电话从忙音变成关机,只用了三分钟。
苏枫握着手机的手,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他出事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陌生得不像是自己的。
陈谨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但他立刻抓起外套:“走,去找他。”
“可你的身体——”
“死不了。”陈谨打断她,动作出奇地快,“沈清,帮我们照顾乐乐。苏枫,拿上车钥匙。”
沈清脸色发白,但立刻点头:“我给我哥打电话,让他派人——”
“来不及了。”陈谨已经走到门口,“赌场地址,周明宇发给我了。我们现在过去。”
苏枫来不及多想,抓起钥匙跟上。
车子冲进雨幕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没带伞,也没问陈谨到底撑不撑得住。但后视镜里,陈谨靠着座椅,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右手按在胃部——那是他疼的时候的习惯动作。
“疼就吃药。”苏枫哑声说。
“吃了。”陈谨的声音很稳,“专心开车。”
赌场在城郊结合部的一栋破旧居民楼里。楼道昏暗,墙壁上贴满小广告,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劣质烟草的混合气味。
三楼,301室。门虚掩着。
苏枫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推开门——
里面空无一人。
不,不是空无一人。
地上有血迹。
新鲜的,还没完全干涸的血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里屋。
“周老师……”苏枫腿一软,陈谨扶住她。
“别慌。”陈谨的声音压得很低,“先看看。”
里屋更乱。桌椅翻倒,扑克牌散落一地。墙角有个铁皮柜,柜门敞着,里面空空如也。
窗户开着,雨从外面飘进来,打湿了窗台上的烟灰缸。烟灰缸旁边,有一部手机。
周明宇的手机。
苏枫捡起来。屏幕碎了,但还能亮。屏保是她和他大学时的合影——那是她逼他换的,说这样每次看手机都能想起她。
现在,屏幕碎了,裂痕像蛛网,爬过两人的笑脸。
“他被人带走了。”陈谨蹲下来,检查血迹,“不是自愿走的。”
“你怎么知道?”
“血滴的形状。”陈谨指着地面,“如果是自己走动,血滴会有拖拽的痕迹。但这些很圆,是静止滴落的。说明他受伤后,在这里停留过。”
他站起身,环视四周:“然后,被人强行带走。窗户开着,可能是障眼法。”
苏枫的后背冒出冷汗:“那他现在……”
“还活着。”陈谨说得很肯定,“如果要杀他,没必要带走。费事。”
“可为什么……”
“为了别的目的。”陈谨的目光落在地上的一张扑克牌上——红桃A,被人用血画了一个扭曲的笑脸。
和邮件里的一模一样。
和字条上的一模一样。
“他在挑衅。”陈谨低声说,“不,是在邀请。”
“邀请什么?”
“邀请我们,去找他。”
苏枫的呼吸一滞。
陈谨弯腰捡起那张扑克牌,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中写的:
西郊 废弃水泥厂 3号仓库
一个人来
带五十万现金
否则,他死
字迹是周明宇的。
苏枫认得出。他的字一向工整,但这次,每个笔画都在抖。
“他要赎金?”苏枫的声音在发颤。
“不。”陈谨摇头,“他要的,不是钱。”
“那是什么?”
陈谨没回答,只是看着那行字,眼神越来越冷。
手机响了。是沈清。
“苏枫!我哥查到了!那个赵强——他有案底!三年前因为故意伤害判了两年,去年刚放出来!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发抖:
“我哥调了林薇去世那天的医院监控……发现赵强去过!就在林薇去世前一小时!他进过病房!”
苏枫的手机,掉在地上。
屏幕又裂了一道。
“你说……什么?”
“赵强可能……可能和林薇的死有关!”沈清几乎要哭出来,“我哥说,林薇的死亡报告上写的是呼吸衰竭,但当时有个护士觉得不对劲,可没人听她的!现在……现在……”
电话那头传来沈清表哥的声音:“苏女士,我们正在赶往西郊废弃水泥厂。请你和陈先生立刻回家,不要轻举妄动。这个人很危险——”
电话挂断了。
信号断了。
苏枫捡起手机,看向陈谨。
陈谨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那是一种近乎死灰的颜色。
但他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苏枫,你回家。”
“不——”
“听我说。”陈谨握住她的手,很用力,“赵强要的不是周明宇,也不是钱。他要的,是你。”
“为什么?”
“因为……”陈谨深吸一口气,“因为林薇死前,可能说过什么。关于你的话。”
“什么话?”
“我不知道。”陈谨摇头,“但一定是很重要的话。重要到,赵强要找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也可能……是为了报复周明宇。用你来报复他。”
苏枫的脑子,乱成一团。
报复周明宇?为什么?
因为林薇爱周明宇?还是因为……
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冒出来。
“陈谨。”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冷静得可怕,“你说,林薇姐的死,会不会不是自然死亡?”
陈谨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苏枫一字一句,“会不会是赵强,杀了林薇姐?”
空气,死一般寂静。
只有窗外的雨声,噼里啪啦,像在敲打什么。
良久,陈谨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如果真是这样……那周明宇,现在凶多吉少。”
“那我们……”
“报警。”陈谨说,“然后,我过去。”
“不行!”苏枫抓住他,“你现在的身体——”
“苏枫。”陈谨看着她,眼神很深,“周明宇是为了帮我们,才去找赵强的。”
“如果不是因为我们,他不会卷进这件事。”
“所以,我不能不管。”
他握住她的手:“但你,必须回家。和沈清在一起,哪儿也别去。”
“陈谨——”
“听话。”陈谨的声音,难得带上了命令的口吻,“这件事,交给我。”
苏枫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里的坚定,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抖。
她知道,他撑不了多久。
她也知道,他一定会去。
所以,她说:
“好,我回家。”
“但你要答应我,一有消息,立刻打电话。”
“嗯。”
陈谨抱了抱她,很用力,但很快松开。
“走吧。”
回到车上,苏枫发动引擎,却迟迟没踩油门。
她从后视镜里看着陈谨。
陈谨站在楼道口,没打伞,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流下来。
但他站得很直。
像一棵树。
一棵在风雨里,固执地挺立的树。
苏枫踩下油门。
车子驶出破旧的小区,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陈谨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雨幕中。
苏枫的手,一直在抖。
她开得很慢,很慢。
脑子里,全是陈谨苍白的脸,周明宇失联前的最后一条信息,还有那个扭曲的笑脸。
突然,她猛打方向盘,调转车头。
不。
她不能回家。
她不能把陈谨一个人扔在那儿。
他现在的身体,根本撑不住。
他会死的。
苏枫的车,像疯了一样,冲向西郊。
雨越下越大。
雨刷器疯狂摆动,却还是看不清前路。
苏枫的手心,全是汗。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只知道,陈谨在那儿。
周明宇在那儿。
而她,必须去。
西郊废弃水泥厂,在荒凉的山脚下。
铁门锈蚀,围墙倒塌,里面杂草丛生,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苏枫把车停在远处,徒步靠近。
雨水打在身上,冰冷刺骨。
但她感觉不到。
她的心,跳得像要炸开。
3号仓库,在厂区最深处。
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像一张吞噬一切的嘴。
苏枫躲在墙后,屏住呼吸。
里面,有声音。
是人说话的声音。
还有……呜咽声。
是周明宇。
他还活着。
苏枫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她悄悄探出头,往里面看。
仓库很大,很高,堆满了废弃的水泥袋和生锈的机器。
正中央,有光。
一盏昏黄的应急灯,吊在横梁上,晃晃悠悠。
灯下,有两个人。
周明宇被绑在椅子上,脸上有血,眼睛肿得睁不开。
他面前,站着一个男人。
瘦高,驼背,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
是赵强。
他手里拿着一把刀。
刀尖,抵在周明宇的脖子上。
“说。”赵强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林薇死前,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周明宇没说话。
只是闭着眼。
“说话!”赵强吼道,刀尖刺进去一点。
血,渗出来。
周明宇的身体,猛地一颤。
但他还是没开口。
“好,你不说。”赵强笑了,笑得很瘆人,“那我问你另一个问题。”
他凑近周明宇,声音压得很低,但苏枫还是听见了:
“林薇……是不是你杀的?”
苏枫的呼吸,骤然停止。
周明宇的眼睛,猛地睁开。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赵强冷笑,“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她死前,你去过她病房?”
“我去看她——”
“看她?还是去杀她?”赵强打断他,“护士说了,你走的时候,她很痛苦。呼吸困难,脸色发紫。然后……她就死了。”
“那是病情恶化——”
“放屁!”赵强吼道,“林薇的病,根本没那么重!医生说,她至少还能活半年!可你一来,她就死了!”
他逼近周明宇,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是不是因为,她知道了你的秘密?”
“什么秘密?”
“你害死你前妻的秘密。”
周明宇的脸色,瞬间煞白。
“你……你说什么……”
“我说,苏念当年的车祸,根本不是意外。”赵强一字一句,“是你,动了刹车。”
空气,凝固了。
苏枫的心脏,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车祸?
她什么时候出过车祸?
等等——
苏念。
那是她以前的名字。
可她……不记得有过车祸。
她记得的,只有那场病。
那场差点要了她的命的病。
难道……
“你胡说什么!”周明宇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苏念是病死的——”
“病死的?”赵强笑得更大声了,“那我问你,她是什么病?”
“是……是……”
“说啊!”
周明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赵强盯着他,眼睛里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
“你说不出来,对不对?”
“因为,根本就没有病。”
“她根本不是病死,是车祸死的。”
“而那场车祸,是你造成的。”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低下来,低得像毒蛇的嘶嘶声:
“因为,你爱上了别人。”
“爱上了……林薇。”
苏枫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她扶着墙,才没瘫倒在地。
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那句话,在反复回响:
苏念当年的车祸,根本不是意外。是你,动了刹车。
因为,你爱上了别人。
爱上了……林薇。
不。
不可能。
周明宇爱她。
他一直爱她。
十年了,他从未变过。
怎么可能……
“你胡说……”周明宇的声音,虚弱得像随时会断掉,“我从来没爱过林薇……”
“那你告诉我,她死前,为什么抓着你的手,说‘对不起’?”赵强逼问,“她对不起你什么?是因为她发现了你的秘密?还是因为……她替你顶了罪?”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赵强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比谁都清楚。”
“林薇爱你,爱到愿意替你去死。”
“她知道是你害死了苏念,但她没有揭发你。”
“她选择了沉默。”
“然后,你杀了她。”
“为了灭口。”
周明宇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落,混着血,流进衣领。
“我没有……”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没有杀她……”
“那她是怎么死的?”
“是……是病情恶化……”
“放屁!”赵强猛地举起刀,“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你到底隐瞒了什么!”
刀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苏枫的手,死死抠着墙皮。
指甲断了,血渗出来,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只知道,她要进去。
她要救周明宇。
不管他说了什么,不管他做了什么。
他不能死在这儿。
不能。
苏枫深吸一口气,正要冲进去——
一只手,从后面捂住了她的嘴。
她被人拖进了旁边的阴影里。
苏枫拼命挣扎,但那只手,很有力。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别动。”
是陈谨。
苏枫僵住了。
陈谨松开手,将她拉到身边,压低声音:
“别进去。”
“可是周老师——”
“我知道。”陈谨的声音很冷静,“但你现在进去,只会让事情更糟。”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说出真相。”
苏枫愣住了。
“陈谨,你……”
“我听到了。”陈谨看着她,眼神很深,“关于车祸的事。”
苏枫的心脏,像被狠狠刺了一刀。
“你……你信吗?”
陈谨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说得很诚实,“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赵强知道的,比我们多。”
“所以……”
“所以,我们要等。”陈谨看向仓库,“等他说出,他知道的一切。”
仓库里,赵强的耐心,似乎耗尽了。
“不说,是吧?”他冷笑,“那就别怪我了。”
他举起刀——
“等等!”
周明宇开口了。
声音嘶哑,疲惫,像用尽了所有力气。
“我说。”
赵强停住。
“说。”
周明宇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赵强。
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苏念的车祸……是我做的。”
苏枫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陈谨的手,猛地收紧。
“继续说。”赵强说。
“我……我爱上了林薇。”周明宇的声音,抖得厉害,“但苏念不肯离婚。”
“她爱我,爱得很深。”
“她说,除非她死,否则不会放手。”
“所以……我让她死了。”
他说得很轻,很平静。
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在她车上动了手脚。”
“刹车失灵。”
“她从山上掉下去。”
“车毁了,她也……”
他哽住了。
说不下去。
仓库里,一片死寂。
只有雨声,和赵强粗重的呼吸。
良久,赵强开口:
“那林薇呢?”
“她……”周明宇的声音,更轻了,“她发现了。”
“她找到了证据。”
“我去求她,让她不要揭发我。”
“她……她答应了。”
“但她很痛苦。”
“她说,她爱我,但她对不起苏念。”
“然后……然后她的病就恶化了。”
“医生说,是她自己放弃了。”
“她不想活了。”
“所以……她死了。”
他说完了。
闭上眼睛。
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
赵强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然后,他笑了。
笑得浑身发抖。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周明宇。”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你知道吗?”
“我早就知道了。”
“从林薇死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了。”
周明宇猛地睁开眼睛。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早就知道真相。”赵强看着他,眼神疯狂而得意,“林薇死前,给我写了一封信。”
“她说,她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苏念。”
“她说,她要替你顶罪。”
“她说,她爱你,爱到愿意替你去死。”
周明宇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所以……”他喃喃,“你恨我……”
“恨你?”赵强摇头,“不,我不恨你。”
“我恨她。”
“恨她为什么要爱你。”
“恨她为什么要替你死。”
“恨她……到死,心里都只有你。”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温柔。
温柔得可怕。
“所以,我要报复。”
“报复她,也报复你。”
“我要毁了你在乎的一切。”
“就像你毁了她一样。”
他顿了顿,看向仓库门口。
然后,笑了。
“苏念。”
他叫出了这个名字。
“你听到了,对吧?”
苏枫的心脏,猛地一缩。
陈谨立刻将她拉到身后,护住她。
赵强看到了。
但他不在意。
他只是笑。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出来吧。”他说,“躲着多没意思。”
“我们……面对面谈谈。”
“关于你,关于他,关于林薇……”
“关于……那场车祸。”
苏枫的手,抖得厉害。
但陈谨握住了她的手。
很用力。
然后,他牵着她,走了出去。
走进了仓库。
走进了那片昏黄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