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的空气,像凝固的沥青。
苏枫被陈谨牵着,走进那片昏黄的灯光下。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赵强看着她,笑了。那笑容扭曲得像一张揉皱的纸,眼睛里是疯狂的、燃烧的恨意。
“苏念。”他又叫了一遍那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亲昵,“好久不见。”
苏枫的手在抖,但陈谨握得很紧,紧到她能感受到他掌心渗出的冷汗。他在紧张,他在害怕,但他没有退。
“放了他。”苏枫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放?”赵强歪了歪头,手里的刀在周明宇脖子上轻轻划了一下,一道新的血痕渗出来。“凭什么?”
“你要什么?”陈谨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钱?我们给。”
“钱?”赵强嗤笑,“那东西,能换回林薇吗?”
“那你要什么?”
“我要……”赵强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来回逡巡,最后停在苏枫身上,“我要她选。”
苏枫的心脏猛地一缩。
“选什么?”
“选谁死。”赵强咧嘴,露出黄黑的牙齿,“周明宇,还是你身边这个病痨鬼?”
仓库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像密集的鼓点,敲在每个人心上。
“选一个。”赵强舔了舔嘴唇,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你选谁死,我就让另一个活着离开。公平吧?”
“你疯了。”苏枫的声音在抖。
“对,我疯了!”赵强突然咆哮,唾沫星子喷在周明宇脸上,“从林薇死的那天起,我就疯了!她到死都念着这个混蛋,到死都护着他!凭什么?他配吗?他害死了你,又害死了她!他凭什么活着?!”
苏枫的脸色惨白如纸。
陈谨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苏枫,别听他的。”陈谨低声说,目光紧锁着赵强,“他在激你。”
“激我?”赵强咯咯笑起来,“苏念,你难道不想知道真相?你难道不想知道,你‘深爱’的前夫,是怎么亲手把你送下地狱的?”
“闭嘴!”周明宇嘶哑地吼,拼命挣扎,绳索勒进皮肉。
“我偏要说!”赵强一脚踹在周明宇的肚子上,后者痛苦地蜷缩起来。“那天晚上,他拧松了你的刹车油管。然后,他给你打电话,说他在香山等你,有重要的事要说。你高高兴兴地开车去了,然后……砰!”
他张开双手,做了个爆炸的手势,脸上是病态的愉悦。
“车从山上滚下去,滚了三十多米。消防队把你从废墟里拖出来时,你浑身是血,脸都烂了。医生说你活不过当晚,但你命大,硬是挺过来了。只是……”
他顿了顿,凑近苏枫,压低声音:
“只是你什么都不记得了。车祸,婚姻,甚至你自己是谁,都忘了。周明宇把你送到医院,守了你三天三夜,哭得像个孝子。然后,他给你编了个新故事——你叫苏枫,是教古典文学的老师,嫁给了学物理的陈谨,过得幸福美满。多完美啊,是不是?”
苏枫的腿在发软,眼前阵阵发黑。
“不……”她摇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你胡说……”
“我胡说?”赵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甩到她面前。
照片飘落在地,沾了泥土。
那是一张车祸现场的照片。扭曲变形的轿车,破碎的挡风玻璃,还有……一只从车窗里伸出的、满是血污的手。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苏枫认得那枚戒指。
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一枚很旧的银戒指,内圈刻着她的名字——苏念。
“这是从你手上摘下来的。”赵强蹲下来,捡起照片,递到她眼前,“好好看看,这是不是你的手?”
苏枫的视线模糊了。她看不清照片,只看见那只手,那只戴着她戒指的手,无力地垂在废墟外。
“不……这不是真的……”她捂住耳朵,可赵强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她脑子里。
“你失忆后,周明宇把你送进了精神病院。他对外说你病了,需要静养。然后,他找到了陈谨——一个暗恋你多年、老实巴交的物理老师。他告诉陈谨,你受了刺激,记忆混乱,需要一个新身份、一个新环境重新开始。陈谨信了,他把你接回家,照顾你,爱你,给你编造了一个全新的过去。”
赵强站起来,走到周明宇面前,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
“而你,我的好姐夫,你一边享受着林薇的痴情,一边看着另一个男人替你照顾你‘死去的妻子’,是不是很得意?啊?”
周明宇闭上眼,眼泪混着血,从眼角滑落。
“直到两年前,你查出胃癌。”赵强继续说,语气近乎愉悦,“你怕了,你怕死,你怕下地狱。所以你开始后悔,你想弥补。可你怎么弥补?告诉苏念真相?告诉她你是害她家破人亡的凶手?告诉她陈谨的爱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他摇头,啧啧叹息。
“你不敢。所以你选择了最懦弱的方式——你找了个‘白月光’的借口,逼陈谨和你离婚,然后远走高飞。你以为这样就能赎罪?呸!”
一口唾沫,吐在周明宇脸上。
“你只是在逃避!你让林薇陪你演戏,让她扮演第三者,让她替你承受苏念的恨!可她得到了什么?她到死都在为你隐瞒!甚至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她求我不要说,求我放过你!”
赵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
“她那么爱你!爱到连命都可以不要!可你呢?你为她做过什么?你甚至没去看过她最后一眼!”
仓库里,只剩下赵强粗重的喘息,和周明宇压抑的呜咽。
苏枫瘫坐在地上,浑身冰冷。
她看向陈谨。
陈谨也在看她。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颤抖,但眼神很坚定。
“他说的……”苏枫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是真的吗?”
陈谨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回答我!”苏枫嘶吼,眼泪决堤,“陈谨,你告诉我,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陈谨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很轻,很慢,但无比清晰。
那一瞬间,苏枫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十年的婚姻,是假的。
每天早晨的热水,是假的。
影院里的纸巾,是假的。
音乐厅外的等待,是假的。
那笨拙的、沉默的、十年如一日的爱,是假的。
全部,都是假的。
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长达十年的骗局。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在问,声音空洞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为什么要骗我……”
陈谨跪下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冰得像死人。
“对不起……”他泣不成声,“苏枫,对不起……我只是……只是想让你活下去……”
“可你问过我想不想活吗?!”苏枫甩开他的手,歇斯底里地哭喊,“你问过我愿不愿意活在一个谎言里吗?!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像一个傻子一样,被你们耍得团团转吗?!”
“我没有选择……”陈谨哭着摇头,“周明宇找到我时,你刚从重症监护室出来。你谁也不认识,谁也不记得。医生说你受了极大的刺激,记忆可能永远无法恢复。周明宇说,你是他妻子,出了车祸,他没法照顾你,求我帮忙……我、我不知道真相……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后来为什么不说?!”苏枫抓住他的衣领,指甲陷进他肉里,“你知道真相后,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爱你!”陈谨嘶吼,眼泪汹涌而下,“苏枫,我爱你!从大学第一次见你,我就爱你!可你是周明宇的妻子,我连靠近你的资格都没有!直到他把你交给我,告诉我你可以重新开始……我以为这是老天给我的机会……我以为我可以照顾你,可以爱你,可以给你一个家……”
他哭得浑身颤抖。
“后来,我发现了日记……周明宇藏起来的日记,里面写了车祸的真相……我想告诉你,可我不敢……我怕你想起那些痛苦,怕你崩溃,怕你……离开我……”
“所以你就继续骗我?”苏枫笑了,笑得凄厉,“所以你就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为了一段根本不存在的过去痛苦?看着我恨周明宇,恨林薇,恨所有人,唯独不恨你?陈谨,你好狠啊……”
“对不起……对不起……”陈谨只能重复这三个字,磕头一样地磕在地上,额头撞出淤青。
苏枫松开手,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她看向周明宇。
那个她爱了十年、恨了两年的男人,此刻像一滩烂泥瘫在椅子上,脸上血泪模糊。
“所以……”她轻声问,“车祸是真的?失忆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
周明宇睁开眼,看着她,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绝望和悔恨。
“是真的……”他哑声说,“念念,都是真的……是我害了你……是我毁了你的人生……”
“为什么?”苏枫问,平静得可怕,“因为我爱你,不肯离婚?”
周明宇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不……不是因为爱……”他哽咽着,“是因为……钱。”
“什么?”
“你父亲……留给你一笔遗产,很大一笔。”周明宇闭上眼,像用尽了所有力气,“只有你死了,我才能拿到。林薇……她父亲的公司快破产了,急需那笔钱……我答应她,拿到钱就离婚,和她在一起……”
苏枫怔住了。
遗产?
父亲?
她努力回想,可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关于父母,关于过去,她什么也记不起来。陈谨给她的“记忆”里,父母是普通教师,早年病故,留给她一套小房子和一点积蓄。
原来,连这个也是假的。
“所以……”苏枫笑了,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凄凉得像鬼哭,“所以我的人生,我的婚姻,我的痛苦,我的恨……全都是因为钱?”
“对不起……”周明宇泣不成声,“对不起……念念……我后来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所以我才把你交给陈谨,我想补偿你……可我没想到……”
“没想到我会爱上他?”苏枫替他说完,转头看向陈谨,“也没想到,他会爱上我?”
周明宇点头,痛苦地蜷缩起来。
“哈哈……哈哈哈……”苏枫仰头大笑,笑得眼泪横流,“真好笑……真他妈好笑……周明宇,你为了钱杀我。陈谨,你为了爱骗我。你们一个要我的命,一个要我的心。我苏念……不,苏枫,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遇到你们这两个混蛋?!”
“苏枫……”陈谨想碰她,被她狠狠打开。
“别碰我!”她嘶吼,眼睛血红,“你们让我恶心!”
赵强站在一旁,欣赏着这一幕,脸上是满足的、扭曲的笑。
“精彩……真精彩……”他鼓掌,掌声在仓库里空洞地回响,“狗咬狗,一嘴毛。苏念,现在你明白了?这两个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一个要你的钱,一个要你的人。都他妈是骗子,是混蛋!”
他走到苏枫面前,蹲下,用刀尖抬起她的下巴。
“所以,选吧。”他轻声说,像情人的呢喃,“选一个去死。选周明宇,他罪有应得。选陈谨,他骗了你十年。选一个,我就放另一个走。多公平,嗯?”
苏枫看着他,看着这个疯狂的男人,看着他那双被仇恨烧红的眼睛。
然后,她笑了。
“我选你死。”
赵强愣住。
“你说什么?”
“我选你,去死。”苏枫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冰,“你,赵强,才是最该死的那个。”
赵强的脸扭曲了。
“我?我凭什么该死?!我是在为林薇报仇!”
“为林薇报仇?”苏枫冷笑,“你爱的根本不是林薇,是你自己。你恨周明宇抢走了她,恨她到死都爱着周明宇。你偷她骨灰,逼周明宇说出真相,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满足你变态的控制欲和嫉妒心。你和她那个赌鬼父亲一样,只想从她身上榨取价值。她活着时,你们吸她的血。她死了,你们还不放过她。你,才是真正毁了她的人。”
“你胡说!”赵强暴怒,刀尖抵上苏枫的喉咙。
陈谨猛地扑过来,但被赵强一脚踹开。陈谨撞在水泥袋上,痛苦地蜷缩起来,咳出一口血。
“陈谨!”苏枫想冲过去,被赵强死死按住。
“别动。”赵强狞笑,“再动,我现在就杀了他。”
苏枫僵住了。
远处,警笛声隐约传来。
赵强脸色一变。
“警察来了……”他喃喃,随即又笑了,“来了也好。正好让他们看看,这场好戏的结局。”
他松开苏枫,走到周明宇面前,刀尖抵住他的心脏。
“周明宇,下辈子,记得离林薇远点。”
“不!”苏枫尖叫。
刀尖刺入皮肉。
血,涌出来。
但下一瞬——
“砰!”
一声枪响。
赵强的手臂炸开一团血花,刀脱手飞出。
他惨叫一声,捂住伤口,踉跄后退。
仓库大门被撞开,警察冲了进来。
“不许动!警察!”
赵强红了眼,猛地扑向苏枫,用没受伤的手勒住她的脖子,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咬开瓶盖。
“都别过来!”他嘶吼,“这是氰化物!谁敢过来,我就灌她喝下去!”
警察停住脚步,举枪对准他。
“赵强,放下武器,释放人质!”
“释放?”赵强狂笑,“你们以为我会怕死?我早就活够了!但死之前,我要拉个垫背的!”
瓶口抵在苏枫唇边,刺鼻的气味冲进鼻腔。
苏枫挣扎,但赵强的力气大得惊人。
“苏念,陪我去见林薇吧。”赵强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温柔得像情人,“告诉她,我替她报仇了……”
“赵强!不要!”周明宇嘶吼,拼命想挣脱绳索。
陈谨从地上爬起来,咳着血,一步步走向赵强。
“放开她……”他声音嘶哑,“你要杀,杀我……”
“你?”赵强嗤笑,“你算什么东西?一个骗子,一个懦夫,一个活在别人谎言里的可怜虫!你也配替她去死?”
“我配不配,不重要。”陈谨走到他面前三步远,停下,看着苏枫,“重要的是,她不能死。”
“为什么?”
“因为……”陈谨笑了,笑容温柔而悲伤,“我爱她。就算这爱建立在谎言上,就算她不原谅我,就算我下地狱……我也爱她。”
他看向苏枫,眼里有泪,有悔,有深深的不舍。
“苏枫,对不起。这辈子,我骗了你。下辈子,我一定干干净净地爱你。”
然后,他猛地扑向赵强,用尽全力撞开他。
瓶子脱手,飞向空中。
透明的液体,在昏黄的灯光下,划出一道致命的弧线。
“不——!”
苏枫的尖叫,和枪声,同时响起。
时间,在那一刻,慢了下来。
苏枫看见,陈谨扑向赵强,两人摔倒在地。
看见,那个小瓶子在空中旋转,液体洒出几滴,落在水泥地上,冒出嗤嗤白烟。
看见,警察冲过来,按住赵强,给他戴上手铐。
看见,周明宇挣脱绳索,踉跄着跑向她。
看见,陈谨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刀——是赵强刚才掉落的刀,在挣扎中,插进了陈谨的胸口。
血,汩汩地涌出来,染红了他的白衬衫,染红了身下的水泥地。
“陈谨——!”
苏枫扑过去,跪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想捂住伤口,可血从指缝里涌出,怎么也止不住。
“医生!叫医生!”她哭喊。
警察在对讲机里呼叫救护车。
周明宇跪在另一边,脸色惨白如鬼。
陈谨看着苏枫,眼神涣散,但嘴角带着笑。
“苏枫……”他叫她,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在!陈谨,我在!”苏枫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别死……求求你……别死……”
“对……不起……”陈谨说,每说一个字,就有血从嘴角涌出,“骗了你……十年……”
“我原谅你!我原谅你!”苏枫哭得撕心裂肺,“陈谨,我原谅你!只要你不死,我什么都原谅你!”
陈谨笑了,眼泪从眼角滑落。
“下辈子……我早点……找你……”
“不!不要下辈子!我要这辈子!陈谨,我要这辈子!”
“这辈子……太短了……”陈谨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还没……给你烧够……热水……”
他的手,垂了下去。
眼睛,缓缓闭上。
“陈谨?陈谨!”苏枫摇晃他,“你醒醒!你睁开眼睛看看我!陈谨——!”
没有回应。
只有血,不停地流。
流到她手上,流到她心里,把她整个世界,染成红色。
救护车来了。
医护人员把陈谨抬上担架,苏枫跟着爬上车,紧紧握着他的手。
“陈谨,你别睡……跟我说话……求你了……”
陈谨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气音。
苏枫把耳朵凑过去。
“乐……乐……”他说。
乐乐。
他们的儿子。
“乐乐在家,很安全……”苏枫哭着说,“陈谨,你要坚持住……乐乐在等你回家……”
陈谨的嘴角,弯了弯。
然后,彻底没了声息。
监护仪上,心跳变成一条直线。
“不——!!!”
苏枫的尖叫,刺破了夜空。
车外,雨越下越大。
像天,也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