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金帐怒叱边关事 铁骑扬尘再点兵
关外,赫图阿拉城外的御营金帐,正燃着通红的炭火。铜炉里的松香混着兽脂的气息弥漫开来,丝丝缕缕缠上帐顶悬挂的狼头图腾,却压不住帐内凝滞得几乎能滴出血的戾气。努尔哈赤盘膝坐在铺着整张斑斓虎皮的宝座上,虎皮的兽眼还嵌着琉璃珠子,在火光下闪着幽绿的光。他一身玄色蟒纹战袍,袍角绣着的金线云纹被炭火映得明暗不定,腰间悬着那柄刻满缠枝纹的弯刀,刀鞘上的鎏金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刀把上的兽骨握柄,早已被他常年的汗水浸得油亮。他鬓角的白发沾着塞外的霜雪,眉眼间的褶皱里,藏着常年征战的杀伐之气,此刻那双深邃的眼眸,正死死盯着跪在帐下的斥候,眸底翻涌着骇人的怒火,像是要将人吞噬。
帐内两侧,肃立着八大旗的旗主贝勒,个个身披重甲,气息沉凝。代善一身银甲,甲叶上的云纹被炭火映得明暗交错,他面色沉凝如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箭囊,囊中的狼牙箭箭羽微颤,箭尖的寒光一闪而过,似是也感受到了帐内的低气压;皇太极青衫罩甲,领口处露出一截素色中衣,衣料上绣着细密的暗纹,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扳指在他修长的指间转动,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却在斥候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回努尔哈赤身上,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深意,像是在盘算着什么;莽古尔泰生得虎背熊腰,一身墨色重甲衬得他愈发魁梧,肩甲上的兽头狰狞可怖,他按捺不住心底的焦躁,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手死死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像是随时要拔刀劈人,连脚下的羊毛毡毯都被他踩得凹陷下去一块。
帐下的斥候早已面如死灰,身上的甲胄沾满了尘土与血污,几道刀痕划破甲叶,露出底下渗血的皮肉。他的膝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磕得鲜血直流,渗透了厚厚的毡毯,晕开一片暗红的印记。他的身子抖得像筛糠,牙齿打颤,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禀……禀大汗,石门寨一战,我军先锋……先锋巴图鲁将军战死,黑风口的粮草被明军烧了个精光,连带着三十车火药也炸了!完颜烈率一万铁骑强攻三日,也被阵斩于城下,兵马折损过半,如今……如今余部已退守三十里外的野猪岭,不敢再贸然进兵!”
“你再说一遍!”努尔哈赤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带着冰碴子般的寒意,听得人头皮发麻。他猛地一拍面前的案几,案上的银碗铜盏震得叮当乱响,滚烫的奶茶溅出碗沿,落在虎皮宝座上,烫出一个深色的印子。那虎皮是早年他亲手猎杀的斑斓猛虎所制,虎爪还完好地垂在宝座两侧,此刻沾上奶茶,竟像是染上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斥候吓得魂飞魄散,脑袋磕得更响了,“咚咚”的声响在帐内回荡,额头渗出血珠,混着冷汗往下淌,糊了满脸:“大汗饶命!大汗饶命!句句属实啊!那明军守将赵率教,实在凶悍,麾下将士更是悍不畏死,石门寨虽是残破,却被他们守得如同铜墙铁壁……他们还在城头浇了滚油,扔了火罐,我军的攻城梯,十架有八架都被烧断了!”
“废物!一群废物!”努尔哈赤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银碗滚落一地,碎裂的瓷片溅起,划破了他的靴面,渗出一丝鲜血,他却浑然不觉。他指着帐外的方向,怒声咆哮,声音震得帐顶的毡布都微微晃动,连帐外的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本汗给了他们一万铁骑,给了他们最精良的攻城器械,竟连一座残破的石门寨都攻不下来!还折了本汗的巴图鲁,烧了本汗的粮草!赵率教!赵率教!”
他连喊三声赵率教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碎了咽下去,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帐内的贝勒们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触怒了这位盛怒的大汗。谁都知道,石门寨是关外入关的咽喉要道,拿下石门寨,便能长驱直入,直捣中原腹地。可如今,非但没拿下,反而损兵折将,折了后金的锐气,这口气,任谁都咽不下去。
莽古尔泰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单膝跪地,铠甲碰撞发出沉重的声响,声如洪钟般响彻金帐:“大汗!末将愿率正蓝旗铁骑,再攻石门寨!定将赵率教那厮的头颅斩下,挂在城门上!为巴图鲁和完颜烈将军报仇!”他的声音带着雷霆之威,震得帐内的炭火都猛地蹿起一阵火苗。
他话音未落,帐内便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像是冰泉击石,瞬间压下了帐内的躁动:“报仇?”
皇太极放下手中的扳指,那枚羊脂玉扳指在他掌心转了最后一圈,稳稳停住。他缓步走出队列,青衫拂过甲胄,带起一阵细微的摩擦声。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冷静,像是一汪深潭,不起波澜:“二哥,石门寨地势险要,三面环山,唯有一道隘口可通,易守难攻。赵率教那厮又是沙场老将,戍边数十年,深谙守城之道。如今明军守寨之心坚定,粮草虽缺,却士气高昂。我军新败,折损了不少兵马,将士们心有怯意,若是此时贸然进攻,怕是会重蹈覆辙,白白折损我后金儿郎的性命。”
“四贝勒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莽古尔泰猛地抬起头,瞪着眼睛,怒视皇太极,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青蛇在皮肤下游走,“难不成,就眼睁睁看着巴图鲁白死?看着我后金的粮草白烧?看着那赵率教在石门寨耀武扬威?”
“二哥息怒。”皇太极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从容,几分了然,他目光转向努尔哈赤,躬身行礼,动作行云流水,语气诚恳:“大汗,依儿臣之见,石门寨易守难攻,硬攻不是上策。不如先派人去野猪岭,收拢完颜烈的残部,好生安抚,再从各旗抽调精锐,补充兵力,重振军心。同时,派人绕开石门寨,从侧翼的小道穿插,去袭扰明军后方的村落,抢他们的粮草,烧他们的房屋,断了他们的补给来源。明军坚守石门寨,全靠后方村落接济,待到他们粮草耗尽,军心涣散之时,我军再挥师强攻,届时内外夹击,石门寨唾手可得,岂不是事半功倍?”
努尔哈赤的怒火稍稍平息,他盯着皇太极看了半晌,眸底的戾气渐渐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深思。他知道,莽古尔泰性子鲁莽,只知强攻,却不知变通,而皇太极,向来是最有谋略的,这番话,句句切中要害,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缓缓捋了捋颌下的胡须,胡须上还沾着塞外的风霜,眼神渐渐变得锐利。
他缓缓坐下,手指敲击着宝座的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帐内众人的心上。沉声道:“皇太极所言极是。传本汗的命令,命代善率正红旗一万铁骑,即刻赶往野猪岭,收拢完颜烈的残部,整编兵马,好生抚恤伤亡将士的家属,不得有误!”
代善闻言,上前一步,抱拳领命,声音铿锵有力,带着军人的铁血之气:“末将领命!”他转身大步走出帐外,甲叶碰撞的声响渐行渐远,很快便消失在帐外的风声里。帐外,很快传来战马的嘶鸣,以及整齐的马蹄声,显然是正红旗的铁骑已经整装待发。
努尔哈赤的目光又落在莽古尔泰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命莽古尔泰率正蓝旗五千铁骑,去袭扰石门寨后方的村落,切记,不可恋战,以劫掠粮草、焚毁房屋为要,务必让赵率教首尾不能相顾,疲于奔命!”
莽古尔泰虽心有不甘,恨不得立刻提兵去踏平石门寨,却也不敢违抗大汗的命令,只得闷声应道:“末将领命!”他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帐外,周身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连帐帘都被他带起的风掀得老高。
努尔哈赤的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最后落在皇太极身上,眼神变得锐利,带着几分期许,几分郑重:“皇太极,本汗命你为三军副帅,随本汗一同出征!本汗要亲自率两万正黄旗铁骑,踏平石门寨!生擒赵率教!”
皇太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像是星辰划破夜空。他单膝跪地,拱手领命,声音铿锵有力,响彻金帐,带着凌云壮志:“儿臣遵旨!定不负大汗所托!”
努尔哈赤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厚重的毡帘。关外的寒风呼啸着灌进来,吹得他的战袍猎猎作响,鬓角的白发在风中飞舞,却更添了几分杀伐之气。他望着远方连绵的山脉,那里,便是石门寨的方向,山峦起伏,像是蛰伏的猛兽,在暮色中露出狰狞的轮廓。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容,声音低沉而狠厉,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远方的赵率教宣战:“赵率教,本汗倒要看看,你这石门寨,究竟能守到几时!”
帐外,号角声骤然响起,悠长而嘹亮,穿透了呼啸的寒风,传遍了整个军营。两万黄旗铁骑,早已集结完毕,他们身披重甲,手持利刃,胯下的战马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刨出深深的坑洞,扬起漫天尘土。阳光洒在他们的铠甲上,泛着冷硬的光泽,像是一片涌动的铁海,望不到尽头。
努尔哈赤翻身上马,手中的弯刀出鞘,刀光如练,直指天际,在阳光下闪烁着骇人的寒光。那柄弯刀,曾饮过无数敌人的鲜血,此刻更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品尝新的猎物。
“全军听令!”他的声音,透过呼啸的风声,传遍了整个军营,每一个字,都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震得大地都微微颤抖,“兵发石门寨!破寨之后,屠城三日!”
“破寨!屠城!”
“破寨!屠城!”
两万铁骑齐声高呼,声音震彻云霄,惊得天空中的雄鹰都扑棱着翅膀,远远飞走,不敢再靠近这片充满杀伐之气的土地。
马蹄声如雷,滚滚向前,像是擂响了战鼓。尘土飞扬,遮天蔽日,像是一条黑色的巨龙,朝着石门寨的方向,汹涌而去。
而此时的石门寨,城头的“明”字大旗,正迎着风,猎猎作响。赵率教站在城头,望着远方渐渐升起的烟尘,那烟尘遮天蔽日,像是预示着一场空前的风暴。他的手紧紧握着腰间的佩剑,指节泛白,眼神凝重如铁。身后,戚猛、吴三柱等人并肩而立,个个面色沉凝,握着兵器的手,早已蓄势待发。
他知道,真正的决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