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大叔。”火厚饮下半盏清茶,气息平和地开口。
墙大解转过身来,眼里带着惯有的温和:“有话直说便是。”
二人并肩走在巷中。
忽有轻风拂过,一片羽毛悠悠飘至眼前。墙大解含笑抬手,任它落入掌心。
“胡师傅,谢您赠羽。”他朝街角肉铺方向拱手。
铺前站着一位膀阔腰圆的汉子,正咧嘴笑着:“带回去给媳妇瞧瞧!要是喜欢,下回再给你留些好的。”
胡师傅是镇上有名的善人,常年按平价供肉,遇上孤老还会白送几两。
“您客气了,”墙大解躬身道,“寻常山雀的羽毛已够用了。”
胡师傅哈哈一笑:“山雀的毛哪有锦鸡的亮堂?真想寻好看的,去慈云嫂那儿问问,她门路广。”
说着递来两尾用草绳穿好的鲜鱼。墙大解接过,火厚也上前帮忙提了。
走出一段,火厚才轻声问:“墙先生,山禽与珍禽……有何不同么?”
墙大解脚步稍缓,侧头看他:“你心思细。胡师傅是真心赠礼,慈云嫂那儿也多是善意……”说着眼里浮起暖色,像想起了什么往事。
他助人这些年,最暖的记忆确与慈云嫂有关。那时他刚学会编竹器,送去给她瞧,她不但夸他手巧,还塞给他一包新炒的南瓜子。
进了院门,墙大解神色如常温煦:“我回来了。今日吃素可好?”
梅金云从灶间探出身,眼里满是笑意:“回来就好,快洗手。你义父今天精神好,还出门走了走……”
“自家人不说这些。”墙大解轻声打断,往后院去了。
火厚提着鱼和菜篮站在院中,朝梅金云郑重一揖:“夫人安好。晚辈火厚,愿随墙先生修习善行。”
“好孩子,东西放下先歇着,饭后给你收拾间屋子。”
墙大解在里间温声接话:“不急,慢慢来。”
火厚放好东西,从后门出去。眼前景象让他心下一舒——
他生在山里,见惯依坡而建的屋子,却更喜欢这般引泉成渠、竹管接入户的巧思。墙大解正站在泉边,挽袖掬水净面,衣衫齐整,神态安然。
饭桌上,幸小弱坐得端正,气色确比往日好些。当年重伤愈后,体力虽不如前,手上编织的功夫却没落下。昔年巧手幸娘子的风采,依稀还在。
“大解,再一个月又是宗门广纳了,银钱可凑够了?”幸小弱含笑望着这对外谦和、对内温良的义子。
“够了。这回让青青去试试,若能入选,也算不埋没她的灵性。”墙大解边说边为她添茶。
楼上传来孟青青清亮的声音:“好兄长,又替我打算——回头我帮你理书房!”
话里满是亲昵与感激。墙大解笑着应了,低头吃饭。
“广纳”二字落在火厚耳中,让他心下一动。
连碗里清淡的菜蔬,也似多了几分滋味。
广纳是修真宗门每三年一次的公开选拔,凡人皆可参与。资费不过十枚灵石。
一枚灵石兑百枚铜钱,再往上还有灵玉。三者皆可流通,灵玉虽稀,市井间也偶能见得。
火厚默默握紧竹筷。他想去——为磨砺己身,也为承父遗志。
夜深,墙大解在灯下翻着书卷,手中刻刀轻转,木屑如细雪飘落。
火厚靠窗坐着,望着天边月牙出神。
孟家屋子宽敞,特地给他腾了间静室。
“墙先生既懂机关之术,为何还亲手雕刻?”火厚回头时,瞥见墙大解衣襟间露出一枚白玉佩,温润生光。
“这是寻常杉木,正合练手。器物经自己的手做出来,才知冷暖。若全交给傀儡,反倒没意思了。”
墙大解语气温和,将刻好的木片仔细收入匣中,像对待老友:“好料子得惜着,这块可以给王听做个笔搁。”
“比得上一朴散的巧艺么?”火厚语气里带着敬重。
墙大解摇头轻笑:“论匠心,百家各有千秋。一朴散的好处不在独门秘技,而在愿将傀儡之术公开,惠泽众人。我早年便学过基础,常与同好切磋。”
“若能入门,岂不是更能博采众长?”火厚这次话里透着向往。
“自然。门中典籍皆可翻阅,弟子皆可研习。”墙大解语气更柔了些。他平日好静读,今夜有客相伴,眉目间更见欣悦。
他未察觉火厚深藏的心思——助人本是他心性使然,往后如何,但看缘分便好。
市井间长大的墙大解,见惯了人情淳厚,待人总愿先付出一份信任。
这一夜火厚睡得浅,连日的安宁让他精神清明,天微亮便醒了。
暗下决心既得收留,当勤勉以报。
匆匆理好衣衫,院中已有人影。到后门净面时,见母女二人正在晾衣,上前行礼:“夫人晨安,可需帮忙?”
梅金云笑着转头:“起得正好。大解在东厢温书,三日后有文会,你可一起去听听。”
“墙先生”这称呼,墙大解再三推辞,梅金云却坚持如此,他也只好由她。
梅金云不怪他早起,反觉这少年知礼,心下宽慰。
“大解在东厢。午后他要去诗社,你跟着去学学。”她边说边笑,青青也在旁抿嘴轻笑。梅金云轻抚女儿发鬓:“大方些。”
早饭罢,火厚走到东厢,见幸小弱坐在书案边持卷而读,见他进来便笑指座位:“来得巧,正好一起看首新诗。”
墙大解正在挥毫,抬头见他,温声道:“知你勤勉,特将诗稿留给你。这些旧卷劳你整理归架。”
火厚应声动手,整理得细致。墙大解看在眼里,笑意更深。
此时青青端砚进来:“晨读该歇了。午后去河边诗会,火厚一起来研墨吧。”
火厚望向墙大解,得他点头,才欣然应道:“定当同行。”
午后诗会其实简单——从书院借些诗册,到清溪畔吟诵唱和。有车马代步,至水边临风赋诗,别添雅趣。青青谈吐文雅,一边润笔一边赞火厚“文质彬彬”。火厚沉浸其中,归时仍意犹未尽,回房后还在回味。
东厢里,幸小弱见火厚走远,低声问:“大解,为何这般看重他?”
“投缘罢了。况且当年若非义父母收留,我也没有今日。”
墙大解说这话时,幸小弱便不再多问。她知道这孩子念恩——八岁失怙,靠乡邻周济度日,孟家不过略尽薄力,他却铭记于心。后来幸小弱病重,他倾尽积蓄求药,梅金云心暖认作义子,才算有了家。
“大解,你今年十六,正是广纳的年纪,机缘正好。”幸小弱欣慰道。广纳是平步青云之途,且中选者众,每百人中常有三两人得入。
选拔之法也简单:缴少许资费,在验灵石上轻触即可。
火厚在孟家这些日子,勤学礼数,诸事尽心,甘之如饴。三日转眼即过,这日清晨他正要去诗会,却被墙大解唤住:
“今日不必去了,随我去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