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大解胡乱给木牛钉了几块破木片,又泼了半碗馊油,那木牛走起来反而比先前更刺耳,嘎吱嘎吱仿佛随时要散架。
“小叔,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火厚缩着脖子,小声提醒。
墙大解瞪他一眼,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得意:“你懂什么!一朴散那些大人,就喜欢听个响,显得咱们干活卖力气!”
火厚看着那快要散架的牛车,默默往后挪了半步,生怕待会儿货物垮下来砸着自己。
送货的队伍排得老长,墙大解缩着肩膀想贴着边溜进去,却被旁人嫌恶地挤开。一朴散办事处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管事,正拍着桌子唾沫横飞:
“十个里面九个半都是废品!我看你不是手笨,是根本没长脑子!这次货全部扣下,钱一分没有!再敢拿这种垃圾来糊弄,趁早滚出匠镇,去后山喂野狗都嫌你碍眼!”
那被骂的匠人面如土色,连连作揖。周围的匠人见了这管事,都跟见了活阎王似的,大气不敢出。火厚看得心里发凉。
墙大解好不容易蹭到前面,那管事斜眼一扫他递上的木筹,鼻子哼了一声:“墙大解?就你手艺最差,次次都拖后腿!东西拉去东边废料场!”
话音刚落,里间转出个身着锦缎、面覆轻纱的少女。管事立刻换了副谄媚嘴脸,躬身道:“大小姐,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这儿污秽。”
面纱后传来冷淡的声音:“路过,听见吵嚷。这就是那个屡次交货不合格的墙大解?”
管事忙不迭点头:“正是!手艺稀烂,人还愚钝!”
少女的目光隔着面纱扫过来,墙大解只觉浑身一僵,头垂得更低。旁边的火厚腿一软,“扑通”跪下了,头磕得砰砰响。
少女声音里带上一丝厌恶:“没骨气的东西。”
那管事立刻上前,对着火厚就是一脚:“听见没?脏了大小姐的眼!”说着还要再踹,墙大解嘴唇哆嗦了一下,终究没敢动。
周围送货的人纷纷侧目掩鼻。
“我……我就是个干苦力的……他、他是我雇的零工……”墙大解声音细如蚊蚋。
管事啐了一口:“废物带蠢货!赶紧滚去废料场!”
墙大解如蒙大赦,拉着那吱呀乱响的牛车就往东边挪。火厚连滚爬爬地跟上,管事追上去朝他后背又狠狠踹了一脚:“磨蹭什么!”
火厚扑倒在地,疼得龇牙咧嘴。墙大解头也不敢回。
两人刚到东边荒凉的废料场,那覆纱少女竟又出现在不远处,正与另一名一朴散弟子交代事情。她目光不经意瞥过这边,看到墙大解那畏畏缩缩的样子和破烂牛车,眉头微蹙。
管事立刻察言观色,扬声呵斥:“墙大解!惊扰了大小姐,还不跪下!”
“扑通”、“扑通”,两人跪得干脆利落,头紧贴地面。
少女却连眼皮都懒得抬,只对身旁人淡淡道:“聒噪。处理干净。”说完,身形微动,便飘然远去。
墙大解偷眼望去,只看到一抹迅速消失的素白裙角。那背影极美,却仿佛隔着重山冰河,与他这等蝼蚁毫无干系。他心里生不出半分绮念,只有漫无边际的自惭形秽。
等那压迫感消失,他才哆嗦着爬起来卸货。牛车粗糙,他笨手笨脚,还碰掉了一个部件,摔在石头上裂了条缝。他吓得脸色发白,赶紧捡起来用袖子擦。
火厚也爬起来,望着少女消失的方向发呆。墙大解推了他一把,声音干涩:“看什么看!那也是你能想的?赶紧干活!”
两人默默收拾,将那些“次品”胡乱堆在角落。废料场萧瑟,只有冷风吹过破木料的呜咽声。
墙大解牵着那匹越发难听的木牛离开时,最后一次回头。庭院深深,梅树隐约,但那不属于他。他只是一个手艺拙劣、在底层挣扎的小匠人。那惊鸿一瞥的“仙女”,不过是又一次提醒他自身的卑微。
他缩了缩脖子,迎着冷风,拖着沉重的步子,消失在了匠镇肮脏狭窄的巷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