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大解牵着那匹嘎吱作响的木牛,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匠镇泥泞的巷道里。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一如他此刻晦暗不明的心境。火厚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耷拉着脑袋,后背被管事踹过的地方还隐隐作痛,但他一声不吭,只是偶尔抬头,用眼角余光飞快地瞥一眼前面那个佝偻的背影,又迅速低下头去。
周围是熟悉的污秽和嘈杂。污水沟散发着刺鼻的气味,晾晒在竹竿上的破旧衣物滴着水,孩童在巷子里追逐打闹,哭笑声和大人粗鲁的呵斥声混作一团。这是墙大解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世界,一个由粗糙的木料、刺鼻的胶漆、廉价的汗水和永无止境的卑微挣扎构成的世界。而今天下午在一朴散办事处的遭遇,尤其是那位覆纱少女冰冷的目光和话语,像一根淬了毒的针,将他最后一点浑噩的麻木也刺破了,只剩下清晰而尖锐的痛楚和自厌。
“小叔……”火厚在后面怯生生地开口,声音沙哑,“咱们……晚上吃啥?”
墙大解没回头,喉咙里咕哝了一声:“锅里还有早上剩的糊糊。”他摸了摸怀里,那里面瘪瘪的,今天又是白干一天,还倒贴了那些边角料和刷锅油。想起这个,他心里更是一阵抽痛。
回到家——如果那间位于匠镇最边缘、低矮潮湿、靠几根歪斜木头勉强支撑的破窝棚能称之为“家”的话——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窝棚里比外面更黑,只有角落土灶里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火星,映出屋内简陋到极致的陈设:一张吱呀作响的破木板床,一张瘸腿的桌子,几个歪七扭八的矮凳,以及堆在墙角的零碎木料和粗糙工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长期不清洗的体味。
墙大解摸黑点亮了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他将木牛牵到窝棚后面用破木板胡乱搭成的“牲口棚”里——其实那木牛根本不需要喂食,但他总觉得该给它个地方。然后,他蹲在灶前,扒拉出瓦罐里那点早已冷透、结了一层灰白色膜状的杂粮糊糊,分了两碗,一碗推给默默跟进来坐下的火厚,自己端着另一碗,蹲在门槛上,就着门外沉沉的夜色,一口一口地吞咽。糊糊又冷又硬,刮着喉咙,但他吃得毫无滋味,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白天管事刻薄的骂声和少女那声冰冷的“聒噪”。
“小叔,”火厚捧着碗,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明天……还去一朴散吗?”
墙大解的手顿了顿,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不去……还能去哪?”匠镇虽大,但主要活计都绕不开镇中心那几家大作坊,一朴散是其中最大也最苛刻的,可给的工钱——如果能拿到的话——也是相对最多的。其他小作坊要么不缺人,要么工钱更低,规矩更古怪。他手艺差,人又笨嘴拙舌,除了去一朴散接些最底层、最没人愿意干的零活,几乎没有别的选择。
火厚不说话了,只是低头默默吃着糊糊。他是墙大解远房表亲的孩子,家里遭了灾,父母都没了,半年前跑来投奔这个唯一还算有点亲戚关系的“小叔”。墙大解自己都吃不饱,但看着半大孩子眼里的惶恐,还是硬着头皮收留了他,让他在自己接活时打打下手,混口饭吃。两人都是社会最底层的浮萍,相依为命,却也给不了彼此多少温暖,更多的是在生存重压下的沉默和麻木。
夜里,墙大解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听着隔壁火厚在稻草铺上发出的细微鼾声,以及屋外夜风吹过破木板的呜咽,久久无法入睡。白天那一瞥的素白裙角和冷香,此刻在黑暗中反而越发清晰起来,与窝棚里污浊的空气形成令人绝望的对比。那不是他能企及的世界,甚至不是他能仰望的世界。那种美,那种洁净,那种高高在上的疏离,像一面镜子,照出他自身的肮脏、笨拙和毫无价值。他蜷缩起身子,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
接下来的几天,墙大解过得更加小心翼翼。他没敢立刻再去一朴散,而是在匠镇边缘转悠,试图找点别的零活。他帮人搬过沉重的石料,累得直不起腰,只换来几个干硬的饼子;去码头扛过包,被工头克扣了大半工钱,还因为动作慢挨了几脚。每一次筋疲力尽地回到窝棚,看着空荡荡的米缸和火厚饥饿的眼神,他都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绝望。
这天傍晚,他又一次空手而归,只带回两个在垃圾堆里捡到的、稍微有点发霉的萝卜。刚走到窝棚附近那片污水横流的空地,就听见一阵尖锐的叫骂声。
“你个丧门星!克死爹妈不够,还想来克我们一家?滚!赶紧给我滚!再让我看见你在这附近转悠,打断你的腿!”
墙大解循声望去,只见邻居那个以泼辣吝啬出名的张寡妇,正挥舞着扫把,将一个瘦小的身影往外赶。那身影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衣裙,低着头,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被张寡妇推搡得踉踉跄跄。
墙大解认得她。是住在街尾的春风度十娘。听说她家原来也是匠户,父母好像还是手艺不错的雕花匠,但几年前先后病逝了,留下她一个孤女。她似乎试着想靠父母留下的一点手艺接点活,但一个孤女,无依无靠,在这匠镇底层挣扎求存,难度可想而知。墙大解以前远远见过她几次,总是低着头匆匆走过,像一抹灰色的影子,从未有过交集。没想到张寡妇会把房子租给她,大概是贪图便宜房租,现在不知又为何翻脸赶人。
春风度十娘被推搡到空地中央,差点摔倒。她站稳身子,抬起头。墙大解这才第一次看清她的脸。算不上多漂亮,脸颊消瘦,肤色因为营养不良而有些苍白,但一双眼睛却出乎意料地清亮,此刻含着屈辱和一丝倔强,嘴唇紧紧抿着。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年纪,身量未足,但在暮色和污秽的环境中,那挺直的脊梁和清亮的眼神,竟有种格格不入的清晰。
张寡妇还在跳脚骂着,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引得附近几个闲汉和妇人探头探脑地看热闹,指指点点,脸上多是麻木的看客神情,偶有带着猥琐笑意的。
春风度十娘一声不吭,只是把怀里的包袱抱得更紧,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那清亮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随即又化为更深的沉寂。她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喝得醉醺醺的闲汉摇摇晃晃地凑了上来,伸手就去摸她的脸,嘴里不干不净地笑道:“哟,小娘子,没地方去啊?跟哥哥走,哥哥那儿有地方收留你,嘿嘿……”
春风度十娘猛地向后一退,躲开了那只脏手,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警惕,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滚开!”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力度。
那醉汉被激怒了,骂了一句,又要上前拉扯。
墙大解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他心里第一个念头是转身离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自己都活得像条狗,哪里管得了别人的闲事?更何况对方是个不好惹的醉汉。但不知怎的,春风度十娘那清亮倔强的眼神,和张寡妇、醉汉那副丑恶嘴脸,突然和他记忆中那覆纱少女冰冷厌恶的目光、一朴散管事踹向火厚的脚重叠在一起。一种混杂着同病相怜的憋闷和长期压抑下的无名火,猛地窜了上来。
他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或许是破罐子破摔,或许是那根被反复践踏的神经终于崩断了一根。他往前跨了两步,挡在了春风度十娘和那醉汉之间,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却尽量放大:“你……你干什么!光天化日……欺负人吗?”
那醉汉一愣,眯着醉眼打量墙大解,见他一身破旧,身材也不算高大壮实,顿时嗤笑起来:“我当是谁,原来是墙大解你这废物点心!怎么,想来个英雄救美?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德行!滚一边去,别碍着大爷快活!”
墙大解脸涨得通红,心跳如擂鼓,腿肚子也有些发软,但脚却像钉在了地上。他回头飞快地瞥了一眼身后的春风度十娘,她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惊讶,随即又垂下眼帘。
“她……她是我……我远房表妹!”墙大解急中生智,胡乱扯了个关系,声音却因为心虚而更显飘忽,“你……你别乱来!”
“表妹?”醉汉和其他看热闹的人都哄笑起来,张寡妇更是尖声叫道:“墙大解,你穷疯了吧?随便捡个丧门星就敢认亲戚?赶紧一起滚蛋,别脏了我家门口的地!”
醉汉笑够了,面露凶光,一拳就朝墙大解脸上捣来:“去你娘的表妹!”
墙大解本能地一偏头,拳头擦着他耳朵过去,火辣辣地疼。他平时懦弱,但好歹是干体力活的,有把子力气,被这一打,血性也被激起了几分,加上连日来的憋屈一股脑涌上,低吼一声,埋头就朝醉汉撞了过去。
两人顿时扭打在一起,滚倒在污水地里。墙大解没什么章法,就是胡乱撕打,那醉汉虽然凶悍,但到底喝了酒下盘不稳,一时竟被墙大解压在身下。周围看热闹的惊呼起来,却没人上前拉架。张寡妇骂得更凶了。
混乱中,墙大解脸上挨了几下,鼻子也流血了,但他死死揪着醉汉的衣领。直到有人喊了一声:“巡街的来了!”那醉汉才猛地发力推开墙大解,爬起来,骂骂咧咧地跑了。
墙大解瘫坐在泥水里,喘着粗气,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血流到嘴里,一股咸腥味。他感到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但心里那股莫名的火气却泄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脱和后怕。
一双沾满泥污、却看得出原本是浅色的布鞋停在他面前。他抬起头,看到春风度十娘蹲了下来,手里拿着一块虽然粗糙但洗得很干净的手帕,递到他面前。
墙大解愣愣地看着她,没接。
春风度十娘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清亮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锐利和冰冷,多了些复杂的情绪,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判断。暮色渐浓,她消瘦的脸庞在微弱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擦擦吧。”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却平稳。
墙大解这才反应过来,慌里慌张地接过手帕,胡乱在脸上抹了抹,雪白的手帕立刻染上了血污和泥渍。他有些不好意思,讷讷道:“脏……脏了你的帕子……”
春风度十娘摇摇头,没在意这个,只是看着他,轻声问:“你……你真的没事吗?谢谢。”
墙大解连忙摆手,牵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没、没事……皮外伤。那个……你……你现在去哪儿?”问完他就后悔了,他自己都无处可去,有什么资格问别人。
春风度十娘沉默了一下,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或冷漠或好奇的视线,最后落在张寡妇那依旧叉腰怒骂的身影上,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她抱起包袱,低声道:“不知道。先离开这里再说。”
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就要融入渐深的夜色,墙大解心里忽然一紧。鬼使神差地,他脱口而出:“要、要不……你先去我那儿……凑合一晚?”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脸腾地红了,结结巴巴地补充,“我、我就是个穷做活的,地方破得很……就、就我和我侄儿火厚两个人……没、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你看天也晚了,外面不安全……”
春风度十娘停下脚步,回过头,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看得墙大解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把刚才的话吞回去。他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惹了麻烦不说,还把一个陌生姑娘往自己那狗窝似的窝棚里带,传出去还不知道别人怎么说。
然而,春风度十娘并没有露出他预想中的厌恶或警惕。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静:“那就……麻烦你了。”
墙大解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从泥水里爬起来,也顾不上身上脏,有些手足无措地引路:“这边……这边走,小心脚下,滑……”
他领着春风度十娘,在周围各色目光的注视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自己那位于匠镇最边缘的窝棚。一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犬吠。
窝棚里,火厚正就着油灯微弱的光,试图修补一个破了的瓦罐,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墙大解一脸狼狈地带着个陌生姑娘回来,惊得手里的瓦罐碎片差点掉在地上。
“小、小叔?你这是……”
“别问那么多!”墙大解粗声打断他,脸上臊得慌,对春风度十娘局促道,“就、就这儿了……你……你别嫌弃。”
春风度十娘站在门口,借着油灯光打量了一下这个比张寡妇家柴房好不了多少的“家”。她的目光扫过破床、瘸腿桌子、堆放的杂物,以及角落里怯生生看着她的火厚,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嫌弃,也没有惊讶,仿佛早已习惯了类似的甚至更糟的处境。
她走进来,将包袱放在一个还算干净的角落,然后转身,对墙大解说:“有水吗?我帮你清理一下伤口。”
墙大解又是一愣,连忙道:“有、有,外面缸里……不,还是我自己来……”他手忙脚乱地去找破木盆打水。
春风度十娘却没听他的,自己走到门外水缸边,舀了半盆清水端进来。她又从自己那个小小的包袱里,翻出一个小瓷瓶,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很干净。
“坐下。”她指了指那张瘸腿凳子。
墙大解像个木偶似的,依言坐下。春风度十娘拧干了手帕——已经脏了的那块她仔细洗过了——小心地擦拭他脸上和手上的血污和污泥。她的动作很轻,很稳,指尖带着凉意。墙大解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鼻尖除了血腥和泥土味,似乎还闻到一丝极淡的、类似草药的味道,从她身上,或者那个小瓷瓶里散发出来。
火厚在一旁瞪大了眼睛看着,大气不敢出。
清理完,春风度十娘打开小瓷瓶,倒出一点褐色的药粉,轻轻敷在墙大解破裂的嘴角和脸上的淤青上。药粉带着清凉,刺痛感减轻了不少。
“这……这是?”墙大解忍不住问。
“我爹以前留下的,治跌打损伤有点用。”春风度十娘简短地回答,收起瓷瓶。她看了看空荡荡的灶台和桌子,问道:“你们……吃过饭了吗?”
墙大解和火厚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墙大解低声道:“还……还没。”
春风度十娘没说什么,走到灶台边看了看。角落里只有墙大解捡回来的那两个有些发霉的萝卜,还有小半袋杂粮面,缸底大概还剩一捧糙米。她沉默地挽起袖子——那袖子已经洗得发白,肘部还有个不起眼的补丁——开始生火,洗刷那口唯一的破铁锅。
墙大解想上前帮忙,却被她一个平静的眼神止住了。“你坐着歇会儿。”她说。
火厚机灵些,赶紧去抱来一点柴火。
春风度十娘动作熟练地将发霉的部分仔细削去,将萝卜切成细细的丝,又舀了点杂粮面,加水调成稀糊。糙米太少,她干脆全下了锅,加上水,熬成一锅稀薄的粥。萝卜丝用一点点墙大解珍藏的、几乎见底的粗盐拌了拌。
当食物的香气——尽管极其简陋——在窝棚里弥漫开来时,墙大解和火厚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点、热乎的饭了。
三碗稀粥,一碟拌萝卜丝,就是晚餐。墙大解和火厚吃得狼吞虎咽。春风度十娘吃得很慢,很安静,几乎不发出声音。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面对如何安置的问题,墙大解又犯了难。窝棚只有一张破床,平时他和火厚挤一挤。现在多了个姑娘家……
春风度十娘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主动开口道:“我就在那边角落靠一晚上就行。”她指的是堆放杂物的相对干燥的角落。
“那怎么行!”墙大解急道,“你睡床!我和火厚打地铺!”他不由分说,就去把自己那床硬邦邦、油腻腻的破褥子卷起来,又把火厚的草垫子拖到地上。
春风度十娘看着他忙碌又笨拙的样子,清亮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但终究没再反对。
夜深了,油灯熄了。窝棚里一片黑暗,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墙大解躺在地上硬梆梆的泥地,听着不远处床上春风度十娘极其轻微匀长的呼吸,和另一边火厚已经响起的鼾声,久久无法入睡。今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混乱的梦。脸上敷药的地方传来清凉的感觉,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那股淡淡的草药香,和他窝棚里惯有的霉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感觉。
他不知道这个突然闯入他生活的姑娘是什么来历,未来又会怎样。但他知道,从她递来手帕,为她清理伤口,默默做好一顿饭开始,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她和他一样,挣扎在泥泞里,但她身上有种东西,是他所没有的——那种清亮眼神下的平静,和即使在绝境中也不失的、细微的尊严感。
窗外,夜风吹过,远处匠镇的喧嚣早已沉寂。在这片被遗忘的角落,三个卑微的生命,以这样一种意外的方式,暂时靠在了一起。未来的路依然迷雾重重,充满艰辛,但至少在这个寒冷的夜晚,这间破败的窝棚里,有了一点不同于以往的、微弱却真实的热气。
墙大解在黑暗中,轻轻摸了摸脸上已经不再刺痛的伤处,缓缓闭上了眼睛。明天……明天或许依旧艰难,但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漆黑一片了。那个名叫春风度十娘的姑娘,像一缕极其微弱的、却实实在在的风,吹进了他死水般的生活。而这缕风,将会在未来,以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搅动起更多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