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却各自辗转。
墙大解在坚硬冰凉的地上,睡得并不踏实。春风度十娘身上的草药味和那股子沉静的劲儿,总在他半梦半醒间萦绕,与白天的屈辱、厮打的混乱交织在一起。天刚蒙蒙亮,窝棚外传来早起匠户的咳嗽声和远处作坊隐约的敲打声时,他就醒了,浑身骨头像被拆过一遍似的疼。
他悄悄坐起身,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光,看向那张破床。春风度十娘侧身朝里躺着,薄薄的被子盖到肩头,呼吸清浅,似乎还在睡。火厚蜷在另一边的草垫上,睡得正沉。墙大解心里莫名地安定了一瞬,但随即又被现实的窘迫压得喘不过气。多了一张嘴,还是个姑娘家,往后的日子……
他蹑手蹑脚地爬起来,想去外面水缸边掬把冷水清醒一下,顺便想想今天去哪找活计。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声音。
“你醒了?”
墙大解回头,看见春风度十娘已经坐起身,正看着他。她的头发有些蓬松地披在肩头,脸色在晨光中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清亮如昨,不见丝毫刚醒的迷茫。
“啊,是,醒了。”墙大解有些局促地搓着手,“吵、吵到你了?”
“没有。”春风度十娘摇摇头,掀开被子下床,动作利落地将破旧的被褥叠好——尽管那被子又硬又薄,根本叠不出形状。她走到墙大解身边,看了一眼门外灰蒙蒙的天色,“今天有什么打算?”
墙大解被她问得一滞,苦笑道:“还能有什么打算,出去转转,看能不能找到点活计。米缸……快见底了。”
春风度十娘沉默了一下,说:“我跟你一起去。”
“啊?”墙大解一愣,连忙摆手,“不行不行,你一个姑娘家,外面……再说,找活计辛苦,都是粗活……”
“我不怕辛苦。”春风度十娘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坚定,“我也需要找活路。两个人找,总比一个人机会多些。”她顿了顿,看着墙大解,“昨天,多谢你。我不能白吃白住。”
墙大解看着她清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恳求,也没有示弱,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他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来。是啊,她也要活下去。
“那……那好吧。”墙大解妥协了,心里却更沉重了几分,“不过,外面……可能不太好找。”
简单洗漱,将昨晚剩下的一点萝卜丝和凉粥热了热,三人分着吃了。春风度十娘吃相依旧斯文,却将属于自己的那份吃得干干净净。火厚看看墙大解,又看看春风度十娘,眼珠转了转,没说话。
出门前,春风度十娘从她那个小包袱里,取出一块灰色的、洗得发旧的头巾,仔细将头发包好,又整理了一下身上打补丁的衣裙,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整洁一些。墙大解看着她做这些,心里泛起一丝异样。他自己和火厚从来都是蓬头垢面,哪里在意过这些。
匠镇的清晨,忙碌而杂乱。空气里弥漫着木屑、胶漆、炭火和污水混合的气味。街道上,扛着木料的力夫、推着独轮车的匠人、叫卖早点的小贩穿梭不息。墙大解领着春风度十娘,在熟悉又陌生的街巷里穿行,先去了几个他知道可能需要零工的小作坊。
“墙大解?你自己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还带个女人来?我们这儿是干活的地方,不是善堂!走走走!”第一家木器坊的管事不耐烦地挥手。
“女工?我们这儿倒是有浆洗缝补的活,不过都是包给熟手的,不招外人。”第二家染坊的婆子上下打量了春风度十娘几眼,撇撇嘴,“细胳膊细腿的,能干什么?”
第三家、第四家……几乎都是类似的回答。墙大解本就嘴笨,被抢白几句就讷讷无言,只会红着脸赔笑,然后垂头丧气地离开。春风度十娘一直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不争辩,也不气馁,只是默默观察着沿途的店铺和行人。
日头渐渐升高,两人的肚子都开始咕咕叫。墙大解摸出怀里最后两个铜板——那是前天帮人搬石料剩下的一点——在路边摊买了两个最便宜的黑面馍馍,递给春风度十娘一个。
春风度十娘接过,没有立刻吃,而是看了看周围,指着一个相对干净的台阶:“去那边坐会儿吧。”
两人坐在台阶上,就着凉水啃着干硬的馍馍。墙大解食不知味,只觉得前路茫茫,胸口堵得慌。他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春风度十娘,她小口吃着馍馍,目光却落在街对面。
街对面,是一家规模不小的兵器铺子,门面气派,挂着“百炼坊”的招牌。此刻,铺子前的空地上围了不少人,传来阵阵吆喝和金属交击的脆响。
“是百炼坊在招募护坊武师和学徒。”春风度十娘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墙大解听,“听说待遇不错,管吃住,还有机会学点粗浅的防身功夫。”
墙大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空地中央摆着几个石锁、木桩,有两个精悍的汉子正在演示拳脚,虎虎生风,引来一片喝彩。几个穿着短打的青年正在排队,试图举起沉重的石锁,或是对着木桩练习击打。
学武……护坊武师……
墙大解心里某个沉寂了许久的角落,忽然被拨动了一下。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他遗忘的火苗,颤巍巍地亮了起来。
那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一个荒唐可笑、从未对人言说的梦——他想成为“小伸乙生”。
“小伸乙生”,那是什么?是活在茶馆说书先生唾沫横飞的故事里,是模糊流传在街头巷尾的闲谈中,是像星辰一样遥不可及的存在。他们不是官府的人,也不完全属于江湖上那些拉帮结派的武林门派。他们似乎独来独往,或三两结伴,身怀绝技,飞檐走壁,仗剑而行。他们路见不平会拔刀相助,会惩戒为富不仁的豪强,会探索神秘的遗迹,会追逐传说中的奇物。他们是游侠,是浪客,是孩子眼中最耀眼的英雄,也是普通百姓茶余饭后最向往的传奇。
墙大解小时候,也曾蹲在茶馆窗根下,听得如痴如醉。他幻想过自己手持利剑,衣袂飘飘,惩奸除恶,受万人敬仰。但那样的梦,在他早早开始为生计奔波,因为手艺拙笨而屡遭白眼和责骂后,就被残酷的现实碾得粉碎,深深埋进了自卑和麻木的泥土里,连他自己都几乎以为不曾存在过。
他只是一个连最基本木工活都做不好的小匠人,一个在匠镇底层挣扎求存、谁都可以踩一脚的蝼蚁。小伸乙生?那和他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那种高来高去、快意恩仇的生活,是他连仰望都缺乏勇气的幻梦。
可是此刻,看着百炼坊前那些练武的汉子,听着那有力的呼喝声,感受着空气中隐隐传来的力量感,那埋藏已久的幻梦,竟然不受控制地破土而出,带来一阵尖锐的酸楚和渴望。
如果他……如果他也有一身武艺,是不是就不会被人随意打骂欺辱?是不是就能挺直腰杆说话?是不是……就能稍微靠近一点点,那个曾经在梦中无比清晰的、属于“侠客”的影子?哪怕只是成为一个最低等的护院武师,能吃饱穿暖,受人几分忌惮,也比现在这样强啊!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他看着自己粗糙、满是老茧和木刺伤痕的手,这双手只会笨拙地摆弄木料,连把像样的椅子都做不圆满。而那些人,那些武者,他们的手能举起沉重的石锁,能打出凌厉的拳风。
“我……”墙大解喉咙发干,声音涩然,“我也想去试试……”
春风度十娘转头看向他,清亮的眼睛里没有惊讶,也没有嘲笑,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你想学武?”
墙大解脸一红,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半个黑馍,自嘲道:“我……我就是瞎想。我这身子骨,又没底子,年纪也……人家怎么可能收我。”
春风度十娘没有立刻接话,她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投向百炼坊那边。排队测试的人里,有人轻松举起了石锁,满脸得意;有人憋得脸红脖子粗,还是失败,悻悻退下;还有人对着木桩胡乱踢打,动作滑稽,引来一阵哄笑。
“不去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她忽然说,声音依旧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墙大解死寂的心湖,“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被赶走,和现在一样。”
墙大解猛地抬起头,看着她。春风度十娘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却仿佛有种力量。
“我……”墙大解的心脏砰砰直跳,手心里出了汗。被赶走,丢人现眼……这些他平时最害怕的事情,此刻在那丝微弱的渴望面前,似乎……没那么可怕了?反正他已经够丢人了,不在乎再多一次。
“那……那我去看看!”墙大解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猛地站起来,把手里的馍馍三两口塞进嘴里,胡乱嚼了几下咽下去,噎得直伸脖子。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深吸一口气,朝着百炼坊的方向走去。脚步起初有些发飘,但越走,越有一股豁出去的劲头。
春风度十娘看着他有些悲壮的背影,也站起身,默默跟了上去,隔着几步远的距离。
百炼坊前的空地上热闹非凡。一个穿着劲装、太阳穴微微鼓起的中年汉子显然是主事的,正抱着胳膊,面色严肃地看着测试的人。旁边还有几个穿着统一服装的护院,维持着秩序。
墙大解挤进人群,看着前面的人测试。那石锁看起来足有百斤重,泛着青黑色的光泽。轮到墙大解前面一个粗壮青年,那青年吐气开声,脸憋得通红,勉强将石锁提离地面半尺,就再也举不上去了,咚的一声放下,喘着粗气,满脸不甘地退到一边。
中年汉子摇摇头,在本子上划了一笔。
墙大解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那青年比他壮实多了,都举不起来……
“下一个!”中年汉子喊道。
墙大解硬着头皮走上前。周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是不以为然。他这身破旧打扮和不算魁梧的身材,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姓名,年纪,以前练过吗?”中年汉子例行公事地问,语气没什么波动。
“墙、墙大解,二十……二十三。没、没练过。”墙大解声音发虚。
中年汉子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地上的石锁:“试试。”
墙大解走到石锁前,蹲下身,双手握住冰冷的握柄。石锁比他想象中还要沉,冰凉的触感让他手心冒汗。他学着前面人的样子,憋住一口气,用力向上提!
石锁纹丝不动。
墙大解脸一下子涨红了,使出吃奶的力气,手臂上青筋暴起,牙关紧咬。石锁终于微微晃动了一下,离地……不到一寸。
“行了。”中年汉子淡淡开口,语气里没什么失望,仿佛早已预料。“下一个。”
墙大解颓然松手,石锁落回原地,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感到脸上火辣辣的,周围似乎传来低低的笑声。果然……果然不行。他就是一个废物。
他垂着头,准备灰溜溜地离开。
“等等。”那中年汉子忽然又叫住了他。
墙大解茫然回头。
中年汉子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他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单薄,但骨架并不算小的身材。“以前是做什么的?”
“木、木匠学徒……现在打点零工。”墙大解低声回答。
“木匠?”中年汉子挑了挑眉,“力气是差了点,不过……看你手上这茧子,是干过活吃过苦的。我们这儿招学徒,也不全是看蛮力。反应、韧性、肯不肯吃苦,也重要。”
墙大解的心猛地一跳,抬起头,眼里重新燃起一丝希冀。
“去那边,”中年汉子指了指旁边的木桩,“对着木桩,用你最大的力气和最快的速度,打十拳,踢十脚。让我看看你的速度和耐力,还有……有没有点狠劲。”
墙大解忙不迭地点头,跑到木桩前。那木桩一人合抱粗,外包着厚厚的皮革,看起来就结实无比。
他摆开一个笨拙的架势——其实他哪里会什么架势,就是本能地握紧拳头。想起刚才的失败,想起这些天受的窝囊气,想起一朴散管事的刻薄嘴脸,想起那覆纱少女冰冷的目光,想起醉汉的拳头……一股混杂着屈辱、愤怒和不甘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
“啊——!”他低吼一声,不是学武者的吐气开声,更像是一种压抑已久的发泄。拳头雨点般落在木桩上!
砰!砰!砰!……
没有章法,毫无技巧,就是纯粹的蛮干和发泄。拳头砸在包着皮革的木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手骨很快传来刺痛,但他不管不顾,只是拼命地打,仿佛要把所有的不如意都砸进这木桩里。
十拳很快打完,他双拳已经通红,指关节破了皮,渗出血丝。他没有停顿,又是抬脚猛踢!
咚!咚!咚!……
腿法更是杂乱,但他踢得极其用力,震得自己都有些踉跄。十脚踢完,他扶着木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混着灰尘,在脸上冲出一道道污痕。双手火辣辣地疼,双腿也有些发软。
周围安静了一瞬。他这不要命般的打法,虽然粗陋,却带着一股子罕见的狠厉和执拗,与其他测试者那种或谨慎或炫耀的姿态截然不同。
中年汉子一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等墙大解喘匀了气,他才开口:“行了。过来登记一下名字和住处。明天早上卯时正,到这里集合,开始训练。三个月学徒期,管两顿饭,没有工钱,通过考核才能留下,成为正式护院,每月二钱银子。受不了苦,中途退出,或者考核不过,自行离开。明白了吗?”
墙大解呆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他被录用了?虽然只是学徒,管两顿饭,没有工钱……但这意味着他有了一个机会!一个可能改变现状,甚至……触摸到那个遥不可及梦想边缘的机会!
“明、明白了!谢谢!谢谢师傅!”墙大解激动得语无伦次,连连鞠躬。
登记了名字和窝棚的大致位置(他没好意思说具体多破),墙大解晕乎乎地挤出人群,感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他看到春风度十娘站在不远处等着他,急忙跑过去,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光彩:“十、十娘!我……我被选上学徒了!百炼坊的学徒!”
春风度十娘看着他兴奋得有些泛红的脸,和那双因为激动而格外明亮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嗯,听到了。恭喜你。”
“多亏了你!”墙大解激动地说,“要不是你让我去试试……”
“是你自己肯去试。”春风度十娘打断他,目光落在他通红的、破了皮的拳头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手……回去得上点药。”
“没事没事!皮外伤!”墙大解毫不在意,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连饥饿感都暂时被压了下去。他看着春风度十娘,忽然想起什么,兴奋劲褪去一些,挠了挠头,“那个……我成了学徒,管两顿饭……火厚那孩子,可能还得麻烦你……我会尽量省下点吃的带回来……”
春风度十娘摇摇头:“不用。你好好学。我和火厚,会想办法。”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看了,那边有几个成衣铺子和绣坊在招女工,下午我去问问。火厚手脚还算麻利,可以去找找跑腿送货的活。”
墙大解看着她平静地安排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愧疚,也有一种奇特的、被分担了重负的轻松感。这个突然出现的姑娘,不仅没有成为累赘,反而像一块沉稳的石头,在他飘摇不定的时候,给了他一个可以暂时依靠的支点。
“十娘……”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先回去吧。”春风度十娘转身,“你明天要早起训练,今天得好好休息。手也需要处理。”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错在一起。墙大解看着前方春风度十娘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火辣辣疼痛、却仿佛蕴含着新希望的手。百炼坊的学徒,管两顿饭,有机会学武……这离“小伸乙生”的梦想依旧遥如星月,但至少,他迈出了第一步。从明天开始,他不再只是一个手艺拙劣、任人欺辱的小匠人墙大解,他还是百炼坊的武学学徒。
未来会怎样?他不知道。训练一定很苦,考核可能很难通过,就算通过了也只是个最低等的护院。但此刻,他心里那簇微弱的火苗,已经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梦,而变成了一点点可以触及的真实热量。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疼痛中传来的力量感,眼神里多了些以前从未有过的东西。或许,命运的车轮,就在这个平凡的傍晚,因为一个姑娘平静的鼓励和一个男人压抑多年的渴望,开始朝着一个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向,缓缓转动了。而“小伸乙生”这个名字,也第一次,如此真实地,与他卑微的生命产生了某种微弱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