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陡然变得不同。
墙大解的生活,被百炼坊严苛的学徒训练填满了。卯时初刻,天还黑着,他就得从硬邦邦的地铺上爬起来,囫囵咽下春风度十娘早起准备好的、勉强能果腹的稀粥或面糊,然后急匆匆赶往坊前的空地。迟到一次,罚跑十里;迟到三次,卷铺盖走人。这是第一天,那位被称为“陈教头”的中年汉子,用毫无感情的声音宣布的规矩。
训练的内容简单而粗暴。先是绕着匠镇外围跑圈,跑到双腿灌铅,喉咙里泛起血腥味。然后是枯燥乏味却必须做到极致的体能打磨:扎马步,一站就是一个时辰,汗水在地上洇出人形;举石锁,从最轻的开始,次数逐日增加,手臂肿胀酸痛得抬不起来;对着包皮木桩击打踢踹,从胡乱发泄变成有意识地调整发力,手上的旧伤叠新伤,结了痂又破开,最后磨出一层厚厚的硬茧。
和陈教头一起负责训练的,还有两个资深护院,下手毫不留情,动作稍有懈怠,藤条便带着风声抽下来,留下火辣辣的红痕。一同入选的十几个学徒,几天下来就跑了一半,剩下的也多是咬牙苦撑。墙大解是其中最笨拙的一个,他没有任何基础,协调性差,学动作慢,常常成为被额外“关照”的对象,藤条挨得最多。
但他一声不吭。白天训练时,他把所有屈辱、疲惫、疼痛,都化作一股狠劲,闷头去练。陈教头让他举五十次石锁,他就算手臂抖得像风中落叶,也咬牙举完五十五次。让他对着木桩击打一千次,他就打到一千一百次,直到拳头麻木,失去知觉。晚上回到窝棚,常常是累得直接瘫倒在地铺上,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春风度十娘会默默帮他清洗伤口,敷上她那个似乎总也用不完的小瓷瓶里的药粉。药粉清凉,带着淡淡的苦涩香气,似乎能稍稍缓解那钻心的疼痛。
火厚找到了一个给酒馆后厨跑腿送杂货的活计,虽然工钱微薄,但好歹能贴补点家用。春风度十娘果然去了绣坊,凭借着一手虽不算顶尖、但足够细致整齐的针线活,被勉强留用,做一些最简单的缝补和锁边工作,工钱同样少得可怜,但至少有了相对稳定的来源。三个人勉强维持着这个风雨飘摇的“家”,日子依旧清苦,却似乎有了一根看不见的、绷紧的线,将他们的命运暂时拴在了一起。
墙大解最期待的,不是训练结束后的那两顿糙米饭和不见油星的菜汤,而是偶尔训练间隙,陈教头或某个资深护院心情好时,会讲解一点最基础的拳理、步法,或者演示一两招简单的擒拿格斗。每当这时,墙大解总会挤到最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拼命去记,去模仿,哪怕过后因为练得不对又被藤条教训。
他心中那点关于“小伸乙生”的火苗,在这些枯燥痛苦的训练中,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因为接触到了一点实实在在的“武”的影子,而燃烧得更加执着,也更加痛苦——因为他清楚地看到了自己与梦想之间那宛如天堑的差距。
真正的“小伸乙生”,怎么会连个石锁都举得如此艰难?怎么会连最基础的步法都走不稳?怎么会因为一点皮肉之苦就龇牙咧嘴?
更大的刺激,来自百炼坊本身。
作为匠镇最大的兵器铺之一,百炼坊常有各色人等出入。除了来购买或定制兵器的普通江湖客、护院、镖师,偶尔也会有真正的“小伸乙生”光顾。他们未必都像说书先生口中那样白衣胜雪、宝剑流光,有的风尘仆仆,有的沉默寡言,但身上总有一种不同于常人的气质。或锐利如出鞘的刀,或沉静如古井深潭,眼神扫过时,能让喧闹的坊市安静一瞬。
墙大解曾亲眼见过一次。那是一个雨后的下午,一个穿着半旧青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长刀的男子走进百炼坊。他看起来三十许人,面容普通,甚至有些疲惫,但当他走到柜台前,伸手拿起一柄新锻造的长剑审视时,不经意间挽起的袖口下,小臂上赫然露出一个奇特的印记!
那印记约莫铜钱大小,颜色是一种深邃的暗红色,并非刺青,更像是从肌肤底下透出的光华,形状……墙大解离得远,看不真切,只觉像是一朵奇异的花,又似某种抽象的火焰符文,在略显昏暗的店铺里,隐隐流转着微光。
男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随意地向学徒们练习的空地这边扫了一眼。墙大解慌忙低下头,心脏却狂跳起来。那惊鸿一瞥中,男子眼神平淡,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仿佛能看进人的心底。而那个印记……墙大解后来从其他学徒兴奋又敬畏的低语中得知,那就是传说中的“侠客印”!
“看见没?那就是‘侠客印’!只有真正被‘江湖录’承认,行过仗义之事,或者通过了某些神秘考验的‘小伸乙生’,才会在机缘下觉醒这个印记!”
“听说有了侠客印,才算真正踏入了那个圈子,能得到其他侠客的认可,甚至能感应到一些常人感知不到的东西……”
“啧啧,那可是身份的象征!比什么官府腰牌、门派信物都管用!”
“咱们练一辈子,能混个护院教头就不错了,侠客印?做梦吧!”
墙大解听着这些议论,摸着自己在木桩上磨得粗糙不堪的手背,心里涌起难以言喻的渴望和自卑。侠客印……那是通往他梦想世界的凭证,是真正“小伸乙生”的标志。而他,一个在泥泞里打滚、连最粗浅武艺都学得磕磕绊绊的学徒,连仰望那个印记的资格,似乎都是一种奢侈。
他变得更加沉默,训练也更加拼命。仿佛只有肉体上的极端疲惫,才能暂时麻痹内心那炽热却无望的渴望。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进出百炼坊的那些疑似“小伸乙生”的人,但再也没见过第二个显露侠客印的。那个印记,就像他梦想的具现化,遥不可及,却又无时无刻不在灼烧着他的心。
春风度十娘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她不多问,只是在他累瘫时,递上的热水温度总是刚好;在他伤口迸裂时,敷药的动作更加轻柔;偶尔,她甚至会从绣坊带回一点极便宜的碎布头,默默缝补他训练中扯破的衣衫。她的存在,像墙角一株安静却坚韧的野草,不引人注目,却悄然提供着一丝荫蔽。
这天傍晚,墙大解结束训练,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往回走。今天陈教头教了一套简单的拳法组合,他练得尤其糟糕,挨了不少骂,心情灰败。路过匠镇边缘一片废弃的砖窑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只有西边天际还剩下一抹惨淡的橘红。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却明显不同于夜风声的动静从砖窑深处传来,夹杂着压抑的闷哼和衣物摩擦声。
墙大解脚步一顿,疲惫的神经瞬间绷紧。他本能地想绕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他在底层挣扎多年养成的生存法则。但不知是不是连日训练和内心对“侠客”二字的敏感作祟,他鬼使神差地,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靠近了砖窑一个坍塌的缺口,向里望去。
昏暗的光线下,他看到两个黑衣蒙面人,正将一个身影逼到墙角。那身影似乎是个少年,穿着普通的粗布衣服,此刻浑身是血,背靠着残破的砖墙,手中握着一柄短剑,剑身都在微微颤抖,显然已是强弩之末。地上还躺着另外两具黑衣人的尸体。
“小子,把东西交出来,给你个痛快!”一个黑衣人压低声音喝道,声音嘶哑难听。
“休……休想!”少年喘息着,声音稚嫩却带着一股决绝,“师父遗命……宁死……不交!”
“找死!”另一个黑衣人不再废话,身形一晃,手中钢刀带起一道寒光,直劈少年面门!动作快得墙大解只看到一片模糊的影子。
少年勉力举剑格挡,“铛”的一声脆响,短剑脱手飞出,他整个人也被震得撞在砖墙上,喷出一口鲜血。
墙大解看得心惊肉跳,手心里全是冷汗。那黑衣人的身手,明显比百炼坊的陈教头还要凌厉凶狠得多!这少年……怕是要死在这里了。他应该立刻转身逃跑,万一被灭口……
就在这时,那濒死的少年似乎用尽最后力气,猛地抬头,目光竟然穿透昏暗,直直地看向了墙大解藏身的缺口!那眼神里没有哀求,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急切到极点的、燃烧般的光芒。
墙大解浑身一僵,仿佛被那道目光钉在了原地。
下一刻,惊人的一幕发生了。少年染血的手,猛地按向自己左肩下方。那里,衣衫破碎,隐约可见一个与墙大解在百炼坊所见类似的、暗红色流光印记——侠客印!只是这少年的印记,光芒似乎更为黯淡,且不稳定地闪烁着。
“以血为引,以魂为契……薪火……不绝!”少年嘶哑地念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按在印记上的手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红光!
那两个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这一幕,惊怒交加:“你竟敢……”
话音未落,少年身上的红光猛地收缩,化作一道细微却凝实无比的红线,如同有生命一般,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瞬间穿过砖窑的缺口,没入了墙大解的胸口!
墙大解只觉得胸口一烫,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狠狠摁了一下,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差点坐倒在地。与此同时,一股微弱却异常清晰的热流,顺着那“烙铁”注入的地方,迅速扩散向四肢百骸,带来一种奇异的、混杂着刺痛和暖意的感觉。
砖窑内,少年在做完这一切后,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生命力,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再无生息。他肩下的侠客印,也完全黯淡下去,失去了所有光泽。
“混账!”一个黑衣人怒骂一声,冲到少年尸体旁检查,随即气急败坏地对同伴道,“印记……转移了!被外面那小子得了!”
“追!绝不能留活口!”另一个黑衣人杀气腾腾,两人身形如电,向缺口处扑来!
墙大解亡魂大冒,胸口的灼痛和身体的异样感都被强烈的求生欲压过。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刚才那诡异的红线是怎么回事,也顾不上去看自己胸口多了什么,只知道——跑!用尽全力跑!
他转身,发挥出训练以来最快的速度,朝着窝棚的方向,没命地狂奔!身后,凌厉的破风声急速逼近,冰冷的杀意如跗骨之蛆。
他从未跑得如此快过,肺叶火烧火燎,双腿机械地摆动,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和心跳声。他慌不择路,钻进最狭窄污秽的巷弄,利用对地形的熟悉,拼命躲避。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破风声似乎渐渐远了,但那冰冷的杀意依旧隐约存在。墙大解不敢停,一直跑到看见自家窝棚那歪斜的轮廓,才像一根绷断的弦,扑倒在门前,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前发黑,几乎要吐出来。
窝棚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春风度十娘端着水盆出现在门口,看到他这副狼狈惊恐的样子,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愕。“怎么了?”
墙大解说不出话,只是颤抖着手指了指身后,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脸上毫无血色。
春风度十娘迅速将他拖进屋里,关上门,插上门闩。火厚也被惊动了,紧张地看着他。
墙大解瘫在地上,喘了半天,才断断续续地将刚才的遭遇说了出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到那道没入自己胸口的红光时,他下意识地扯开自己破旧的衣襟。
昏暗的油灯光下,只见他左胸心脏上方,原本粗糙的皮肤上,赫然多了一个印记!约莫铜钱大小,颜色是初生般的淡红,形状……正是一朵含苞待放、线条简约却透着奇异古拙之意的花瓣!与他之前见过的两个侠客印略有不同,似乎更稚嫩,光芒也更微弱,但确确实实,是一个正在隐隐流转着极淡光华的“侠客印”!
墙大解呆住了,怔怔地看着那个印记,伸手去摸。触手微温,并不烫,却仿佛与他心跳的韵律隐隐相合。一种难以形容的、微弱却真实存在的联系感,从印记处传来,蔓延全身。
春风度十娘和火厚也震惊地看着那个印记。火厚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春风度十娘则蹙紧了眉头,仔细看了看那印记,又抬头看向墙大解惨白的脸,眼神复杂。
“侠客印……”墙大解喃喃道,声音干涩,“那个少年……把他的侠客印……给我了?”他想起少年最后那燃烧般的眼神和破碎的咒语,“薪火不绝……他让我……替他?”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丝难以抑制的、掺杂着恐惧的激动,冲击着墙大解的心神。他渴望得到侠客印,做梦都想。可他从未想过,会是以这样一种方式——从一个濒死陌生人那里,以近乎强塞的形式得到,随之而来的,还有致命的追杀和莫名其妙的“职责”。
“他们……他们会追来吗?”火厚颤声问,恐惧地看向门外漆黑的夜色。
墙大解一个激灵,从最初的震撼中清醒过来,恐惧重新攫住了他。那两个黑衣人,身手高强,心狠手辣,为了这侠客印,连那少年都杀了,绝不会放过自己这个得了印记的“外人”!
“这里不能待了!”墙大解猛地站起来,因为脱力和恐惧,腿一软,又差点摔倒,被春风度十娘扶住。他急促地说,“他们会找到这里的!我们得走!马上走!”
春风度十娘扶着他的手臂,能感受到他剧烈的颤抖。她看了一眼他胸口的淡红印记,又看了看门外深沉的夜色,眼神迅速变得沉静而决断。
“收拾东西,只带必需的。”她松开墙大解,转身开始迅速行动,语气冷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听说被可怕杀手盯上的少女,“火厚,把剩下的干粮包好,水囊灌满。墙大解,你……看看有没有能防身的东西。”
她的镇定感染了墙大解和火厚。两人也慌忙动起来。窝棚里本就没多少东西,很快,一个简陋的小包袱就打好了,里面是几件破旧衣物、一点干粮、水囊,还有春风度十娘那个小瓷瓶和针线包。墙大解在工具堆里翻了翻,找到一把比较厚重的劈柴短斧,握在手里,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但也知道,这玩意儿对付训练有素的杀手,恐怕用处不大。
“我们去哪儿?”火厚抱着包袱,声音发颤。
墙大解茫然。匠镇他熟悉,但哪里能躲过那样的追杀?出镇?黑灯瞎火,外面更不安全。
春风度十娘沉吟片刻,低声道:“去废料场那边。那边荒僻,堆放杂物的破棚子多,地形乱,容易躲藏,也方便观察。他们就算找来,一时半会也搜不到。熬过今晚,天亮了再想办法。”
墙大解此刻六神无主,只觉得春风度十娘的建议是目前唯一可行的。他点点头,吹熄油灯,三人悄无声息地溜出窝棚,融入浓重的夜色,朝着东边一朴散废料场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潜行而去。
夜风冰冷,吹在墙大解被汗浸湿的后背上,激起一阵寒颤。他紧紧握着短斧,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捂住胸口。那里,新生的、淡红色的花瓣状侠客印,在衣衫下微微散发着温热,像一颗刚刚植入血肉的陌生种子,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也带来了一个他曾经梦寐以求、如今却沉重无比的身份。
从此,他不再是那个只想着吃饱饭、学好武艺当个护院的小匠人墙大解。他是某个陌生少年以生命为代价托付了“侠客印”和未竟职责的继承者。前方是步步杀机,身后是勉强维系的微弱温情,而那个关于“小伸乙生”的梦想,以这样一种残酷而意外的方式,砸在了他的头上,却不知是福是祸,是缘是劫。
夜色如墨,吞噬了三个渺小身影,也掩盖了刚刚开始波诡云谲的命运。墙大解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窝棚模糊的轮廓,那里曾是他全部的世界。而现在,世界陡然变得广阔而危险,而他胸口的印记,正随着心跳,微弱而固执地搏动着,仿佛在提醒他:这条路,一旦踏上,便再难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