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验收的工人是原厂长的人,岳墨潜已经看出来了,那天晚上一起冲入他办公室的几个人当中,就有他。
为了印证自己的判断,岳墨潜专门造访过与茶厂有联系的几个茶农,经过诚恳的交谈,他们虽然不方便透露更多,但的确提供了一些有价值的信息。
茶农将不合格的茶叶送到茶厂,为了蒙混过关,会趁着别人不注意的时候给验收人员塞一个红包,红包的内涵是可以感知的,尤其是分量,验收员据此给出不同的收购价格。
岳墨潜在场的时候,就像约好了一般,没有茶农前来送茶,他也就看不到验收环节。
茶农送茶来的时间一般是早饭前这段时间。
这段时间正好岳墨潜不在厂里,他住在县城供销社分配给他的一座公寓里,当时没有公共汽车,从县城到茶厂需要骑自行车将近两个小时。
等他到达厂里的时候,一天的茶叶已经收购完毕。
掌握了这个规律之后,岳墨潜搞了个突然袭击,天蒙蒙亮就从县城出发,赶在茶农到来之前就到了茶厂。
收购验收的位置在茶厂大院里,从办公室的窗户上可以一览无余。
岳墨潜静静地坐在办公室里,将窗帘拉到仅剩下一条缝,从里面往外看到了验收员工作的全过程。
他根本不看茶叶质量,只是机械地从茶农手里结果红包,在茶农姓名后面标注等级,然后示意茶农把茶叶上榜过秤。
他感到后面的茶农动作有些迟缓,便抬头去看,发现茶农表情异样。就像受到了惊吓似的。
第六感让他不安起来,这不安来自后背,温度也不对了,凉飕飕的。回头看时,一双黑黢黢的墨镜正在身后盯着他。
岳墨潜摘了眼镜,冷冰冰地说道:继续吧,怎么不继续了呢?你这个蛀虫!
又对茶农说:你们所有人,都在这里站好了,不许随便动。
他转身返回办公室,给公安局打去了一个电话。
警车很快来了。岳墨潜跟领头的说了几句话,公安走进厂长办公室,让茶农依次进去作笔录,约摸过了一个多小时,笔录作完了,验收员就被押进警车,带走了。
按理说,岳墨潜揪出了隐藏在茶厂的贪污腐败分子,应该受到表扬,但恰恰相反,因为他的铁腕治厂断了许多人的财路,自然也得罪了许多不该得罪的人,这些人当中不乏很有能耐的,私底下做了大量工作,最终以不熟悉茶厂业务的借口把岳墨潜调走了。
旅游局是岳墨潜体制内生涯的滑铁卢2.0。
组织上把他调进来旅游局,任副局长,排名最后一位。
事实证明,岳墨潜不论在何种岗位上都是可以发光的人。
但有的人会喜欢这光,而有的人则不喜欢。
排名在岳墨潜前面的那个副局长是一位女士,让岳墨潜联想到在部队时那个老团长的女儿,但仅仅是相貌方面而已。岳墨潜没有和团长的女儿有过单独接触,感觉除了长得丑些,人还是善良的、有素养的。这位副局长则不同,那是又丑又不善良,对了,还无素养。
如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岳墨潜的软肋可能是不希望看到女人丑。女副局长丑也就罢了,还觉得自己很漂亮,这就让岳墨潜很难迁就,因此,凡事局领导一起开会,他会不动声色地与她保持距离。
女副局长对岳墨潜的反感一无所知,一次开会时对他说:岳副局长干吗坐得那么远,离美女近一些会吃亏么?
打从来到旅游局,岳墨潜很少戴墨镜了,但喜欢上还是把墨镜随身带。
摘了墨镜的岳墨潜的软肋,此时暴露无遗了:我长这么大,一共见过两个丑女,你是第二个。要说丑到没有自知之明,以丑为美的,你算是第一个。
这话一说,等于公开树敌,从此女副局长与他结了仇,一副井水不犯河水、势不两立的架势。
其实岳墨潜也压根不想“犯”她。可以说白送都不会要,连看一眼都觉得不值。偏偏有些话又不能拿不说,有些事情又不能不管。
县里有一个水库,准备开发成旅游观光打卡地。这是先在人大会议上过了三读、后经县政府发文确定的年度大事。具体由旅游局负责。
在局务会议上,女副局长介绍了她妹妹的情况,她妹妹从事旅游开发多年,具备相关资质,因此建议水库的旅游开发交给她妹妹的公司。
不知是出于对女性的尊重还是怎样,以往的情况是女副局长无论提什么建议,其他几个局长、副局长通常会认同,这次也是这样,局长说:
如果我们都没有异议,我看……
再过两三秒这事儿就OK了,女副局长心里正暗自得意,这时岳墨潜说:我表示异议,最近上级已经三令五申,在涉及招投标问题上,务必坚持回避制度,我们不能因为自己手中有这个权力,就可以以权谋私,我强烈建议进行公开招投标。
众人面面相觑,这是有史以来局务会议上第一次听到反对的声音。
因为有反对的声音,所以女副局长的建议就被搁置了。
再往后,因为此议被曝光,广为人知,引起广发争议,连局长都被县长叫去接受问询,也就不了了之了。
然后对于岳墨潜本人来说,就等于自己站到了全体局领导的对立面上。
从一种角度来看,这是一件坏事,意味着岳墨潜此后在局里将寸步难行(除非是被提拔为局长,而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绝对是他的断头路。
从另外一种角度来看,却未必是坏事。因为他后半生的事业,即将有此开启。包括收获了美丽的岛城姑娘王莲芝的爱情。
与以前不同了,由于国家经济形势的飞速发展,原来的供销社系统不复存在,出现了私营企业,也因而体制内引起了系列改革,出现了“承包”浪潮。
所谓“承包”,往白里说就是甩包袱。过去经营不善、持续亏损的企业性质单位从政府财政中剥离出来,交给一个能人去承包,自负盈亏(当然如果盈利太多则需要上交财政一部分,从而保住承包人的编制)。
经过试点,承包非常适合国情,也符合民意。第一批敢于“吃螃蟹”的承包人,许多都成了企业家。随之企业的性质迅速向私有转变。大中小城市里的千百种私营企业一夜之间全破土而出。世界变化之大,前所未有。
那时似乎全国各地的政府部门都在互相串门取经,所以各个部门都有繁重的接待任务,旅游局负责接待这一块工作的是副局长岳墨潜。
其实接待工作办公室主任一个人就够了,但接待的人员不同,规格也不等,下榻、饭菜和酒水的标准或高或低,都事关政治,这就需要一个局领导来决定。
旅游局楼下新开了一个饭馆,生意和口碑都还不错,经过考察,岳墨潜认为一般的接待都可以安排在那里。
接待的地点确定之后,有时候需要局领导陪同一下,根据分工,岳墨潜经常出面陪同。
服务员王莲芝引起了岳墨潜的注意。
乍看上去,她不算很出色,大街小巷那些花枝招展,看上去比她更漂亮的姑娘有的是。
与别的姑娘不同的是,王莲芝少有的耐看,除了五官比较精致和皮肤白皙之外,身材也很棒,170cm的身高,乳丰臀满,恰到好处。
最要命的,是有一双善解人意的眼眸。
那是一双怎样摄人心魄的眼眸啊!
正在跟客人说话的岳墨潜完全被王莲芝吸引住了,以至于没有理解客人的问话,思绪飘向了王莲芝。
客人问:“岳局,秦岭为什么称为中华民族的龙脉呀?”
岳墨潜说:“啊啊,是啊,真是全中国都难找的好姑娘啊!”
同时作陪的还有办公室主任以及一个年轻的干事。他们十分克制地把岳墨潜的失态向同事们,并且通过同事们,向所有认识的人们作了纪实报道。
岳墨潜与王莲芝不算是初次见面。此前,岳墨潜已经与王莲芝有过几次即兴问答,可能那时起他就注意上她了。
“请问这位服务员,听你口音好像不是本地人吧?”
“这位先生好,我是岛城人。”
“啊,你怎么到了蓝田了呢?”
“我的叔叔在西安当过兵,退役后安排在了这里,他没有孩子,所以我来了。”
“啊,你叔叔也是当过兵的呀?”
“是的,先生,怎么你也当过兵的么?”
“哈哈,你说对了,我也是当过兵的。”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王莲芝,先生。请问您怎么称呼?”
“岳墨潜,以后你叫我岳大哥好了。”
“好勒,岳大哥。”
风言风语由此而起,女副局长带头指责岳墨潜作风大有问题,连饭馆里的女服务员也不放过。更有添油加醋的说法,岳墨潜与那个岛城来的女服务员有一腿,所以假公济私把局里的公务接待安排在了她工作的饭馆。
不只是女副局长提议,还是其他什么人的意见,不可助长歪风邪气,应取消那个饭馆的接待资格。
更有甚者,一盆盆脏水泼向来王莲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