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九。辰时初。少林派。

五禽造势大会。

大舞台搭建在了大雄宝殿正门前院。

鸦胆子就是差点被烧死在这里的，事隔多年重回故地，除外唏嘘与眼泪，还得精心打扮一番——他和决明子又披上了少林寺的袈裟。旧人配旧衣，唯雄心不减当年。

不过没人搭理，被当作是少林派的粉丝了。也不是说没人认得，而是因为他们也算是叛派之徒，不想惹祸上身。唯有五龙棍僧时不时地暗送秋波，但因太过于含情而暴露出了长年勾结的秘密。都在等着这一天。

叛徒身披袈裟，但见赤诚之志。不过也有可能因此而送命。就是送命来的，为了不让少林陷于万劫不复之境，他们愿意殊死一搏。

实际上整个武林都一样面临灭顶之灾。

七月蜂作为主持人登场亮相，意味着五禽造势大会正式开始。说正式是因为此前已然经过了三天的大吃大喝——算是热身，也算是五禽宫的客情，但更多的是动员，私下切磋那种。

礼炮还是要的，来一门最响的。

一门不够，再来一门。

少不了一番长时间的热烈鼓掌。掌声中，七月蜂四方抱拳：

“五禽之盟，同心戮力。可喜可贺，可歌可泣。”

紧接着直切主题：“人所共知，新时代即将来临。何谓新呢？一句话，就是我们每一个人都将成为时代的主人。但我盟作为一股最具力量的民间组织，是否该为这个伟大时代的到来做点什么呢？”

问题太大，无人响应。他自己来：

“必须做点什么。而先遣队就是答案——我盟今番将组建一支业务精湛、作风过硬、忠诚且敢于奉献事业的先遣队。”

作为主持人助理，也可以说是搭档，八月蛇亦开始作秀：“不知具备何等条件方能申请入队？”

七月蜂展开怀抱：“我盟中人即可。”

“我盟数万之众，若悉数入队，岂不人满为患？”

“入队门槛虽低，但名额有限。”

“不说人多力量大吗？”

“将在谋而不在勇，兵在精而不在多。”

“蜂兄别卖关子了。”

“每门每派至多三百人。”

“至少呢？”

“蛇兄此言差矣。”七月蜂环指人头攒动的会场，“纵观此等踊跃度，何来至少之说？至少也是三百人。”

“峰兄好口才，将一个死规定说活了。”

“瞧瞧蛇兄，人越老嘴巴越老实。”

“狗改不了吃屎，小弟这辈子怕是戒不了老实这个臭毛病了。不过老实说，这样的先遣队极具创造性，极具划时代意义，实乃吾辈之幸也。我盟必将因此而闪耀新时代。”

“还是老实话最感人。”

主持人一唱一和固然重要，但也少不了场中人的互动。互动来了。每次出场都会挨揍的毕有用率先提问：

“不知先遣队用来作甚？”

七月蜂答：“清除阻碍新时代到来的顽固派人物。”

毕有用追问：“搞暗杀吗？”

七月蜂闻言，脸马上拉了下来，好像闻到了臭屁似的，但也不能发火失态，先上口头警告：“请好好说话。”

“就是在好好说话。不是说老实话最感人吗？”

“请往下说。”

“每门每派都必须满额入队吗？”

“正是。”

“我帮就算是将妻儿老小全喊出来也凑不齐这个数。”毕有用也是个帮主，月思帮帮主，帮虽小，志气高，目标是在百年之内发展成为江湖第十三大门派，排名紧贴三大门九大帮之后，诸如上清之类的老牌子不计在内。他又说：“打个折呗。”

做生意来了？七月蜂瞥了瞥八月蛇。八月蛇说：

“贵帮免了。”

毕有用却说：“毕帮虽小，但有着跟大帮一样强烈的参与愿望。”

“贵帮免了。”

“感谢武林盟主宽宏大量。但事成之后的分红呢，这个不能因为说不出力就拿不到钱吧？毕竟都是一个盟里的。”毕有用什么都敢说，假如面前是李隆基，他估计敢提出将梦想纳入社保的请求。

“少不了。回家等着吧。”

“等没问题，关键是怎么算？”

七月蜂实在是忍不住了：“要不您说了算？”

“算算算毕人多嘴。”毕有用说，“再请教个别的——若事败呢，入队者分红怎么算？这个应该有明文规定吧？毕竟入队了的。”

“毕帮主管得太宽了。”

“同道中人，再宽也宽不过一个‘道’字。”

“那依毕帮主说，该怎么算好？”

“若事败，那就叫叛乱，当诛九族，覆宗灭祀，谁有命拿得到分红？或者说贵宫如何保证同道中人有命拿到分红？”

这种话应该私下切磋才对。不过上台面效果也不错，博得了一片偷偷摸摸鼓出来的掌声。

也算是道出了某部分人群敢想不敢说的心声。

难听但现实的话就需要这种不大不小的人物来说。因为大人物家大业大，不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小人物呢？小人物连门票都拿不到。但不大不小的人物也要像毕有用这种什么都敢说而且长期不怕揍的勇气与气质才行，尽管有愣头青之嫌。不过话说回来，有谁见过愣头青当帮主的？月思帮可是人一手原创的，尽管这个帮目前还是以搬运为生。

因此说墨自杨找到他作为四季歌代言人也是独具慧眼了。代言费便宜不说，即插即用也不说，关键是没人会怀疑他别有用心——人家本来就这么混蛋，不然怎么会每次出场都被揍呢？

七月蜂笑了。他总是被气笑，但这个样子是他最有型的时候，他说：“劳请风流帮主上台说话。”

毕有用装作没听清楚——现场因他的大胆言论而躁动起来，再说他很不喜欢风流帮主这个诨号，故意竖起耳朵喊：

“蜂兄说什么来着？”

他的脸巨长，侧耳倾听的样子更长。有诗曰：前年一滴相思泪，今宵方流到腮边。诗意除了表达他的脸长之外，还暗讽他从十六岁起开始相亲、平均每月一相，至今整整一纪而未果的风流事迹，以及月思帮命名的由来。其实娶不到老婆的人很多，但是一帮之主娶不到，话题自然就丰富了。

七月蜂重复：“劳请风流帮主上台说话。”

毕有用风流吗？一点都不。这个风流的意思是：忆天涯芳草草草凋零，叹风花雪月月月流产。他也来了一诗：

“毕人无用，不如七月风流。”

上就上，要是给他一双翅膀，天王老子他都敢飞上去杀，至少敢上月宫去相亲。噔噔噔噔上了台，兴致勃勃地问：“说什么？”

七月蜂微笑：“转过去，面向大众。”

提醒得好。不料刚转到位的时候便被踹飞，屁股中脚，正中那条沟，脚尖不小心勾中蛋蛋，直疼得他不想着陆。

飞了很远，也不晓得掉哪儿去了，人山人海的。

但效果达到了。趋炎附势选边站是一回事，敏感时期明哲保身又是另外一回事。全场嘀嘀咕咕，放任主持人在台上晒太阳。

旭日之光扫过大雄宝殿的翼角，翼角有麒麟，从墨自杨的角度看，像是麒麟活了。她往下拉了拉斗笠。崔不来懒洋洋地倚在她怀里，昏昏欲睡，反正就那么点个子，什么都看不见。

风和日暖。冷场就对不起天了。有人喊：

“贵宫必须做出让大家伙看得见摸得着的保证。”

七月蜂放眼望去：“保证什么？”

“保证不是叛乱。”

“请问尊驾乃何方……”

话问到一半呢，发话的那个人蹲人群里去了。看来毕有用的工作做到位了，发展党羽了。七月蜂转口说：

“我五禽宫不对发生概率为零的事件作任何言论。”

又有人问：“传闻水晶宫深陷泥潭自身难保，而贵宫与其一脉相承，凭什么就不能有危机言论？”

此君说法没有问题，因为水晶宫覆灭时日未久，故而消息尚未传到中原。不过该知道的人自然有小道可抄。

七月蜂脸色乌青，好像捅了马蜂窝刚回来。说来也是，人生在世，哪怕心胸再广，脾性再好，也会被某一些坏人气坏身体。

瞧那些大嘴巴的坏人满眼恨不得世界大乱的眼光，就知道他们都是毕有用雇佣来的水军。但这一次水军干的坏事符合大众利益。于是嘘声四起。嘘声是反平常意义的嘘声。八月蛇四面劝停：

“肃静。肃静。肃静。”

开过大会的人都知道，这种情况越让肃静越不肃静。七月蜂依旧一言不发。显然他控制不了场面，但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等待顶头上司救场。

舞台的角落有个小帐篷。小帐篷里传出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声音不算响亮，但洞穿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别与这帮无稽之人枉费口舌，直接传唤五常拍板。”

五常说的可不是仁义礼智信，更不是金木水火土，而是武林同盟的五个常任理事帮派。七月蜂像触了电似的，眼睛登时亮了：

“接下来有请水晶宫、少林派、五苦门、长枪门以及天隼帮的五位主理人登台决策。”

响应号召，依次上场。水大水、海恋大师、伍平方、姜一汮以及孙起飞一一现身大舞台。七月蜂施礼以待：

“辛苦诸位了。”

没人认识水大水，但他最惹人注目，因为别样的笑容。想必他已经从战败的阴影中脱困。但从许多沙漠来到这里，掐指一算，肯定是一口气跑过来的，不然哪里赶得上？

既来之则安之，且先看看他的表现。一上台之后他就举起了右手，像高级领导人致意民众那样。何意呢？听七月蜂的：

“赞同组建先遣队请高举右手，左手反之。”

毕有用又出现了：“就在刚刚，毕人收到神行汗宝飞信——说水晶宫兵败许多沙漠，宫毁人亡，故而理应弃权。”

话说他满场子乱窜，到处煽风点火，若非这一系列小动作也符合欠揍本色，一定会被暗杀。

这哪里是飞信，而是一颗飞弹，会场又炸锅了。七月蜂的心态却意外平稳，他和颜悦色地说：

“请毕帮主上台说话。”

上就上，好事成双。噔噔噔噔上了台：“毕人来也。”

七月蜂问：“毕帮主可否将飞信借与天下英雄一看？”

毕有用很灵活：“毕人代收转寄而已。”

“转寄给谁？”

“不认识……您晓得我是搞搬运的。”

“既然如此，您又怎知信件内容？”

“信的主人豁达，分享与了毕人。”

“胡言乱语有谁不会？”

“毕人敢对老天发誓。”

“老天很忙的，没空理会您。下去吧。”

不踢了？好像是。下去就下去。毕有用转身就走。还是要踢，就想踢你个出其不意。冷不防又被一脚踹飞。又是疼得不想着陆。一次这样，两次这样，这就叫比翼双飞。

“水晶宫水六爷已然做出表率。”七月蜂拍了拍脚板，回头对其他四常说，“诸位请继续。”

姜一汮左右看了看，又往小帐篷看了看，然后端正地举起了右手，虽然有点害羞，但整套动作也称得上行云流水。

七月蜂鼓掌致意：“姜门主刚直不阿，乃我盟之楷模也。”

又对剩下的三常说：“诸位请继续。”

五胜三。再来一票就结束了。必须慎之又慎。孙起飞说：

“海恋方丈请，伍门主请。”很奸诈，但也没错，虽说是一个级别的人物，但论辈分，他该礼让。

海恋大师闭目诵经。声如蚊吟，乱哼一通也有可能，反正别人听不懂。这态度有些倚老卖老的意味，只有伍平方先来了。

会场出奇地安静，零星出现的放屁声都像打雷似的。

伍平方倒是十分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时刻，有点作，慢条斯理地要死不死地动了动右肩，再格外缓慢地抬起了右臂，一点一滴地往上抬，就好像泰山挂在他手上似的。

没办法，这是属于人家的表演时刻。羡慕的话从今儿起好好奋斗，也许下一个出风头的人就是咱。

实际上没什么悬念了。不过没悬念不等于没有意外。意外发生了。就在伍平方的右拳即将超出天灵盖时，台下的伍立方啸然一吼：

“且慢——”

在满身心享受万众瞩目之荣耀的状态下，突然来这么一下，伍平方吓了一大跳，手臂哆嗦不前。七月蜂笑道：

“立方兄弟就爱胡闹。伍伯伯请继续。”

儿子爱不爱胡闹，老子心里最有数了，不劳旁人费心。伍平方不解地看着儿子。儿子说：

“您要是敢举起来，老子立马改姓，当场找个寡妇嫁了。”

伍儿万岁万岁万万岁。欢呼雷动。当然了，瞎起哄的也不在少数。最兴奋的就是那些寡妇们了，含羞雀跃：

“举起来。”

“举起来。”

“举起来。”

其实这是一帮缺德玩意儿的恶作剧，乱叫乱跳的都不是寡妇。寡妇才懒得跟你神经呢，人要实在的。伍平方看向七月蜂。

七月蜂笑道：“您才是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