屁股都要坐出茧子来了,期望中的好戏一直没有开场。
失望和遗憾都有,岳墨潜的诉状递上,法院不予立案。给各级政协的举报信,被认为是捕风捉影,穿凿附会,有关执法部门的行动有理有据,处置适当,不存在打击报复的成分。
文联的书家甚至故意给他打来一通电话,口口声声劝大兄去看看是否患了妄想症,这对创作很是不利。
这事情如此收场,岳墨潜非常想不通。既然不处理,那么材料必须归还,他坚持把送出去的材料要了回来,准备另找时机。
看到岳墨潜动力真格儿的,那些人可能也有所忌惮,担心把他给惹毛了,对大家都不好,暂时收敛了许多。
这天岳墨潜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看看区号是省城的,于是接了起来。
原来是老团长。
真是山不转水转。岳墨潜退伍后,老团长每隔几年升迁一次,一直升到军区副司令员,然后是跨军区履新,最后转任地方,成了省纪委的重要领导。
岳墨潜两个没想到:一个是过了这么多年还记得自己,第二个是离开部队到了地方,而且是到了他的身边。
听到老团长说他来这里已经有几年了,安顿下来后一直在寻找他,证明都是白忙一场,是最近偶尔翻报纸,在报纸上看到了对他的报道,对比照片,虽然模样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但还是有原来的影子,这才一步步找到他。
岳墨潜激动不已,当天就赶到省城见了老团长。
下面陆续发生的事情不亚于一次官场地震及其余震:那位省政府参事停职接受调查,文联的书家被开除公职,县里几个局的若干领导分别受到了党纪政纪处分,旅游局女副局长给免职。
这些人一开始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后来才总算反应过来,幡然醒悟原来岳墨潜是可以通天的。
但通过了怎样的渠道通天,无人知晓。
据说,经常来紫云阁的客人,有时会听到岳墨潜提到一个有趣的细节:要是我那时没有急着退役,现在早就是××级别的干部了,至少也是厅级,还怕他们个鸟儿。
不过这样的话,岳墨潜并不常讲。
就像度过了严寒,紫云阁又恢复了勃勃生机。
老团长只来过一次,没有带司机,也没有带秘书,是自己打车过来的。
岳墨潜带着老团长参观了紫云阁,尤其是让他看了自己一幅幅雪景图。
老团长赞叹不已:虽然我不是内行,但我有自己的直觉。直觉告诉我,你从来没有让人失望过。原来你是我最好的兵,现在你是我最大的骄傲,明天你将是最卓越的艺术大师。
老团长的话,岳墨潜记在心里,他知道这就是他的余生之路。
就艺术造诣而言,岳墨潜此时堪称大家,他的雪景图天人合一、炉火纯青,无人能出其右。
但在他的潜意识里,这并不充分,不能使人心安理得,还需要得到某种认同,如果说一个新公民的诞生需要准生证来证明的话,那么一个艺术家的诞生则需要一种权威认同。
只要朝这个方向想了哪怕一秒钟,他八成就要开始输了。
这可能就是岳墨潜最最致命的短板。
其实这也是一种哲学短板。对于一个艺术家来说,最好的证明无非作品本身,何苦再去追求那些虚名?难道有了那些虚名,自己的艺术造诣就会更真实可靠么?
我们的岳墨潜终其一生都在不懈奋斗,如果说他的前半生是为了生活,那么他的后半生则是为了艺术。
艺术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呢?
还是哲学。
所以,岳墨潜后来的失误(被骗),与其人格和见识无关,只与哲学能力有关,哲学上的欠缺,是他最大的遗憾。
但是没有人能够帮助他。
这天来了一个衣冠楚楚的帅哥,上半截是牛仔摄影服,下半截是牛仔裤,挎着一个摄影包,看上去像个记者。
他也自称是记者,还从牛仔上装的一个口袋里(口袋很多,足有七八个)掏出一本红灿灿的证件晃了晃:“这是我的记者证。”
姓名:窦欢。
职业:记者。
单位:北京某文化大报。
职务:首席记者兼采编部主任。
当然,这些都是他自己说出来的,为了证明所言不虚,他打开挎包,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盖板一揭屏幕就自动亮了起来,显示出报纸头版的页面。手指往下滑动,会看到一篇新闻报道的署名正是窦欢。
大报的记者以前也见过的,跟这个窦欢的行头差不多,但没他帅气。
他的帅气,让岳墨潜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岳墨潜请他到崂山阁看画、喝茶,边看边喝边聊。
窦欢直奔主题,说对于岳墨潜的雪景图早有耳闻,仰慕已久,现在终于一睹真迹且看到画家本人,三生有幸。他除了采编重要文化新闻之外,还主持“文化周刊”专栏,每期刊登一个知名艺术家的事迹,文字2500字,图片5~7张。
“岳先生,我们的报纸是全国公认的文化报,您的介绍在我们的报纸上一刊登,您不但在全国文化界的地位首屈一指,就连国外艺术界也会关注呢。”
这样好的事情当然不是免费的,岳墨潜需要支付一个整版的赞助费80万元。
在全国性的大报上刊登整版的人物介绍和作品照片,这种荣耀不是人人都可以有的。
岳墨潜痛快给窦欢转账80万元。
窦欢许诺下周五见报。
到了下周五,岳墨潜首先给老团长打去电话,询问有没有看今天的文化报,老团长说刚才我手里正在捧着这张报纸看呢,怎么了?岳墨潜问你有没有看“文化周刊”啊?老团长说看了啊,怎么了?岳墨潜有点急了,再问那么你有没有看到有趣的东西呢?老团长说哪里有趣,都是一群老太婆跳秧歌的新闻。
岳墨潜匆匆挂断电话,跑去附近的报刊亭买了一张文化报,翻到“文化周刊”,果然是一群老太婆在跳秧歌。
岳墨潜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被骗了。
打了无数个电话给窦欢,发现一直占线。
这件事让岳墨潜郁闷了好长一段时间,饭吃不好,觉睡不香,
去报警吧,被骗又不是什么荣誉,传出去嫌丢人,不去报警吧,又咽不下这口恶气,这样一来,人的精神就差池了些,病倒了。
去医院看了,也看不出什么病,只当做神经衰弱,开了几盒药。
好在没有涉及肺,在床上躺了十来天,稀里糊涂就好了。
前面说过岳墨潜最大的软肋是哲学不行,没学过哲学,有些关口就过不去。他甚至没有反思为什么会被家记者欺骗,痛定之后没有思痛,对自己的某些无谓的执念毫无免疫力,所以在自己非常清醒的情况下又连续作了几次决定。
这些决定对于一个在艺术上有所创新且达到一定高度的岳墨潜来说,称得上是不折不扣的瑕疵。
不说就不能全面了解这个人,说了又难免令人替他惋惜。
就是这样。
第一个决定是花巨款买了一本国家工艺美术大师证书。
他忽视了一个重大的疑点:为什么这样的荣誉不是通过政府,而是通过个人介绍就能得到。
或者说对国家级荣誉产生的渠道一无所知。
一个来紫云阁吃饭的客人在席间吹嘘:自己北京的部里有人,可以向著名的艺术家颁发工艺美术大师证书,敲红章,盖钢印。
岳墨潜自始至终没有觉得这证书是买来的,而是他的水平和实力的国家证明。至于为什么国家证明还要话费一笔巨款,他也没有认真研究,只是相信了这种“国家要组织重量级专家进行评审,而专家是需要专家费的”说辞。
第二个决定是花巨款买了一本法国××大学的荣誉博士学位证书,一枚法国蓝带骑士勋章。
渠道类似,花费类似(且不说具体数额)。
第三个决定是受聘为国内××985高校××学院的客座讲授,条件是向该学院一次性捐款××万元(达到8位数)。
在岳墨潜看来,这并不是简单的“包装”,这是货真价实的权威认定。
一种商品推向市场需要权威机构(部门)的认定并颁发合格证书,一个艺术家也是这样。
他深信,不仅以后再举办画展的时候不会有所谓不权威的非议,自己的作品的销售价格也会因为这些荣誉而实现倍增。
这些事情不是没有代价的。
或许再过很久,岳墨潜才会明白,真正能打败自己的,只有自己。
同样地,真正的卑微永远来自与内心。
让他非常痛苦的是,在他为自己的“名分”或荣誉大把大把撒钱的时候,他亲爱的妻子王莲芝被诊断为肺癌,不得不回岛城疗养。
已经有几个月没有见到她了。
祸不单行,可爱的女儿岳小芝又出了大事。
小芝从英国毕业回来后,正赶上紫云阁的财务状况不太景气,母亲也生病了,便对自己原来的人生规划作了必要调整,准备先在体制内工作几年,积累必要的经验,然后再创业,成立自己的影视公司,拍《你好,岳墨潜》。
由于父亲没有跟她谈起过太多的人事纠葛,小芝联系工作单位的时候,去了县政府的几个部门,包括旅游局。
学历背景、能力兴趣、薪资意愿等等,这些在任何一个单位求职时都是自我介绍的保留项目。
在旅游局,一个面相臃肿的女人拉住她的手说:我在岛城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在做影视公司,你的教育背景非常适合,在旅游局这样的机关单位没什么好混的,反而会荒废了学业。
这是小芝跑了几个单位之后,第一次遇到如此热心的人。
她说:谢谢阿姨,岛城那个影视公司的详细情况是怎样的,包括公司的企业文化情况,能不能给我一个可以说明的材料?电子版的也行。
女人说好的呀,但是这个事情一定要保密,这是公司的规定。
小芝以为这可能是为了避免同行的恶性竞争,所以才会有保密规定,并没有往其他的方面想。
两人约好了第二天在旅游局楼下的饭店里碰面。
第二天,按照约定,小芝又见到了那个女人,女人提供了一叠打印出来的材料。
小芝看了之后,问女人:“阿姨,公司的情况看上去很正规,岗位和薪资也很不错,那么什么时候我能拿到offer呢?”
女人问道:“Offer?什么是offer“”
小芝说:“哦,就是录用通知。”
女人说:“这个嘛,现在应聘需要面试,面试过关了才会决定是否录用。你愿意去岛城面试么?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我愿意的,阿姨,可是不用陪我,我自己可以去,我妈妈正好也在那里,正好顺便去看一下妈妈。”
女人说:“帮忙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我还是和你同去的好,我要确保你被录用。”
小芝说:“那就太谢谢你了,阿姨。”
小芝哪里会知道,这个女人正是那个被撤职的副局长,对她的父亲恨之入骨。
三天后,岳墨潜收到了女儿被骗去了岛城的消息。
五雷轰顶一般,感觉天都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