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陨立于虚空,脸色苍白如纸,淡金色的血液自破损的袍袖下缓缓滴落,在下方蒸腾的海面上晕开点点金芒,旋即又被混乱的灵气搅散。他望着前方那铺天盖地、散发着统一肃杀意志的灵兽大军,以及被簇拥在中央、气息深不可测的苏幕,一颗心沉入了谷底。
逃?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便被眼前这铁桶般的阵势碾得粉碎。
空间被万千灵兽的气息联合封锁,扭曲而坚固,别说远距离传送,就连寻常的飞遁都变得艰涩无比。
更别提那个轻描淡写化解他全力一击的碧袍青年就在他面前虎视眈眈的站着,其神识早已如同无形的天罗地网,将他牢牢锁定。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纵横大陆,代表神之领域行走各方,何曾受过如此屈辱,陷入过如此绝境?目光越过兽群,死死钉在靠在苏幕身边、脸色虽苍白却眼神锐利如初的苏玄凌身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恨与怨毒涌上心头。
都是因为这个苏玄凌!若非他不管不顾的疯狂挑衅,自己何至于被逼到动用禁术,又何至于引来这个更加恐怖的变数!
既然走不了……
星陨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体内残余的灵力开始以一种毁灭性的方式逆向运转,周身散发出不稳定的、令人心悸的波动。就算是死,他也要拉上苏玄凌垫背,绝不能让他苏家好过!
就在这鱼死网破的气息即将攀升至顶点时——
一直沉默如影子般的来仁,忽然不着痕迹地向前半步,目光并未看星陨,而是落在苏幕负在身后、几不可查微微颤抖的右手上。
那只手,刚刚轻描淡写地拂去了星陨的杀招,但显然,强行跨越空间降临,并施展如此手段,对刚刚完成蜕变、根基或许尚未完全稳固的苏幕而言,也绝非毫无代价。
“大少爷。”
来仁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此人,是否留下?”
他的话语清晰地传遍全场,带着一种冰冷的决断。仿佛只要苏幕点头,下一刻,这万千灵兽便会化作毁灭的洪流,将星陨彻底吞噬。
所有窥探此地的神识都屏住了呼吸。
神之领域的使者,若真被斩杀于此,那将是捅破天的大事。
苏家,难道真要彻底与那片传说中的领域开战?
苏幕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头,看向怀中的父亲,语气温和。
“父亲,您的意思呢?”
这一个小小的举动,彰显了他对苏玄凌绝对的尊重,也表明苏家,依旧是由苏玄凌主导。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苏玄凌虽然脸色依旧不好看,但眼中的杀意却缓缓收敛了。
他站稳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目光平静地望向远处气息不稳、眼神疯狂的星陨,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星陨使者。”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攒力气,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
“回去告诉神之领域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
“通天塔,苏家会继续守。明晦之气,该解决的,苏家也会解决。”
“这是苏家的责任,亦是苏家的宿命,不劳他们费心惦记,更轮不到他们来指手画脚。”
他的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他们若能安分守己,或者……在某些时候愿意搭把手,我苏玄凌承这份情。”
“但若谁觉得我苏家好欺,想借此生事,或是把主意打到我家人头上……”
苏玄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配合着他苍白的面容和染血的衣襟,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戾气。
“那就别怪我苏家,翻脸不认人!”
此言一出,四方皆寂。
这不是妥协,这是宣示。是苏家在向整个玄灵大陆,乃至向那超然物外的神之领域,宣告自己的主权和底线。
星陨使者那疯狂运转的灵力不由得一滞,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苏玄凌。他本以为必死无疑,甚至做好了自爆拉垫背的准备,却没想到,苏玄凌竟然要放他走?
“苏玄凌,你……”
星陨下意识地开口,似乎还想说什么挽回颜面或者试探底线的话。
然而,他话未说完,一直神色淡漠的苏幕,目光淡淡地扫了过来。
没有杀气,没有威压。
但那一眼,却让星陨浑身剧震,如坠冰窟!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仿佛倒映着星河的生灭,万物的枯荣。
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更高层次存在的漠然注视,让他灵魂都在战栗,所有未出口的话语瞬间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毫不怀疑,若自己再敢多言一句,下一刻,等待他的将是彻底的湮灭。
苏幕见他噤声,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父亲的话,若是听清楚了……”
他微微停顿,给了星陨最后消化和恐惧的时间。
“你就可以离开了。”
来仁会意,无需苏幕再多言,抬手轻轻一挥。
那原本密密麻麻、封锁四方的灵兽大军,瞬间如同拥有最高度纪律的军队,齐刷刷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笔直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是尚未完全平复、但已不再被封锁的空间。
所有灵兽,无论形态如何狰狞,此刻都沉默着,冰冷的兽瞳齐刷刷地聚焦在星陨身上,那无形的压力,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胆寒。
星陨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屈辱、恐惧、不甘……种种情绪在他心中交织翻滚。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淡金色的血液再次渗出。
但他终究不敢再有任何异议。
深深地、带着刻骨恨意地看了苏玄凌和苏幕一眼,仿佛要将这两张面孔牢牢刻印在灵魂深处。随后,他猛地转身,化作一道略显踉跄的金色流光,沿着那条令他倍感屈辱的通道,头也不回地、仓皇无比地遁入虚空,消失在天际尽头。
直到星陨的气息彻底消失,那令人窒肃杀氛围才稍稍缓解。
这时,一直在远处观望的蓝叙舟,才敢缓缓上前。他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目光先是落在气息萎靡但眼神清亮的苏玄凌身上,随后,更多地停留在苏幕以及他身后那支沉默而恐怖的灵兽大军上。
他看着那些原本属于六合学院禁地、凶名昭著、连他都要费一番手脚才能镇压的九幽玄冥境灵兽,此刻却如同最忠诚的护卫般拱卫在苏幕身后,尤其是感受到它们身上那股被净化后的纯粹力量以及统一的意志……
蓝叙舟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而是那种被气到极致,觉得眼前一切荒谬绝伦,以至于不得不笑出来的表情。
他活了这么多年,执掌六合台,见过无数风浪,自认早已波澜不惊。但今天,苏家父子给他上演的这出大戏,实在是……
太他妈的刺激了!
“呵……呵呵……”
蓝叙舟摇着头,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难以置信,最终化为一声长叹,目光灼灼地看向苏玄凌和苏幕。
“我说苏家主,……你们父子俩,是不是应该给我个交代?”
他指了指周遭一片狼藉的海域,以及那支令人头皮发麻的兽群。
“在我南海境,打烂了天,惊动了所有人,还把我学院的禁地……给搬空了?嗯?”
面对蓝叙舟这兴师问罪,苏玄凌丝毫没有身为“罪魁祸首”之一的自觉。他甚至在苏幕的搀扶下,稍微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对着蓝叙舟,露出了一个堪称无辜又带着点痞气的笑容:
“行啊,走吧。”
那语气,轻松得像是答应去邻居家串个门。
蓝叙舟被他这态度噎得一滞,差点没忍住一巴掌拍过去。
苏幕见状,偏过头,对着身旁的来仁低声嘱咐了一句:“带它们回去,按计划行事。”
来仁立刻躬身,抱拳领命:“是,大少爷。”
他又转向苏玄凌和蓝叙舟,行了一礼,“家主,属下告退。”
说罢,来仁身形一闪,已出现在魔龙烛阴宽阔的龙首之上。他轻轻一跺脚,烛阴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率先调转方向。
紧接着,水龙洛渊、风生兽、冥虎、暗影蝠龙、玄冰蟒……万千灵兽如同来时一般,井然有序地、沉默地跟随着烛阴,化作一片移动的、令人望而生畏的黑色潮汐,浩浩荡荡地朝着南海深处,那空间裂缝消失的方向而去。
几个呼吸间,那遮天蔽日的兽群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混杂着各种强大生灵的残余气息,以及下方那片被摧残得面目全非的海域,证明着刚才那震撼人心的一幕并非幻觉。
蓝叙舟看着兽群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他收回目光,袖袍一卷,一道柔和的蓝色灵光包裹住他自己以及苏玄凌父子。
空间转换,下一刻,三人已回到了那处幽深的山洞禁地之中。
灵泉依旧叮咚,晶石清辉洒落,将洞内映照得如同幻境,与外界那末日般的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蓝叙舟将苏玄凌安置在玉几旁的软垫上,又看了一眼气息内敛、看不出深浅的苏幕,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疲惫和“我需要静静”的表情。
“你们俩。”
他指了指苏玄凌和苏幕:“先串通一下说辞,统一一下口径。我明天再来跟你们算账。”
说完,他转身便要离开。
“哟!”
苏玄凌挑眉,虽然虚弱,但嘴上却不饶人,带着戏谑的笑意。
“没看出来,蓝宗主这么关心我啊?还特意给我们父子留点私人空间?”
蓝叙舟脚步一顿,头也没回,只留下一声冷哼:“我是怕现在谈,会被你们父子俩活活气死!”
声音还在洞内回荡,他的身影已然消失在洞口的光影处。
洞内,终于只剩下苏玄凌与苏幕两人。
苏玄凌脸上那强撑着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疲惫。他靠在软垫上,微微阖眼,调理着体内紊乱的气息。
而苏幕,在蓝叙舟离开后,也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重担,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丝。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负在身后的右手,那细微的颤抖终于完全平复下来。
他走到苏玄凌身边坐下,伸出手指,指尖萦绕着更加精纯柔和的碧色生机之力,轻轻点在苏玄凌的背心,助他疏导淤积的暗伤和狂暴的雷霆余波。
山洞内陷入了短暂的静谧,只有泉水叮咚和父子二人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苏玄凌才缓缓睁开眼,感受着体内在那精纯生机滋养下快速好转的伤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看向身旁神色平静的儿子,千言万语在喉头滚动,最终化作一声带着感慨的轻唤:
“小幕……”
苏幕抬起眼,对上父亲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此刻没有了面对外敌时的冰冷漠然,只剩下温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然。
“父亲。”
他笑了笑,轻声应道,“好久不见。”
简单的几个字此时再说出来,却仿佛承载了万钧重量。
从通天塔献祭,到扶桑涅槃,再到今日携万兽降临……这条路,他走得艰难,而苏玄凌,同样在煎熬中等待。
苏玄凌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苏幕的肩膀,动作有些粗鲁,却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庆幸和一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骄傲。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重复着,声音有些沙哑。
“我儿子真是厉害,这出场方式,别说蓝叙舟和那星陨,你爹我都吓到了。”
苏幕闻言,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原本是打算悄悄离开的,没想到出来的时候正赶上你和那人打架,情急之下就这么来了。”
“与神之领域的使者起冲突是我意料之中的事,不过……”
苏玄凌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带着审视看向苏幕。
“你小子,老实交代,究竟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