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瞒不过你。”
何其墨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微笑。他调出一个全息投影,上面没有出现任何复杂的图纸或冰冷的条文,而是……一套套设计精美的服装、徽章和旗帜。
“你说得对,这群人刚刚脱离温饱线,现在就用严苛的‘军法’去约束他们,只会适得其反。”何其墨说道,“但我们不能占用宝贵的研发时间,去亲自训练他们。所以,我们需要一套……能够让他们‘自我进化’的体系。”
“在我的故乡文明中,当我们的祖先还处于聚落时代时,他们就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荣誉,远比恐惧,更能塑造一个真正的战士。”
他指着投影中的第一张图。
“第一,【制服与勋章】。”
“我们要为护卫队设计一套全新的、体面的制式军服。它不必多坚固,但一定要威严、帅气。还要设立一套‘军功勋章’体系。每一次战斗的胜利、每一次训练的优秀表现,都要被记录在案,并授予相应的勋章。这些勋章,平时可以佩戴在胸前,成为荣耀的象征。”
他切换到第二张图,那是一面迎风招展的、以“高炉与麦穗”为图案的旗帜。
“第二,【旗帜与番号】。”
“我们要为每一个十人小队,授予独一无二的‘番号’和‘战旗’。比如‘第一尖刀小队’、‘第二神射小队’。让他们知道,自己不再是一个个独立的个体,而是集体的一员。战旗在,编制在。这面旗帜,就是他们共同的‘灵魂’。”
最后,投影上出现了一座简陋的纪念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烈士陵园与抚恤制度】。”
“我们要为今天所有牺牲的战士,建立一座陵园,将他们的名字,刻在石碑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要让所有人明白,为这个集体而死,不是毫无意义的消散,而是光荣的。同时,他们的家人,将获得整个营地最高等级的抚恤,由所有人共同赡养。”
“我们得让他们明白,”何其墨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战士的牺牲,将被整个集体铭记。战士的家人,将由整个集体来守护。”
顾紫辰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眼前这个蓝发的异乡人,心中对那个他从未见过的、高度发达的“科技文明”,产生了一丝真正的敬意。
因为何其墨提出的,不是冰冷的军法。而是一套完整的,旨在培养士兵荣誉感、集体感和归属感的“精神文明建设体系”。
这种荣誉感、集体感和归属感,正是这些被“斩杀线”制度荼毒了漫长时间的百姓们,最需要的。没有精神补给,人们的生活过得再富足也只能浑浑噩噩地混日子。
这套体系不需要耗费任何额外的研发人员,却能从根本上,将一群只为“战利品”而战的乌合之众,锻造成一支真正拥有“军魂”的、光荣而体面的战士。
“……就按你说的办。”顾紫辰许久之后,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从明天起,我会让顾响尾的‘缝纫部’加开一条新的生产线。不过现在,我们来谈谈另一些条律。”
说着,顾紫辰将几张写满了密密麻麻文字的、由特殊兽皮鞣制而成的“法典草案”,铺在了何其墨的面前。
“这是……”何其墨看着那些充满了九州古韵、笔力遒劲的文字,眼中露出了困惑。
“律法。”顾紫辰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严,“一个新生势力赖以存续的根基。”
这是他这半个多月来,除了修行和研究之外,最重要的工作成果。
顾紫辰结合了《无字书》中那个名为“地球”的世界里一些基础的法律思想,与这个修仙世界弱肉强食的残酷现实,制定出了一套属于新乌托邦的根本大法。
何其墨凑上前去,仔细地阅读着。
兽皮之上,赫然写着几行醒目的大字:
【新乌托邦基本法(草案)】
第一章:总则
第一条:凡新乌托邦之子民,无论出身、天赋,其生命、财产及基本尊严,皆受此法典之保护。
第二条:顾紫辰大人,作为新秩序的最高缔造者与守护者,拥有对本法典的最终解释权。
第二章:刑法
【谋杀罪】: 凡故意剥夺他人生命者,无论修士或凡人,一律处以极刑。
【伤害罪】: 凡恶意伤及他人身体者,视其情节轻重,处以苦役、鞭笞或监禁。
【盗窃罪】: 凡窃取他人财物者,需按失物价值之十倍进行赔偿,并处以相应苦役。
……
一条条律法,清晰明了,赏罚分明。
何其墨越看越是满意。这套法典的逻辑性与前瞻性,已经远远超越了这个时代凡人王国的律法。
“看完了?”顾紫辰问道。
“……是的。”何其墨点了点头,由衷地赞叹道,“顾先生,这是一部足以开创一个新时代的伟大法典。”
“但它还不完整。”顾紫辰摇了摇头,“我现在只能制定一些宏观的规则。但对于一支军队内部,更具体、更严苛的‘军纪’,你比我更了解。”
他看向何其墨:“你所说的‘纪律性’,我很认同。所以,我需要你,为这部法典,补充上它的‘武装力量特别条例’。”
“顺便,”他补充道,“也帮我看看,我写的这些条文里,有没有什么不合逻辑、或者在实际执行中可能产生问题的地方。”
何其墨的蓝色眼眸中,燃烧起了比研究蒸汽机时还要炽热的光芒!
制定规则!
这对于一个信奉“程序正义”和“最优解”的科学工作者而言,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交给我!”他毫不犹豫地接下了这个任务。
在接下来的三天三夜里,两人就在这间简陋的窑洞中,进行了一场跨越了两个文明、充满了激烈碰撞的“立法研讨”。
“比如这里,”何其墨指向【伤害罪】,“‘视其情节轻重’。‘轻’和‘重’的界限又在哪里?是打断一根手指算轻,还是打断一条胳膊算重?如果没有一个清晰的、可供量化的‘量刑标准’,那么所谓的‘公平’,就无从谈起。”
顾紫辰闻言,眉头微蹙。他确实忽略了这个问题。
他看向顾紫辰,说道:“我认为一部好的法律,不仅要有崇高的理念,更要有能够被最愚笨的基层管理者,也能准确无误地执行下去的、清晰的‘操作手册’。”
“……你说的对。”顾紫辰沉默了片刻,由衷地承认。
他毕竟不是专业的立法者,他只是个散修,就算从前有过创立宗门的尝试,也统统都失败了。
“至于‘军纪’部分,”何其墨拿过一块空白的兽皮,“我认为,现在也不需要制定什么复杂的条文。我们只需要解决昨天战斗中暴露出的、最核心的一个问题——‘抢功’与‘混乱’。”
他写的不是“临阵脱逃者斩”之类的严苛军法,而是几条极具操作性的“战时条例”:
【小队一体原则】: 战时,所有行动必须以‘小组’为单位。禁止单人擅自行动。一个小组的战功,由全组共享;一个人的过失,则由全组共担!
【军令优先原则】: 战场之上,护卫部长顾黑蝎的命令为最高指令。最先完成部长指令的小组,将被记为‘首功’,无论其斩获多少。
【战利品统一上缴原则】: 战斗结束后,所有缴获的战利品,必须统一上缴至后勤部,再由记录员根据各小组的‘战功’评级,进行统一、公开的分配。严禁私藏!
这三条简单的规则,直指人心!
“小队连坐”,杜绝了个人英雄主义和临阵脱逃的可能。
“军令首功”,将士兵的目标从“抢人头”,转移到了“执行战术”上。
“统一分配”,则从根源上,断绝了因分赃不均而产生内讧的可能。
“……就这些?”顾紫辰看着那几条简单的规则,有些意外。
“就这些。”
何其墨点头道:“顾先生,新乌托邦的生产力,还不足以支撑一套复杂的法典。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现在,我们只需要先用最简单、最有效的‘补丁’,解决掉眼下最严重的问题。”
“至于更完善的法律,要等到我们的‘子民’,都学会了识字,拥有了基本的逻辑思维能力之后,再由他们自己,来参与制定。”
顾紫辰看着眼前这个蓝发青年,看着他那双闪烁着理性光芒的眼眸。
他再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从那条冰冷的河里“捡”回来的,究竟是一个何等珍贵的“瑰宝”。
“好,”他说道,语气中充满了信任,“就按你说的办。”
最终,顾紫辰没有将那份包含了复杂释义和长远规划的完整法典草案,立刻公之于众。
对于这些刚刚脱离了蛮荒的凡人而言,太过复杂的条文,反而会让他们感到困惑和疏离。
他需要的,是几条简单、粗暴、足以震慑人心,并且能立刻在即将到来的冲突中派上用场的“铁律”。
他和何其墨一起,从那份厚厚的草案中,摘录出了最核心的几条,并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将其刻录在了几块巨大的铁骨胡杨木板之上。
第二日清晨,当所有村民都聚集到食堂前时,他们发现,在营地最中央的空地上,一夜之间,竖起了几块巨大的告示板。
顾紫辰亲自为众人,宣读了上面的内容。
【新乌托邦临时三大铁律】
第一条:【生命权神圣不可侵犯】
“凡我新乌托邦之子民,无论出身,无论强弱,其生命皆受最高秩序之保护。”
“自今日起,任何在新乌托邦境内,无故剥夺他人生命者——无论被杀者是修士还是凡人——都将以命抵命,处以极刑!”
“以正当防卫而杀人者,或在‘护卫队’执行公务中击杀敌对者,不在此列。但须经‘最高仲裁庭’(暂由顾紫辰担任)最终裁定。”
第二条:【私有财产不可侵犯】
“凡通过劳动所得、公平交易所获、或由管理者分配之财物,皆为其私有。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通过暴力或欺骗手段,强行掠夺他人之财物。”
“违者,将根据其掠夺财物之价值,处以十倍至百倍的苦役惩罚!情节严重者,断其手足,流放荒野!”
第三条:【人格权神圣不可侵犯】
“凡我新乌托邦之子民,无论修为高低,其人格一律平等,皆受最高秩序之保护。”
“自今日起,严禁修士以任何理由,对凡人进行‘役使’。此处的‘役使’,包括但不限于:强迫凡人从事无偿劳作、将凡人视为私有财产进行交易、以及对凡人进行非人道的辱骂和体罚。”
“凡人有权拒绝修士下达的、违背自身意愿的、且未给予‘公平报酬’的任何命令!”
“违此律者,修士将被废去部分修为,贬为‘劳役修士’;凡人若仗势欺人,亦将受到同等惩处。”
没有复杂的法条,没有绕口的术语。
只有最简单、最直白的三条底线。
——不准杀人。
——不准抢劫。
——不准奴役。
当这三条用最直白的语言刻下的铁律,被正式地竖立在营地中央的告示板上时,所有看到它的凡人,都陷入了一种长久的、混杂着震惊与不可思议的沉默之中。
他们不是没有见过“规矩”。
就在这片西南沙洲广袤的沙漠深处,统治着无数绿洲的黄金王朝,同样有着用黄金雕刻、令人生畏的《沙之法典》。
但那上面写的,是“凡人触怒修士者,死罪”,“贱民不得与贵族同席”。律法的每一页,都在告诉他们,生而不平,命有贵贱。
在各大修仙宗门,同样有着森严无比的宗门戒律。
但那上面写的,是“外门弟子不得顶撞内门”,“凡俗仆役需无偿贡献劳力”。戒律的每一条,都在巩固着那座由天赋和修为构筑的、牢不可破的阶级金字塔。
无论是王朝律法,还是宗门戒律,都只是维护强者利益的工具,是悬在弱者头顶上的利剑。
但眼前的这三条铁律,却截然不同。
它没有说“修士至上”,反而说“生命权神圣不可侵犯”。
它没有默许“强者掠夺”,反而说“私有财产不可侵犯”。
它甚至……用一种他们从未听过的、颠覆性的语气说:“人格一律平等”、“凡人有权拒绝修士”!
这……这还是“规矩”吗?
这分明是在保护他们!
是在将他们这些任人宰割的草芥,和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师,放在了同一个天平之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电流般的情绪,从每一个凡人的心底涌起。那不只是简单的“安全感”。
那是一种第一次,被当做“人”来对待的、近乎战栗的“尊严感”!
他们看着告示板,又抬头看向那个独自站在沙丘之顶、身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老长的黑袍仙师。
他们第一次知道,原来,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东西,并非凌驾于弱者之上,而是凌驾于包括强者在内的,所有人之上。
那东西,叫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