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的上海浦东滨江,是城市沉睡时最寂静、也最荒芜的角落。远离了中心城区的璀璨霓虹,这里被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和江面上弥漫的、带着铁锈与淤泥腥味的湿冷雾气笼罩。废弃的工厂区像一头头巨兽的骨骸,在稀薄月光的勾勒下,投出狰狞沉默的剪影。断裂的管道如同垂死的触手,指向铅灰色的天空。破碎的玻璃窗像野兽空洞的眼眶,偶尔反射远处码头灯塔转瞬即逝的、冰冷的光。风穿过空旷的厂房和生锈的龙门吊,发出呜咽般的哨响,卷起地上的尘土和废纸,在断壁残垣间打着诡异的旋。
两辆没有开灯、涂着不起眼深灰色迷彩的越野车,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入这片工业废墟的边缘,停在一堵半倒塌的砖墙后面。引擎熄灭,连最后一点余热都被寒冷的夜风迅速带走。
车门无声推开。五个穿着全套黑色城市作战服、脸上涂抹着油彩、装备精良、动作矫健迅捷如同猎豹的人影,迅速下车,依托车辆的阴影和周围的残垣断壁,分散警戒。他们的装备与常规特警或军人有明显区别,更轻量化、模块化,带有明显的雇佣兵或顶级私人安保风格。夜视仪、热成像瞄具、消音武器、攀爬工具、破拆装备一应俱全,通讯依靠喉麦和骨传导耳机,几乎无声。
为首一人代号“灰狼”,身高接近一米九,体型精悍,露出的半张脸线条冷硬如岩石。他半蹲在车后,举起一个带显示屏的战术终端,屏幕上是根据沈慕辰提供的、被截获加密卫星信号碎片反推出来的大致定位区域地图,以及刚刚从另一个渠道(显然是沈慕辰通过特殊关系获取的)同步过来的、警方技术部门对妞妞房间异常环境数据和光信号频率变化的实时监测图。两张图在时间轴上,惊人地吻合。
“目标区域,C7废弃物流仓库及周边三百米范围。”灰狼的声音透过变声器,低沉而毫无感情,像是在宣读一份作战简报,“信号源最后一次捕捉点在此。环境数据异常与信号发射时间同步,确认关联。雇主指令:定位并确认控制儿童的可疑人员及装备,评估威胁等级,如条件允许,武力清除,解救目标。如遇警方或其他武装力量,避免冲突,优先撤离。行动代号:‘夜莺’。通信静默,行动。”
他快速用手语分配了任务。两名队员(代号“山猫”、“猎犬”)从侧翼迂回,侦查外围并建立狙击/观察点。另外两人(代号“毒刺”、“剃刀”)与他组成突击小组,从正面接近疑似核心区域的C7仓库。
没有多余的废话。手语确认后,五人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滴,瞬间散开,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废墟阴影中。他们的脚步轻盈得近乎无声,每一次移动都充分利用地形掩护,避开开阔地,动作干净利落,显示出极高的专业素养和丰富的实战经验。
灰狼带着“毒刺”和“剃刀”,呈三角队形,沿着一条堆满废弃集装箱和生锈管道的狭窄通道,向C7仓库快速推进。夜视仪里,世界是一片单调的幽绿色,但所有细节——地上的碎玻璃、墙上的涂鸦、远处老鼠快速跑过的身影——都清晰可辨。热成像模式下,除了几只野猫和老鼠散发的微弱热源,前方仓库区域一片冰冷死寂,似乎空无一人。
但灰狼没有丝毫松懈。越是安静,越是反常。对方能发出那种等级的加密信号,能远程监控并细微调整妞妞房间的环境,绝非等闲之辈。这里很可能有隐蔽的监控或感应装置。
果然,在距离C7仓库锈蚀铁门约五十米时,打头的“剃刀”突然举起拳头,示意停止。他蹲下身,用一根细长的、带摄像头的探测杆,小心翼翼地从一堆废料下方探入,终端屏幕上立刻显示出几根极其纤细、几乎透明的、横在必经之路上的红外光束。光束布置得很刁钻,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不是专业设备极难发现。
“剃刀”做了个“已标记,绕过”的手语。三人立刻改变路线,从旁边一个破损的窗户翻进相邻的半塌厂房,从内部迂回接近C7仓库的侧面。
就在他们刚刚离开原路线不到十秒,那几根红外光束轻微地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显然,警报没有被触发,但布置者似乎对光束的稳定性有着极高的监控。
C7仓库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大,是联排结构,部分屋顶已经坍塌,露出狰狞的钢筋骨架。灰狼选择了一个侧面墙壁的裂缝作为潜入点。“毒刺”用消音工具快速而安静地切割开早已锈蚀的通风百叶窗,三人依次钻入。
仓库内部空旷高耸,堆放着一些蒙着厚厚灰尘、看不出用途的废旧机器和集装箱。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铁锈味,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不属于这里的、类似于电子设备散热和某种化学制剂混合的奇怪气味。
灰狼示意分散搜索。三人立刻呈战斗队形散开,枪口随着视线移动,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堆杂物。
仓库深处,更黑暗的地方。热成像仪里,终于出现了一个不规则的热源轮廓。不是人体,更像是一堆持续散发热量的电子设备,热量不高,但很集中。热源旁边,似乎还有一个……更微弱的、类似人体的热源?但非常模糊,几乎与环境温度融为一体,若不是设备高度灵敏,几乎无法察觉。
灰狼打出手语:“两点钟方向,设备堆,疑似有生命体征。缓慢接近,保持警戒。”
三人如同黑暗中的捕食者,悄无声息地向热源方向移动。绕过几个巨大的、锈蚀的油罐,热源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个用废旧集装箱和防水帆布临时搭建起来的、约莫十平米见方的“工作站”。几台笔记本电脑和服务器机组闪烁着幽暗的指示灯,屏幕上滚动着加密的数据流。几个造型奇特的信号发射和接收天线,巧妙地隐藏在破损的屋顶结构里。空气里那股化学制剂的味道更浓了一些,来源是工作台旁边几个敞开的、标注着外文(看起来是德文)的金属箱,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些试管、药剂瓶和小型的气雾罐。
而那个微弱的人体热源,就在工作站最里面的阴影里,靠着一个集装箱壁坐着。在夜视仪的绿色视野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蜷缩的人形轮廓,一动不动,仿佛已经与背后的锈铁融为一体。
灰狼的心微微一提。是目标?还是被控制的受害者?看体型,不像成年男性,更接近……儿童或者女性?
他示意“毒刺”和“剃刀”从两侧迂回包抄,自己则从正面,缓缓靠近那个蜷缩的人影。枪口稳稳地指向阴影,手指虚扣在扳机护圈上。
距离越来越近。五米。三米。两米。
已经能看清那人身上似乎盖着一块脏污的毯子,头深深埋在膝盖里,只有一簇枯草般的头发露在外面。依旧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微不可察。
是人质?还是……陷阱?
灰狼停下脚步,对“毒刺”做了个“掩护,我上前”的手势。他深吸一口气,将枪口微微下压,左手缓缓伸出,准备去掀开那块毯子,确认情况。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毯子粗糙边缘的刹那——
异变陡生!
“滴——!!!”
一声尖锐、高亢、完全不似人类能够发出的、混合了电子噪音和某种诡异蜂鸣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从工作站那几台电脑的扬声器中猛然炸响!声音在空旷死寂的仓库里被无数倍放大、回荡,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所有人的耳膜!
几乎在警报响起的同时,那个一直蜷缩不动、被毯子覆盖的“人影”,猛地抬起了“头”!
不,那不是头!那是一个安装在简易支架上、涂着仿皮肤颜色的硅胶假人头!假人头的眼睛部位,镶嵌着两个正在疯狂闪烁着红光的LED灯珠,那张僵硬的、带着诡异微笑的硅胶脸庞,正“看”向灰狼的方向!
诱饵!陷阱!
“撤!”灰狼反应极快,在假人头抬起的瞬间就厉声喝道,同时身体已经向侧后方急退!
但已经晚了!
“砰!砰!砰!砰!”
仓库几个不同方向的阴影里,同时爆发出短促而猛烈的枪声!不是他们装备的微冲闷响,而是大口径手枪在空旷环境下的爆鸣!子弹曳着火光,从至少四个不同角度,如同毒蛇的信子,向他们三人所在的方位攒射而来!火力精准而狠辣,瞬间封死了他们大部分闪避空间!
对方早有准备!而且不止一个人!埋伏的位置极其刁钻,正好形成了一个交叉火力网!
“毒刺”闷哼一声,左肩爆开一团血花,身体一个趔趄,但他战斗经验丰富,就势向旁边一个废弃的铁柜后滚去。“剃刀”反应稍慢半步,小腿被一颗跳弹擦过,带起一溜血线,他也立刻寻找掩体。
灰狼在枪响的瞬间已经完成了战术规避动作,翻滚到一台巨大的废旧冲压机床后面,子弹“叮叮当当”打在厚重的钢铁机床上,溅起刺目的火星。他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心脏狂跳,但大脑异常冷静。听声辨位,对方至少有四人,占据了高位和隐蔽点,火力占优。硬拼不明智。
“山猫!猎犬!遭遇伏击!对方至少四人,有备而来!位置C7仓库内部偏东南!请求火力压制和支援!”他对着喉麦急声道,同时从腰间摘下一枚震撼弹。
“收到!三十秒内到位!”耳麦里传来“山猫”冷静的回应,伴随着远处高处一声极其轻微的、安装了高级消音器的狙击步枪击发声。
“噗!”
仓库东南角一个堆高的木箱后,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哼,一个黑影晃了晃,似乎中弹,但很快又缩了回去,枪声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变得更加急促。
对方的狙击手也在高位!而且“山猫”这一枪似乎没能解决掉主要目标!
“对方有防弹装备!不是普通角色!”灰狼心头一沉。他猛地将手中的震撼弹向着枪声最密集的大致方向用力掷出!
“轰——!!!”
强光伴随着足以令人短暂失聪和眩晕的巨响在仓库中爆开!即使灰狼提前闭上了眼睛偏开头,依旧感到眼前白茫茫一片,耳中嗡嗡作响。
趁着这短暂的机会,他对着“毒刺”和“剃刀”的方向打了个“交替掩护,向B点出口撤退”的手势。两人会意,强忍着伤痛,开始借助震撼弹造成的混乱,向预定的备用撤离点(仓库另一侧一个破损的装卸平台)移动。
灰狼则从机床后探出身子,用短点射向记忆中敌人可能隐藏的几个位置进行压制射击,为队友争取时间。
对方的火力果然被稍微打乱,但反应极快,很快就有子弹还击过来,压制得灰狼几乎抬不起头。
“灰狼!三点钟方向,木箱堆二楼,热源两个!一点钟方向,横梁后,一个!九点钟方向,油罐后,一个!‘猎犬’已就位,可以清除三点钟目标!”耳麦里传来“山猫”清晰的报告。
“清除三点钟目标!其他人,交替撤退!快!”灰狼下令。
“噗!噗!”
高处再次传来两声极其轻微的狙击枪响。
三点钟方向木箱堆二楼,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一个热源瞬间熄灭。但另一点钟和九点钟方向的火力丝毫没有减弱,反而更加疯狂,子弹像泼水一样倾泻过来,打得灰狼藏身的机床碎屑纷飞,摇摇欲坠。
“毒刺”和“剃刀”已经快移动到装卸平台边缘。
就在灰狼也准备开始撤退时,他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那个作为诱饵的工作站方向,电脑屏幕的数据流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其中一台屏幕突然切换成了监控画面——正是妞妞房间的红外监控!画面里,妞妞似乎被巨大的噪音(很可能是刚才的爆炸和枪声通过某种方式传导了过去)惊动,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体!
而那个诡异的硅胶假人头,眼睛部位的红光闪烁频率骤然加快,它那张带着永恒诡异微笑的嘴巴部位,一个微型扬声器里,传出了一个经过严重失真、但依稀能辨出是年轻女声的、冰冷的电子音:
“游戏结束,小老鼠们。礼物,已经送达。”
话音落下的同时——
“轰隆——!!!”
不是仓库内的爆炸。爆炸声来自远处,隔着厚重的墙壁和距离,显得有些沉闷,但震感清晰传来!方向……似乎是他们来时的方向,靠近工厂区边缘!
紧接着,灰狼的耳麦里传来“山猫”急促而震惊的声音:“灰狼!我们停在墙外的车!一号车被引爆了!有IED(简易爆炸装置)!二号车受损!对方在撤离路线上也埋了陷阱!”
车被炸了!退路被断!
灰狼的心猛地一沉。对方不仅在这里设伏,连他们的退路都计算好了!这是一个精心策划的、要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死局!
“放弃车辆!全员向C点(备用集合点,更远的江边荒地)撤离!‘山猫’、‘猎犬’,提供远程掩护!‘毒刺’、‘剃刀’,报告情况!”灰狼当机立断,一边继续用火力压制,一边开始向装卸平台移动。
“左肩贯穿,不影响行动!”“毒刺”的声音带着痛楚,但还算稳定。
“小腿擦伤,已包扎,能走!”“剃刀”回应。
“收到!向C点移动!注意沿途可能还有陷阱!”灰狼最后一个跃上装卸平台,与“毒刺”、“剃刀”汇合。三人不敢停留,也顾不上隐蔽,以最快速度跳下平台,借着仓库外复杂地形的掩护,向漆黑的江边荒地亡命奔去。
身后,仓库里的枪声渐渐稀疏,对方似乎没有追出来,只是在确认他们离开。但那种被冰冷目光窥视、如芒在背的感觉,始终没有消失。
直到他们狂奔出将近一公里,确认暂时安全,躲进一片茂密的芦苇丛中,灰狼才气喘吁吁地停下,靠着一棵枯树,拿出战术终端。
屏幕上,代表“山猫”和“猎犬”的两个绿色光点正在快速向C点移动,暂时安全。但代表他们三人的光点旁边,生命体征监测显示“毒刺”失血较多,需要紧急处理。
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终端收到的一条来自沈慕辰紧急联络渠道的加密信息,发送时间就在他们遭遇伏击后不久:
“警方已接到‘热心市民’举报,称XX废弃工厂区发生黑帮火并及爆炸,特警正在前往。我方行动可能暴露。雇主问:目标(儿童)是否在仓库?”
灰狼苦涩地摇摇头,快速回复:“仓库为陷阱,有专业武装人员埋伏,装备精良,预设爆炸物。未发现目标儿童,只有电子诱饵及监控工作站。行动失败,一人受伤,车辆被毁。警方将至,建议雇主立刻切断与本行动所有关联。‘灰狼’报告完毕。”
发送完信息,他关闭终端,看向捂着肩膀、脸色苍白的“毒刺”,和一脸懊丧的“剃刀”,又望向远处废弃工厂区方向。那里,隐约已经能听到警笛声由远及近。
夜风吹过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冰冷刺骨。
他们不仅任务失败,打草惊蛇,还可能引来了警察的注意。而对手的狡猾、狠辣和专业程度,远超预期。
妞妞,到底在哪里?
那个发出冰冷电子音的“礼物已经送达”,又是什么意思?
灰狼的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而在那间已经空无一人的C7仓库工作站,电脑屏幕上妞妞房间的监控画面已经关闭。数据流停止了滚动。硅胶假人头眼中的红光也熄灭了,恢复了那种僵死的诡异微笑。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硝烟味,化学制剂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嘲讽。
仓库外,警笛声越来越近,红蓝闪烁的警灯,开始将这片废墟的边缘染上不安的颜色。
清晨六点,天色微明。
彻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的刘警官,在刑侦支队办公室接到了现场勘查的初步报告。
“刘队,废弃工厂C7仓库勘查完毕。现场发现多处新鲜弹壳(9mm手枪弹及5.56mm步枪弹),爆炸残留物(确认车辆引爆装置为军用C4塑胶炸药),以及一个伪装成儿童的可遥控硅胶诱饵。仓库内设有临时电子监控工作站,技术残留显示曾远程连接多个信号源,其中包括赵薇女儿房间的监控。但所有硬盘和存储设备已被物理销毁,无法恢复。”
“另外,在仓库西北角一处隐蔽的通风管道内,发现了一个用防水袋密封的……手机。”
警员将一个物证袋放在刘警官面前。袋子里,是一部屏幕碎裂、但似乎还能开机的智能手机。手机壳是普通的透明壳,但壳内侧,用油性笔,写着一个极其模糊、似乎被用力擦拭过、但仍能勉强辨认的字母缩写——
“L.F”。
林凡?
刘警官瞳孔骤缩,立刻拿起物证袋。
“手机检查过吗?”
“初步检查,有密码锁定,但似乎电量很低。技术科正在尝试紧急充电和提取数据。不过……”警员顿了顿,面色古怪,“发现手机的同事说,手机被粘在管道内壁的位置,正好对着仓库工作站的方向,角度……像是故意放那里,让人找到的。”
故意留下的?林凡的手机?在对方精心布置的陷阱仓库里?
这是新的线索?还是另一个更诡异的……诱饵?
刘警官盯着物证袋里那部破碎的手机,和那个模糊的“L.F”,眉头紧锁,一股更深的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而就在这时,他的办公电话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值班护士的声音带着惊慌:“刘警官,不好了!赵薇女士……她不见了!病房是空的!监控显示她凌晨五点十分左右,自己换了衣服,从消防通道离开了!我们到处都找不到她!”
赵薇,在交易时间前十几个小时,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