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电话响了。
赵成没抬头,眼睛盯着手里一份旧案的卷宗复印件,手指间夹着的烟积了挺长一截灰。侯静海从对面办公桌后站起来,绕过堆放资料箱的过道,拿起话筒。
“喂,市局刑侦支队。”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模糊,夹杂着电流声和明显的喘息,是个上了年纪的男性。
“公安局吗?我……我要报案。东西……东西不对。”
“什么东西不对?您慢点说,说清楚地点。”侯静海抓起笔,抽过一张空白笔录纸。
“腊肠!还有腊肉!在城西老罐头厂那边,废了的那个。味道……不对,不是味道,是……唉,你们快来个人看看吧!我、我不敢碰了!”
“城西废弃的食品厂?具体位置您能再说清楚点吗?”
“就那一大片,没别的厂子了。我从墙豁口进去的,在原来可能是仓库的屋子后头,几个大黑塑料袋装着。你们快来!”电话里的声音急切,又压得很低,仿佛怕被什么听见。
侯静海快速记下“废弃食品厂、黑塑料袋、腊肠腊肉、报案人称异常”,抬头看向赵成。赵成已经把烟按灭在堆满烟蒂的搪瓷缸里,合上了卷宗。
“地址。”赵成站起身,从椅背上抓起他的旧夹克。动作不快,但有种惯性的利落。
侯静海报出位置。赵成点点头:“叫上技术队,出现场。你去申请辆车。”
“是!”侯静海放下电话,快步走出办公室。
二十分钟后,一辆警用面包车和一辆现场勘查车驶离市局。侯静海开车,赵成坐在副驾驶,后座是两名技术队的同事,戴着口罩,手里提着银色的现场勘查箱。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吹得人脸上发干。
城西那片老工业区早就荒了,红砖厂房斑驳破败,窗户大多没了玻璃,像空洞的眼窝。高高的杂草从水泥地的裂缝里钻出来,淹没了原本的道路。车子开不进去,在一条断头路尽头停下。
一个穿着深蓝色旧工装、头发花白、脊背有些佝偻的老头从一堵坍塌了一角的砖墙后面探出身,朝他们挥手。老头脸色有些发白,手指着墙里面。
赵成下车,走过去。“是你报的案?”
“是,是我。我叫李贵,就住附近村。”老头咽了口唾沫,“早上我来这边……捡点废铁。走到那后面,”他指向厂区深处一栋相对完好的平顶建筑,“看见几个大黑袋子,鼓鼓囊囊的。我以为是哪个缺德的扔的垃圾,想看看有没有能卖的。一打开……”
“你打开了?”赵成问。
“打开了一个口子。”李贵搓着手,“里面是用透明薄膜包着的一根根东西,还有块状的,看着像腊肠、腊肉。颜色挺深,闻着……有股香料味,还有点别的说不出的味儿。我寻思这谁家做的,扔这儿多可惜,就……就拿了一根腊肠,想回家看看能不能吃。”
“你带回家了?”侯静海也走了过来,打开执法记录仪。
“带回去了。”李贵点头,“中午煮饭的时候,我切了一小段,放在饭上蒸。蒸好了,我尝了一口。”他的脸色更难看了,嘴唇哆嗦了一下,“那肉……嚼不烂。不是普通的韧,是……感觉里面有沙沙的、很小的硬渣子。味道也不对,香料味底下,有股……我说不好,反正不是猪肉,也不是牛羊肉。我吐出来了,越想越不对,赶紧拿上剩下的,又回来这里,给你们打电话。”
“那截你切下来的,还有你带回家的那根,还在吗?”赵成问。
“在,在!我都用塑料袋装好了,放在我家院子的石台上,没敢再拿进屋。”
赵成对侯静海说:“你跟他去取。注意别污染。”
侯静海应下,示意李贵带路。李贵住在不远处的村子里,来回用了不到一刻钟。侯静海用证物袋装回了李贵所说的东西:一截蒸过的、深褐色圆柱状肉制品,大约两厘米长;以及一整根颜色暗红、表面干燥起皱、粗细不均的类似腊肠的物品,长度约二十厘米。证物袋封口时,侯静海凑近看了看那根完整的,肠衣表面裹着些灰白色的东西,像是霉,又不太像。
回到厂区,赵成和技术队的人已经在那栋平顶建筑后面了。地上散落着五个大型黑色加厚塑料袋,其中三个敞开着口。可以看到里面确实是用透明食品薄膜包裹的一捆捆圆柱状物和一块块规则不一的扁方块。数量不少。
技术队的老王蹲在一个打开的袋子前,用镊子轻轻拨开薄膜一角,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内容物。他看了看,又凑近些,没闻,只是看。然后他抬头对赵成说:“赵哥,看着是像腊制品。但表面这层白霜……不像单纯的盐霜或霉变。肠衣质地也有点怪。”
“先初步检查,全部带回实验室。”赵成说,目光扫视着周围地面。地面是水泥的,积了厚厚的尘土,有一些模糊的脚印,大部分是李贵的布鞋印,还有少量其他杂乱的痕迹,但被尘土覆盖,很难辨识。墙角堆着些破烂木板和生锈的铁桶。没有血迹,没有明显的拖拽痕迹。
“报案人发现时,袋子就是散落在地上的?”赵成问跟过来的李贵。
“对,就这么扔着。我打开的就是这个。”李贵指着老王面前那个袋子。
“最近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或车在这一带活动?”
李贵想了想,摇头:“这边荒了好几年了,平时除了我们这些捡破烂的,没人来。车……好像前几天晚上,听见有车声,但没看见。这边路烂,晚上黑灯瞎火的,更没人注意。”
现场勘查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技术队对五个塑料袋及周围区域进行了拍照、测量,提取了可能的足迹和纤维样本。塑料袋很普通,街头杂货店常见的那种,没有任何标识。袋内的腊制品被小心地分别装入不同的证物箱。整个过程,赵成话不多,大多时候在观察,偶尔用手指抹一下地上的灰,或者抬头看看厂房破损的屋顶和墙壁。
“抛尸现场。”在往回开的车上,赵成忽然说了一句。
侯静海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赵老师,您是说……那些腊肠腊肉……”
“李贵尝出的硬渣子,老王说的肠衣和表面异常,还有这个抛掷地点。”赵成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荒凉景象,“回去等检验结果。通知法医那边,可能要加班。”
侯静海的心往下沉了沉。他实习期跟过几个案子,但独立分组后跟着赵成,这还是第一个。如果真是那种可能……他握紧了方向盘。
回到市局,证物被直接送往法医实验室和物证检验中心。侯静海跟着赵成进了办公室,整理现场笔录和初步报告。
“你觉得是什么?”赵成点燃一支烟,问。
侯静海措辞谨慎:“报案人的描述,像是肉里混入了无法咀嚼的硬质颗粒。如果是正常肉类加工失误,比如混入了骨渣或碎石,不会选择丢弃,更不会丢弃这么多。抛在废弃工厂,有意避开视线。结合肠衣和表面状态的异常……有理由怀疑,内容物可能非正常。”
“非正常。”赵成吐出一口烟,“直接点说,你怀疑那是人肉,对吗?”
侯静海被点破,点了点头:“是。但需要证据。”
“等吧。”赵成不再说话,翻开另一份文件看了起来。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侯静海坐立不安,不时看向门口。下午四点多,办公室的电话响了。赵成接起来,听了片刻,只说了一句:“知道了,我们过来。”
他放下电话,看向侯静海:“法医老高那边,初步形态学观察和快速检测有发现。走。”
法医解剖室外的走廊光线冷白。高法医是个五十多岁、面容严肃的男人,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手上还套着橡胶手套。他面前的不锈钢托盘里,放着几块从证物中切取的样本,颜色暗红,肌理分明,旁边还有更小的一碟深色碎末。
“赵成,你们来了。”高法医语气平稳,“这些样本,我们进行了肉眼观察、显微镜检和部分快速化学检测。首先,可以排除常见畜类肉。肌肉纤维结构和脂肪分布模式不符合猪、牛、羊、鸡等常见食用动物。”
他指着一块样本的切面:“看这里,肌肉束的排列方式,以及肌腱连接的特征。还有这个,”他用镊子拨了拨那碟碎末,“是从样本中分离出的硬质颗粒。经过初步镜检,高度疑似骨组织碎片,而且是被粉碎后,又经过某种强力碾压形成的极细碎渣,部分颗粒直径小于一毫米。”
赵成凑近看了看那些碎末:“骨渣和肉混合?”
“是的,均匀混合在肉泥中,然后灌装成形。我们尝试分离,发现骨渣与肌肉组织结合非常紧密,像是在被彻底研磨成泥状的前提下混合的。”高法医顿了一下,“更重要的是,我们对肌肉组织进行了抗人血红蛋白血清金标试纸检测。结果呈阳性。”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侯静海感到后背窜起一股寒意,尽管他早有预料。
“是人肉?”赵成确认。
“肌肉组织检测提示含有人源性血红蛋白成分。但试纸检测存在一定假阳性可能,尤其是经过腌制、风干等复杂处理后的样本。需要进一步进行DNA检验确认。”高法医推了推眼镜,“不过,结合肌肉形态学和骨碎片特征,是人肉的可能性极高。而且,骨碎片呈现的这种粉碎和碾压状态……不寻常。普通碎肉机或家庭料理机很难达到这种骨肉均匀混合成泥的效果,尤其是将骨骼处理到如此细碎。”
“需要什么样的工具?”侯静海问。
“骨骼,尤其是成年人的长骨,相当坚硬。要将其粉碎到这种程度,并均匀混入肉中,首先需要重器敲碎,然后……”高法医思索着,“可能需要大型的、压力巨大的研磨设备。比如……工业用的大型绞肉机,或者……传统石磨?但必须是压力巨大、专门用于破碎硬物的石磨,不是磨豆浆的那种。”
“石磨?”赵成重复了一遍。
“只是一种推测。这类设备通常需要固定基座,动力要求也高。”高法医说,“具体鉴定,还需要对骨碎渣进行更精细的显微分析和成分检测,看是否有岩石粉末污染。DNA检验能最终确定是否为人,以及能否比对出身份。但这需要时间,样本经过腌制和风干,DNA降解会比较严重。”
“尽快。”赵成说,“另外,这些东西,制作完成大概需要多久?”
高法医看了看托盘里的样本:“腌制过程,从色泽和脱水程度看,至少数日,可能用了硝盐或类似发色剂。然后是风干。现在这个季节,自然风干到这种硬度,需要一到三个月,取决于环境温度和通风情况。所以,从被害人遇害到制成这些……成品,再到被抛弃,中间有相当长的时间间隔。”
“死亡时间很难确定了。”赵成说。
“几乎不可能。除非能找到未被处理的部分尸体,或者有其它证据。”高法医摇头,“当务之急,是确定这‘肉源’的身份。我会立刻安排进行DNA提取和STR分型,同时尝试从骨碎片中提取线粒体DNA。另外,建议调查近期失踪人口,尤其是可能符合……被如此处理条件的人员。”
离开法医实验室,侯静海觉得脚步有些沉。尽管戴着口罩,但刚才看到、听到的一切,还是在他胃里拧成一团。
“立案。”赵成边走边说,“你起草立案报告,我去向支队长汇报。案子代号……就叫‘腊肠藏尸案’。”
“是。”
“下一步,查失踪人口。重点是近三个月到半年内,本市及周边地区报案的成年失踪者,体态中等偏瘦的优先考虑。凶手处理尸体需要空间、时间和工具,地点应该相对隐蔽且固定,可能具备加工条件,比如郊区独院、废弃作坊、租用的冷库或仓库。抛尸用的黑色塑料袋来源也要查,虽然希望不大。”
侯静海一边快速记录,一边问:“赵老师,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杀人后分尸抛尸常见,但……做成腊肠腊肉……”
赵成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侧脸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棱角分明。“灭迹。彻底让一个人消失。或者,有特殊的心理动机。现在猜没用,先找人。”
接下来的两天,侯静海埋在了失踪人口档案和数据库里。近半年来,本市登记的失踪案有几十起,剔除明显不符合的(如未成年人、离家出走有线索的、精神疾病患者走失的),还剩下十几起需要重点筛查。他逐一调取卷宗,联系最初接案的派出所了解情况。
赵成则带着另一组人,重新梳理废弃食品厂周边的环境,扩大搜索范围,寻找可能遗留的交通工具痕迹或其他物证。也对报案人李贵进行了更详细的询问,确认他近期活动轨迹和社会关系,排除其作案可能。李贵吓得不轻,反复说自己只是捡废品的,绝无半点隐瞒。
DNA检验结果在第三天下午出来。法医高医生打来电话,语气凝重:“赵成,确认了。从三份不同腊肠样本中提取的DNA,经比对,属于同一个人类个体。男性。骨碎片中也检出了同一人的线粒体DNA。可以百分之百确定,那些腊肠和腊肉,原料是人肉,而且来自同一名男性受害者。”
“能比对身份吗?”赵成问。
“我们已将DNA数据录入全国失踪人口DNA数据库和违法犯罪人员DNA数据库进行比对,目前没有匹配结果。需要你们提供可疑失踪人员的生物检材亲属样本进行亲缘比对。”
侯静海立刻将筛选出的十几起重点失踪案信息,尤其是其中有亲属联系方式、可能保留失踪者生物检材(如牙刷、头发)的案件,整理出来,准备逐一联系排查。
就在他们忙碌时,物证检验中心那边传来了关于骨碎片的新消息。负责检验的技术员在电话里说:“赵哥,我们对那些骨渣进行了更详细的显微分析和能谱检测。在部分极细的骨渣颗粒表面,附着有微量的、不同于骨骼成分的矿物质颗粒,主要是石英和长石成分,还有少量云母。这些矿物颗粒的形态,不是尖锐的棱角状,而是呈现出一定程度的磨圆度。”
“说明什么?”赵成问。
“说明这些矿物颗粒,很可能来自于某种石质研磨器具,在反复碾压粉碎骨骼的过程中,石磨自身也有轻微磨损,石屑混入了骨渣中。而且,从矿物成分和磨圆度看,不是现代工业合成材料,像是天然石材。结合骨渣被碾压的细碎程度,我们倾向于认为,凶手使用了相当大的、石质碾轮类的工具进行处理。”
“石磨……”赵成想起了高法医的推测,“能找到是什么类型的石磨吗?”
“很难具体到类型。但这种能产生足够压力、将人骨彻底碾碎成泥的大型石质研磨工具,现在不常见了。可能是一些老式食品加工作坊,比如用来碾磨辣椒、香料、或者……以前农村有些地方,会用特制的大石磨把鸡骨架、鱼骨碾碎做饲料或肥料。那种石磨通常有一个固定的石质底盘,上面有一个巨大的、可以绕轴转动的石碾轮,靠人力或畜力推动碾轮在底盘上滚动,利用碾轮的自重进行碾压。”
侯静海在旁边听着,脑海中浮现出农村偶尔还能见到的、废弃在角落的那种巨大石磨盘和石碾子。
“这种工具,通常在哪里能找到?”赵成继续问。
“农村,或者城乡结合部。私人作坊,废弃的农舍,或者……某些有特殊加工需求的地方。现在用的人极少了,太笨重,效率也低。”
挂掉电话,赵成沉默了一会儿。侯静海将物证检验的结论记录在案。
“搜查方向可以更明确了。”赵成说,“拥有或能接触到这种大型手推石磨的场所。同时,失踪人员排查,要特别注意社会关系简单、独居、或者从事可能与这种老式工具有关行业的人。”
侯静海看着那份失踪名单,忽然指着一个名字:“赵老师,这个失踪者,资料显示他是个体户,在城北旧货市场有一个摊位,主要收售一些旧家具、老物件,有时也倒腾些民俗用品。他妻子报案时说,他失踪前曾经提过,收了一套‘老石磨’,说是有人急着用钱,便宜出的,他觉得自己能翻新一下卖个好价钱。失踪时间是……三个月前。”
赵成目光一凝:“详细资料。”
侯静海立刻调出该失踪者的完整卷宗。
失踪者名叫吴建国,男,四十二岁,身高一米七二,体型偏瘦。经营旧货摊点。三个月前,其妻王淑芬报案称,丈夫吴建国于一周前离家去郊县看一批货,说好两天就回,但逾期未归,手机无法接通。王淑芬联系了吴建国说要去的那几个地方,对方均表示未见其人。派出所初步调查,未发现吴建国有债务纠纷或明显矛盾关系,按一般失踪立案,但一直无线索。
“吴建国失踪的时间,与法医推断的‘腊制品’制作风干所需时间,有重叠。”侯静海说。
“他家住哪里?摊位具体位置?”赵成问。
“家在城北区清河街道一个老旧小区,租的房子。摊位在城北旧货市场东区十七号。”
“联系他妻子王淑芬,我们需要去她家和摊位看看,提取吴建国的DNA比对样本。同时,问清楚那套‘老石磨’的具体情况,吴建国有没有说过卖主是谁,石磨现在在哪里。”赵成站起身,“准备一下,现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