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建国的家在一栋六层老式居民楼的三楼。楼道狭窄,墙皮剥落,声控灯时亮时灭。开门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眼圈深陷,面色憔悴,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她看到门口穿着警服的赵成和侯静海,愣了一下,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被紧张和微弱的希望取代。
“你们是……”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市局刑侦支队的,赵成,侯静海。”赵成出示了证件,“关于吴建国失踪的案子,有些新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也需要提取一些他平时使用的物品,做进一步比对。”
女人——王淑芬的手下意识攥紧了门边,指节发白。“建国他……有消息了?”
“还在调查中。”赵成的语气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能进去说吗?”
王淑芬连忙侧身让开。屋子不大,两室一厅,陈设简单旧,但收拾得还算整齐。客厅的茶几上摊着些寻人启事的打印稿,上面印着吴建国的照片,一个看起来挺普通的中年男人,穿着夹克,对着镜头笑得不甚自然。
侯静海在门口套上鞋套,赵成已经走了进去,目光快速扫过客厅。
“请坐。”王淑芬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沙发,“我给你们倒水。”
“不用麻烦。”赵成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侯静海坐在旁边的木椅上,拿出笔记本和录音笔,征得王淑芬同意后打开。“我们直接问几个问题。吴建国失踪前,有没有什么异常表现?或者,跟什么人有过不寻常的接触?”
王淑芬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绞在一起。“没有……跟平时差不多。就是那段时间,他收了一批旧货,说里面有个老石磨,他挺上心。”
“关于那个石磨,你能具体说说吗?他是什么时候收的?从谁手里收的?石磨现在在哪里?”赵成问。
“就是失踪前一个多星期吧。他那天从外面回来,挺高兴,说捡了个漏。在城南那边,具体什么地方他没细说,就说是个破院子里,主人急着用钱,便宜处理一堆旧东西,里头有个大石磨盘,还有个石碾子,看着是老物件,但还算完整。他说这种老东西,收拾收拾,有喜欢搞农家乐或者做民俗陈列的人会要,能赚一笔。”
“卖主长什么样?叫什么?有没有联系方式?”侯静海追问。
王淑芬摇头:“他没说。我就问了一句,他说是个男的,岁数不大不小,看着挺平常,话不多。钱是现金给的,没留电话。我当时还说,不留个电话,万一东西有问题呢?他说看着没问题,石磨能有什么问题。”
“石磨有多大?具体什么样?”赵成问。
王淑芬比划了一下:“他说那磨盘比家里的圆饭桌还大一圈,挺厚的。碾子是个大石滚子,两头有轴眼,说是可以用架子架起来推着转。他说东西太沉,当时没拉回来,放在他一个朋友在郊区的旧仓库里,说等有空了找车拉去市场那边收拾。”
“郊区仓库?哪个朋友?仓库具体位置在哪里?”赵成立刻抓住了关键。
“就是他以前一起倒腾过木头的一个朋友,叫孙旺财。仓库在……好像是北郊,小岭村那边,有个废弃的砖窑厂旁边,孙旺财在那儿租了个旧院子放东西。建国有时候收了占地方的大件,也临时放那儿。”
“孙旺财的联系方式你有吗?”
“有,我有他电话。”王淑芬起身,从电视机旁边的一个铁皮盒子里翻出一本皱巴巴的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抄给侯静海。
“吴建国失踪前,最后一次跟你联系是什么时候?说了什么?”
“就是他出门那天早上。他说去小岭村那边看看那石磨,再跟孙旺财聊聊,可能还要去邻县转一转,看有没有别的货。说最多两天就回来。然后……就再没消息了。我打他电话,一开始是不在服务区,后来就关机了。”王淑芬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哽咽,“警察同志,是不是……是不是建国出事了?跟那个石磨有关系?”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赵成站起身,“我们需要提取一些吴建国平时使用的个人物品,比如牙刷、梳子、剃须刀,或者他没洗过的贴身衣物,用于DNA比对。请配合一下。”
王淑芬脸色更白了,点了点头,带着侯静海进了卧室。侯静海小心地提取了梳子上缠绕的几根短发、一把旧电动剃须刀里的胡茬积存物、以及一件挂在门后、看起来穿过的旧棉质内衣,分别放入证物袋封好、标注。
“关于那石磨,”赵成站在卧室门口,看着王淑芬整理吴建国的衣物,“吴建国有没有说过,那石磨原来是干什么用的?或者,他有没有提过石磨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上面有没有残留什么东西?”
王淑芬皱着眉努力回想:“特别的地方……他说那石磨看着挺干净,像是被冲洗过,但缝隙里好像还有点黑乎乎的东西,可能是以前磨豆子留下的渣子?具体干什么用的,卖主没说,他猜可能是以前磨粮食,或者磨饲料的。”
提取完生物检材,赵成又问了孙旺财仓库的具体方位,以及吴建国是否还有其他可能存放物品的地方或关系人。王淑芬能提供的信息有限。
离开吴建国家,坐进车里,赵成立刻说:“联系孙旺财,问清楚仓库位置。我们直接过去。同时,把吴建国的生物检材送回局里,请法医尽快与腊肠中提取的DNA进行比对。”
“是。”侯静海一边发动汽车,一边拨通了孙旺财的电话。
电话接通,传来一个粗嗓门:“喂?谁啊?”
“孙旺财吗?我们是市公安局的。关于吴建国失踪的事,需要向你了解一些情况,特别是他放在你仓库的那套石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带上了疑惑和警惕:“公安局?建国的事?那石磨怎么了?”
“电话里不方便说。我们需要立刻查看那套石磨和你的仓库。你现在人在哪里?仓库的具体地址是?”
“我……我在市场这边。仓库在小岭村北头,废砖窑东边第二个院子,红铁门。那石磨……你们要看石磨?”
“对。你现在能过去吗?或者把钥匙放在什么地方,我们过去取。”
“钥匙……钥匙在我身上。我、我过去等你们吧。从城里过来得快一个小时,我到那边差不多。”孙旺财的声音有些犹疑,“警察同志,建国他……是不是出啥大事了?”
“见面再说。”赵成示意侯静海挂断电话。
车子驶向城北。侯静海将吴建国的生物检材送回市局技术队,然后调头往北郊小岭村方向开。路上,赵成一直没说话,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城乡结合部景象,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
一个多小时后,他们找到了那个废弃的砖窑。巨大的砖窑烟囱矗立在荒地中,旁边是一些低矮破败的砖房和围墙。按照孙旺财说的,找到了东边第二个院子。院墙是红砖砌的,不少地方已经破损,两扇锈蚀严重的红色铁皮门关着,门上挂着一把旧挂锁。
一辆破旧的银色面包车停在院门外。一个穿着灰色夹克、身材微胖、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正蹲在车边抽烟,看到警车过来,立刻站了起来,表情紧张。他就是孙旺财。
“警察同志,你们来了。”孙旺财迎上来,掏出钥匙。
“石磨在里面?”赵成下车,直接问。
“在,在里面。建国三个月前拉过来的,就一直放着。”孙旺财打开挂锁,推开铁门。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院子很大,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长着些顽强的杂草。靠墙堆着些旧门窗、破家具、废铁皮等杂物。院子中间空地上,赫然放着一套石磨。
正如王淑芬描述的,这是一个大型手推石磨。底部是一个直径约一米二的厚重圆形青石磨盘,中间有铁轴凸起。磨盘上,是一个长度接近一米五、直径约六十厘米的圆柱形青石碾砣,碾砣两侧有铁轴,但连接碾砣和中心木架(可以推动碾砣绕磨盘中心轴旋转)的结构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石碾砣侧躺在磨盘旁边。磨盘和碾砣表面都能看到长期使用留下的磨损痕迹,颜色深暗。
赵成和侯静海走近。技术队接到通知,正在赶来的路上。
赵成蹲下身,仔细查看磨盘表面。磨盘并非完全光滑,有浅浅的、放射状的沟槽,但现在这些沟槽里,以及磨盘中央凸起的铁轴根部,都嵌着些深褐色的、干燥板结的污垢。碾砣的表面也是如此,尤其是与磨盘接触的滚动面,颜色更深,沾着同样的污垢。这些污垢看起来很厚,不像是普通粮食残留。
侯静海也蹲下来看。他注意到,磨盘边缘的水泥基座有破损,地上散落着一些水泥碎块和少量的暗色碎屑。他用随身携带的镊子小心夹起一点碎屑,放在掌心观察。碎屑质地坚硬,颜色深褐带红,混杂着极细的灰白色颗粒。
“赵老师,您看这个。”侯静海将掌心递过去。
赵成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磨盘上的污垢。“等技术队来。”他站起身,问孙旺财:“吴建国把石磨拉来的时候,就是这样?”
孙旺财点头:“对,就这样。当时是用辆三轮车拉来的,我和他一起卸下来的。他说这东西死沉,让我帮忙找个地方放,我就让他放院子中间了。他说回头找工具来清洗收拾一下。”
“他后来来过吗?清洗或者收拾过?”
“没有。放下那天之后,我就没见他来过。后来他老婆打电话问我见没见他,我才知道人不见了。”
“拉石磨来的三轮车,是谁的?”
“是建国租的,还是借的,我不清楚。卸完货他就让车开走了。”
“石磨拉来的时候,上面干净吗?有没有什么味道?”
孙旺财回忆着:“味道……好像有点腥气?不太重。上面黑乎乎的,他说是陈年老垢,磨粮食留下的。我也没细看。”
技术队的车到了。老王带着人进来,看到院子里的石磨,立刻开始工作。拍照,测量,提取磨盘和碾砣表面的污垢样本,收集地上散落的碎屑,检查铁轴和石质表面的磨损痕迹。
赵成把侯静海叫到一边:“比对结果出来之前,这里就是重点嫌疑现场。你留在这里,配合技术队勘查。重点:一,石磨上的残留物成分,是否与腊肠中的骨肉混合物相符;二,院内是否有血迹或其他生物痕迹;三,寻找可能被遗漏的细小物证,比如工具碎片、纤维、毛发;四,询问孙旺财近几个月是否看到或听到院子里有异常动静,尤其是夜间。”
“明白。”侯静海点头,“赵老师,您呢?”
“我去查那辆拉石磨的三轮车。吴建国失踪,石磨是关键。运送石磨的工具,可能留下线索。另外,要查那个所谓的‘卖主’。王淑芬的描述太模糊,但吴建国收旧货多年,不会轻易在不了解底细的人手里买这么占地方的东西,中间可能还有其他人牵线,或者有别的交易记录。我去他摊位和经常活动的旧货市场圈子摸摸情况。”
赵成说完,跟技术队的老王交代了几句,便开车离开了。
侯静海深吸一口气,转向正在接受询问的孙旺财。
“孙先生,请再仔细回忆一下,吴建国把石磨拉来那天,具体是几月几号?大概什么时间?”
孙旺财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具体日子记不清了,但肯定是过完年没多久,天还挺冷的。大概是……下午三四点钟的样子。那天阴天。”
“那之后,直到现在,你有没有发现这个院子有什么不对劲?比如,有没有别人进来过?晚上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闻到过什么奇怪的味道?”
“别人进来……”孙旺财摇头,“这地方偏,平时除了我偶尔来放点东西,没别人来。锁也没坏过。声音……好像有天晚上,我正好在隔壁村亲戚家喝酒,回来路过这边,听到院子里有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在磨,轰隆轰隆的,但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我当时喝得有点晕乎,以为听错了,也没在意。味道……好像没有特别注意。”
“大概是什么时候听到声音的?”
“就是建国把石磨拉来之后……可能隔了几天?还是十几天?真记不清了。”孙旺财显得很懊恼,“警察同志,这石磨到底怎么了?跟建国失踪有啥关系?”
侯静海没有回答,继续问:“吴建国在旧货市场,或者他平时收东西,有没有跟什么人结过仇?或者,有没有人特别想要他什么东西,包括这套石磨?”
“仇?”孙旺财苦笑,“干我们这行,讨价还价磕磕绊绊常有,但说到结仇,建国那人还挺本分,不至于。特别想要他东西的……没听说。这石磨,要不是他说能收拾了赚钱,白给我都不要,太占地方。”
技术队那边,老王用棉签擦拭着磨盘沟槽里的污垢,又用小铲子刮取了一些。他低声对旁边的助手说:“这垢不对劲,太硬,颜色也太深。取样回去做血液和生物检测。”
另一名技术员在碾砣侧面的凹陷处,用强光手电仔细照射后,用镊子夹出了一小片不到半厘米的、暗红色的东西,看起来像干燥的皮肉组织碎屑,小心翼翼地放入证物管。
侯静海看着他们的动作,胃里又有些不适。
技术队对石磨和院子的勘查一直持续到天色擦黑。强光灯将院子照得一片惨白。磨盘和碾砣上的可疑污垢被多点取样,地上的碎屑被仔细清扫收集,院子角落、围墙根也被仔细检查,但未发现明显血迹或大规模生物遗留痕迹。那扇红铁门和挂锁被提取了指纹。孙旺财被要求暂时留在附近,随时配合调查。
侯静海将所有初步情况电话汇报给了赵成。赵成在旧货市场那边有了一些进展,正往局里赶,让侯静海也先回去。
回到市局,已经过了晚饭点。办公室里亮着灯,赵成还没回来。侯静海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他走到楼下,局里食堂这个点早就关了,只有门口值班室旁边的小卖部还亮着灯,卖些方便面和简易盒饭。侯静海买了一盒青椒肉丝盖饭,用微波炉叮了一下,端回办公室。
打开塑料盒盖,热气混合着油和调料的味道冒出来。米饭上盖着青椒丝、几片胡萝卜,还有切成片的、深红色的肉片,油光发亮。侯静海拿起一次性筷子,掰开,夹起一片肉送进嘴里。
肉片是预制的,口感偏硬,带着浓重的酱咸味和香料味。他嚼了几下,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白天在法医室看到的那些暗红色样本,还有石磨沟槽里黑褐色的板结污垢。胃里突然一阵翻搅。他停下咀嚼,看着饭盒里那些油汪汪的肉片,它们此刻看起来颜色深得可疑,纹理也似乎有些异样。
他强迫自己咽下嘴里那口,但恶心感挥之不去。他放下筷子,盖上饭盒,推到一边,拿起桌上的冷水杯灌了几口。
办公室门开了,赵成走了进来,手里也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和一包榨菜。他看到侯静海面前没动的盒饭,又看了看他的脸色,没说什么,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掰开馒头,夹上榨菜,大口吃了起来。
“赵老师,旧货市场那边有发现吗?”侯静海移开目光,不去看那盒饭,开口问道。
赵成嚼着馒头,声音有些含糊:“问了几个跟吴建国相熟的摊主。吴建国失踪前那段时间,确实提过收了个大石磨,说是从南边‘老河套’那边一个散户手里收的,具体地址没说。他好像挺得意,觉得那石磨品相不错,收拾好了能卖到民俗餐厅或者景区。”
“老河套?”侯静海调出手机地图,“是城南靠近河滩那片待拆迁的平房区?”
“对。那边流动人口杂,很多拾荒的、打零工的租住,管理混乱。吴建国以前也常去那边淘旧货。”赵成喝了一口自己杯子里的浓茶,“我问了有没有人见过那个卖石磨的,都说没印象。吴建国收东西,有时候不会张扬。不过,有个摊主说,大概在吴建国失踪前半个月左右,见过他和一个生面孔在市场角落说话,那人戴了个鸭舌帽,看不全脸,个子不高,穿着灰扑扑的夹克。说了几句就走开了。不能确定是不是卖石磨的。”
“那辆三轮车呢?”
“租车行跑了几家,没找到符合时间段的记录。可能是私人三轮,或者从更不正规的地方雇的。这部分还得继续查。”赵成三两口吃完馒头,擦了擦手,“技术队那边,石磨的初步检测有消息吗?”
“老王说样本送检了,结果最快也要明天上午。DNA比对呢?”
“我催过法医室,应该快有结果了。”赵成话音刚落,他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响了。
他接起来:“喂。……好,知道了。我们马上过来。”
放下电话,赵成看向侯静海:“吴建国DNA比对结果出来了。去法医室。”
高法医的眼镜片在日光灯下反着光,他指着电脑屏幕上的一份比对报告。“从吴建国家提取的毛发和胡须样本中提取的DNA,与从腊肠样本中提取的DNA,经过16个STR位点比对,结果完全一致。可以认定,腊肠与腊肉的人体组织来源,就是失踪人员吴建国。”
尽管早有预感,侯静海的心还是猛地一沉。一个模糊的失踪案,此刻变成了确凿的凶杀、毁尸案。吴建国的妻子王淑芬,等来的是最坏的消息。
“石磨上提取的污垢样本,初步快速检测显示含有血液成分,而且是人类血液。具体DNA比对还需要时间,但结合现场情况,高度怀疑就是吴建国的血液和组织残留。”高法医继续道,“那些污垢的板结状态,符合血液、脂肪、碎骨渣混合后干涸的特征。碾砣缝隙里提取的那点皮肉碎屑,也检出了人源性DNA,正在做比对。”
“死亡原因能推断吗?”赵成问。
高法医摇头:“尸体被完全破坏并加工,没有任何可用于判断死因的器官或完整骨骼留存。从骨碎片的状态看,是死后被刻意粉碎的。无法判断是生前遭受暴力致死,还是其他方式。”
“第一现场,可能就是那个仓库院子,或者至少,主要的毁尸行为发生在那里。”赵成沉吟,“用石磨……需要时间和体力。凶手对那里很熟悉,或者有把握不被发现。”
“孙旺财说听到过晚上的研磨声。”侯静海补充道。
赵成点点头:“凶手可能是以卖石磨为名,将吴建国骗至仓库,或者吴建国去仓库查看石磨时,遭遇不测。然后,凶手利用现场的石磨进行了处理。处理完成后,将成品——那些腊肠腊肉——运走,抛至城西的废弃食品厂。石磨太笨重,没有移走,只是简单冲洗,但沟槽里的残留无法彻底清除。”
“动机是什么?”侯静海感到困惑,“仇杀?但孙旺财和王淑芬都说吴建国没什么深仇大恨。谋财?吴建国经济状况一般。或者……凶手有特殊的心理问题?”
“先查人。”赵成思路清晰,“第一,那个‘卖主’,戴鸭舌帽的男人。第二,孙旺财的社会关系和他仓库的知情范围。第三,吴建国失踪前后,他的通讯记录、交易记录要重新仔细梳理,寻找异常。第四,凶手需要具备使用这种石磨的知识和体力,可能有农村生活背景,或者从事过相关加工行业。第五,抛尸需要交通工具,而且能运输大量‘货物’而不引人注意。排查小岭村及周边区域的监控,虽然可能很少,还有通往城西废弃食品厂道路上的卡口监控,时间范围……从吴建国失踪次日开始,到腊肠被发现前。”
任务迅速分配下去。侯静海负责调取吴建国失踪前后三个月的通话记录和短信清单,以及其旧货摊的流水账本(王淑芬提供了部分)。赵成带另一组人去小岭村周边实地走访,并协调交警部门调取相关道路监控。
吴建国的通话记录打印出来有厚厚一叠。大部分是客户、同行、家人之间的正常联系。失踪前一周,有一个本地陌生号码与他有三次短暂通话,每次不超过一分钟。这个号码在吴建国失踪当天下午之后,再没有通话记录,并且很快停机了。经查,该号码是不记名的预付费卡。
“这个号码很可疑。”侯静海将记录指给赵成看,“三次通话时间,与王淑芬说的吴建国收石磨、去仓库的时间段接近。最后一次通话是失踪当天下午一点左右,之后吴建国手机关机。”
“号码最后一次基站定位在哪里?”赵成问。
“主要在城南老河套区域,最后一次信号出现在城北小岭村基站附近,时间是失踪当天下午两点多。之后消失。”
“卖主的号码?”赵成皱眉,“去查这个号码在开通后、停机前,还联系过哪些人。特别是其他旧货市场的人,或者……有没有租车、购买工具之类的记录。”
侯静海联系了通讯公司,进一步查询该号码的详细通信记录和基站轨迹。同时,他开始仔细翻阅吴建国摊位那本简陋的流水账。账本记得很乱,有收入支出,也有一些简单的货品记录。在失踪前大约十天的一页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收老石磨一套,青石,带碾子,河套老刘介绍,付定金200。”
河套老刘?
侯静海立刻把这一发现告诉赵成。赵成此时正在小岭村走访。村里人大多对孙旺财的仓库没什么印象,只知道那里经常堆些破烂,偶尔有车进出。有个在砖窑附近放羊的老汉说,大概两三个月前,有天傍晚,看到有辆带篷的三轮摩托车从那个院子方向开出来,往北边去了,车上盖着块旧苫布,鼓鼓囊囊的。开车的人戴帽子,看不清脸。
“三轮摩托车,带篷。”赵成在电话里说,“这可能就是运输工具。你查的那个‘河套老刘’,可能是中间人。我这边完事立刻去老河套。”
“赵老师,那个可疑号码的通信记录也查到了。除了和吴建国联系,这个号码还短暂联系过另一个号码,也是不记名卡,通话两次,时间更早。另外,在号码停机前三天,有过一次拨打某品牌电动工具维修点的记录。”
“电动工具……”赵成沉吟,“处理骨骼,也许除了石磨,还需要其他工具辅助,比如电锯、切割机。查那个维修点,询问是否有符合时间段、维修特定工具(比如大型切割机、电锯)的记录,或者购买记录。特别是购买替换锯片、磨石之类的耗材。”
侦查工作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侯静海感觉线索开始多了起来,但那个隐藏在背后的凶手面目,依然模糊。
“河套老刘”并不难找。在旧货市场稍微一打听,就知道那是个常在老河套一带收废品、也给人介绍零星活计的老头,六十多岁,本名刘老栓。侯静海和另一名侦查员在河边一片低矮的待拆平房里找到了他。
刘老栓皮肤黝黑,满脸皱纹,住在一间堆满废品的屋子里。听说警察问石磨的事,他有些紧张。
“石磨……是有这么回事。”刘老栓抽着自己卷的烟卷,“大概……三四个月前吧,有个男的找到我,问我认不认识收老物件的人。他说他老家有个老石磨,用不上了,想处理掉。我一看,东西确实挺老,但笨重,不好弄。我就说可以帮他问问。后来我想起城北旧货市场的老吴,吴建国,他有时收这种大件。我就把吴建国的电话给了那个人。”
“那个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哪里人?”侯静海问。
“个子不高,比我矮点,大概一米六五多点?挺瘦的。戴着个帽子,脸有点黑,说话带点口音,不是本地市区口音,像是下面县里的。他说他姓……好像是姓张?还是姓李?记不清了。名字也没说全,就说叫‘什么军’还是‘什么兵’。他说石磨在他一个远房亲戚的老宅里,亲戚没了,房子要塌了,东西得处理掉。”
“你怎么联系他?他有电话吗?”
“他给我留了个电话。”刘老栓翻出一个破旧的小本子,指着一个号码。侯静海一看,正是之前查到的那个与吴建国联系的可疑号码。
“他们后来怎么交易的?你知道石磨最后去哪儿了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把吴建国电话给他之后,就没再管了。他们自己谈的价钱,自己拉的货。后来……好像听说吴建国不见了?我还纳闷呢。”刘老栓咂咂嘴,“那石磨……没啥问题吧?”
“那个找你卖石磨的人,后来你还见过吗?或者听说过他的消息?”
“再没见过。那人神神秘秘的,要不是看那石磨真是老东西,我都不想搭理。”刘老栓摇头。
离开刘老栓家,侯静海向赵成汇报了情况。凶手利用了刘老栓这个中间人,隐藏了自己的真实身份。留下的假名和口音线索,范围依然很大。
这时,调查电动工具维修点的同事传来消息:在吴建国失踪前大约一周,有人用现金购买了一台二手的大功率角磨机和一包重型切割砂轮片。购买者登记的名字是“张军”,留下的电话正是那个可疑号码。店员回忆,购买者个子不高,戴帽子,说话不多,付了钱拿了东西就走。角磨机是旧款,但功率很大,通常用于切割金属或石材。
“角磨机……”赵成在电话里的声音很冷,“用来初步分割尸体,或者协助粉碎骨骼。凶手有备而来。这个‘张军’,是假名,但可能是他惯用的化名,或者名字里真有一个‘军’字。重点排查有前科、特别是暴力犯罪或盗窃前科、身高一米六五到一米七之间、体型偏瘦、可能从事过屠宰、肉类加工、或熟悉传统石磨使用的本地及周边县市户籍男性。年龄……估计在二十五到四十五岁之间,具备一定的体力。”
“赵老师,道路监控那边有发现吗?”侯静海问。
“正在筛。小岭村通往外部的主路监控很少,但北边出市的一个旧卡口拍到了一辆带篷的三轮摩托车,时间是吴建国失踪后第四天晚上十一点多。开车人戴帽子,低着头,看不清脸。车后苫布盖着东西,形状不规则。这辆车在通往城西方向的支路附近消失。正在追踪其可能路线和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