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月后。
初夏的上海,空气里已经有了黏腻的湿热,梧桐叶从嫩绿转为沉郁的墨绿,阳光穿过枝叶,在刑警支队略显陈旧的水泥地面上投下晃动的、破碎的光斑。蝉鸣尚未喧嚣,但城市固有的、永不疲倦的嘈杂,依旧从敞开的窗户缝隙里顽固地钻进来,混合着办公室里老式空调沉闷的运转声,纸张翻阅的窸窣声,以及偶尔响起的、压低嗓音的电话交谈。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或者说,试图回到某种被暴力中断过的、勉强的“日常”轨道上。
“云巅”会所爆炸案的新闻热度早已消退,被新的社会事件、娱乐八卦、股市涨跌所取代。只有偶尔在深夜的法制节目,或者某些小范围的经济犯罪研讨中,还会被提及,作为一个“手段极端、影响恶劣、教训深刻”的典型案例。那场大火和崩塌的废墟早已被清理,原址被围挡起来,据说新的商业综合体规划已经提上日程。城市有它强大的新陈代谢能力,伤痕会被覆盖,记忆会被稀释,生活总要继续。
刘建国(刘警官)的办公桌上,堆叠着新的案件卷宗。一起跨省电信诈骗,一桩涉及新业态的非法集资,还有两起看似普通、但牵扯家庭伦理的伤害案件。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端起早就凉透的浓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却也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桌角那份已经结案归档、封面落满灰尘的厚重卷宗上。编号“沪公刑立字[2023]XXXX号”,标题是“赵薇、沈慕辰等人涉嫌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对非国家工作人员行贿、背信损害上市公司利益、以及林晔(化名‘猎手’)涉嫌故意杀人、绑架、爆炸、非法持有枪支弹药、危害公共安全等系列案件”。
尘埃落定。至少,在法律程序上,是的。
沈慕辰,双腿截肢,面部严重毁容,在经历了数次并发症抢救和漫长的司法鉴定后,最终被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法院认定他雇佣“猎手”杀害商业伙伴、行贿、背信损害上市公司利益等罪名成立,且犯罪情节特别严重,社会影响特别恶劣。在病床上听到宣判时,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睁着那双因为面部肌肉扭曲而无法完全闭合、只剩下空洞和死寂的眼睛,望着天花板。据说,他在监狱医院里,几乎不再与人交流,只是日复一日地躺着,像一具还有呼吸的残骸。他提起的上诉被驳回,最高法院核准了死刑判决。缓刑期间,如果他不再故意犯罪,或许能减为无期,在轮椅和病床上度过余生。但这对他而言,是仁慈,还是另一种更漫长的酷刑?没人知道。
赵薇,因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对非国家工作人员行贿罪、背信损害上市公司利益罪,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考虑到她在此系列案件中的部分“受害者”属性(被沈慕辰利用、被“猎手”胁迫),以及爆炸导致的重伤和严重后遗症(终身残疾,部分失忆),获得了从轻处罚。她没有上诉。宣判时,她坐在轮椅上,穿着宽大的囚服,左臂无力地垂着,脸色是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她全程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只在法官问及是否上诉时,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句“不上诉”。之后,便被送往女子监狱服刑。有消息说,她在狱中很安静,不与人争执,也几乎不参加集体活动,只是长时间地坐在轮椅上,看着放风场地那一方狭小的天空,或者低头看着自己无知觉的左手。仿佛灵魂已经随着那场爆炸,彻底抽离了这具残破的躯壳。
至于“猎手”林晔……法律上,他已经“死亡”。尽管没有找到完整遗体,但现场提取到的属于他的生物检材(血迹、部分组织)、衣物纤维、以及那枚纯白面具的残骸,结合爆炸当量、现场位置、多名目击证人(幸存特警)的证词,足以在司法程序上推定其已在爆炸中身亡。相关涉案罪名,因其“死亡”而不再追诉。卷宗里关于他的部分,用冰冷的法律术语写着“犯罪嫌疑人林晔,在实施爆炸犯罪行为过程中死亡”。一个句号。为这个危险、扭曲、像影子一样存在又消失的灵魂,画上了一个官方认定的终止符。
妞妞,依旧下落不明。国际刑警组织对陈雪(Xue Chen)的红色通缉令已经发出半年,但她在瑞士的痕迹被专业手法抹除得一干二净,如同从未存在。妞妞仿佛也随着她的“陈雪阿姨”,消失在了茫茫人海。警方动用了所有国际协作渠道,悬赏,排查,但没有丝毫进展。这个年仅五岁的小女孩,成了这起惊天大案中,唯一、也是最令人揪心的“失踪者”。她的照片偶尔还会出现在内部协查通报上,那双酷似赵薇的、乌溜溜的大眼睛,天真无邪地看着每一个翻阅文件的人,像是在无声地询问:我在哪里?妈妈在哪里?
有时刘建国深夜加班结束,开车路过还亮着灯的儿童医院,或者看到街边嬉笑跑过的、与妞妞年龄相仿的小女孩,胸口总会莫名地堵一下。那个孩子,到底在哪?真的如赵薇最后所说,在一个“很安全,很干净的地方”吗?还是说,那只是绝望的母亲,在崩溃前为自己编织的最后一点虚幻慰藉?
而陈雪……刘建国放下茶杯,拿起桌上那份来自国际刑警组织的最新回复函的复印件。依然是程式化的语言:“关于目标陈雪(Xue Chen)的协查,目前暂无突破性进展。其最后已知活动轨迹在瑞士苏黎世,此后便失去踪迹。我方将继续关注,并与贵方保持沟通。” 礼貌,周全,但也意味着,希望渺茫。
一个能在“猎手”的全局策划中提供关键情报、并在事后带着一个孩子彻底消失的女人,绝非常人。她和林晔之间,究竟是雇佣关系、合作关系,还是有着更深层、不为人知的联结?林晔最后那句“她只是个想为父报仇的可怜女孩”,有多少是掩护,多少是事实?
还有赵薇……刘建国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份结案卷宗。赵薇在病房里最后那句“戏,已经散场了。观众,也该回家了。” 当时她那平静到诡异的神情,深不见底的眼神,以及嘴角那抹快如闪电、却被他捕捉到的、难以解读的弧度……像一根极细的刺,一直扎在刘建国心里,从未真正拔除。
她在指什么?是指她和沈慕辰、林凡、林晔之间纠葛的“戏”散了?还是指“猎手”精心导演的复仇大戏落幕了?或者……另有深意?
“观众”……除了警方,还有谁在“观看”?陈雪在瑞士看?那些被沈慕辰的“补充备忘录”牵连、却因为林晔的“备份”和定时发送而可能提前得到风声、从而采取行动“自保”或“反击”的“大人物”们?他们算是“观众”吗?他们又看到了怎样的“戏”?
案卷里,关于沈慕辰从瑞士调出的那份“补充备忘录”的内容,只有寥寥数语的概括,以及“已移交纪委及相关部门处理”的结论。后续,刘建国隐约听到一些风声,似乎有几位地位不低的人物“提前退休”或“调整了岗位”,也有两家与鼎峰资本往来密切的企业遇到了“合规审查”。水面之下,暗流汹涌过,但最终,并未掀起公开的惊涛骇浪。该捂盖子的捂盖子,该切割的切割,该沉默的沉默。这或许就是“猎手”林晔想要的部分效果?用爆炸和死亡制造无法掩盖的巨响,同时用那份致命的备忘录作为无声的炸弹,在特定的圈层里引发地震,完成他对那个腐朽利益网络的最后一击?
林晔……他到底是个为复仇不择手段的疯子,是个以操纵和毁灭为乐的变态艺术家,还是一个用极端方式执行他心中扭曲“正义”的……审判者?
也许,都是。
也许,这些标签对他而言,毫无意义。他只是一个从出生就被遗弃、在黑暗中长成怪物、最终选择用最绚烂也最残酷的方式,向世界宣告存在,然后归于寂灭的影子。
刘建国甩了甩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他是警察,他的职责是收集证据,查清事实,将罪犯绳之以法。至于人心深渊的复杂,命运轨迹的诡异,那些形而上的拷问,不是他这份工作需要、也无法完全解答的。他破获了案子,抓住了(或确认了死亡)主要罪犯,追回了部分赃款,给社会了一个交代。这就够了。
至少,表面上够了。
他拿起下一份待批阅的电信诈骗案卷宗,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那些新的、虽然琐碎但同样关乎普通人财产安全的案件上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刘建国头也没抬。
门开了,小陈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奇怪,介于疑惑和凝重之间。
“刘队,刚收到一封寄给您的信。挂号信,寄件人地址是……女子监狱。”小陈将文件袋放在桌上。
刘建国抬起头,看了一眼文件袋。普通的监狱专用信封,上面用工整的印刷体写着他的单位、职务和姓名。寄件人栏只有一个编号和“赵薇”两个字。
赵薇?她从监狱给自己写信?
刘建国皱了皱眉,示意小陈放下。小陈出去了,带上了门。
刘建国没有立刻拆开。他点了一支烟,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和更远处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默默抽了几口。监狱来信,通常只有几种可能:申诉,举报,或者……临终忏悔?赵薇才入狱半年,身体那个状况,应该不至于。那会是什么?
他按灭烟头,拿起裁纸刀,小心地划开了信封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监狱专用的蓝色信纸。展开。
信纸上的字迹,出乎意料的工整、清秀,甚至带着一种曾经受过良好教育的、从容不迫的气韵,与赵薇在轮椅上那副苍白脆弱的形象有些对不上。但仔细看,笔画末端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透露出书写者并不轻松的身体状态。
“刘警官敬启:”
开头是标准的格式。
“提笔写下这封信时,窗外正下着雨。监狱的雨,听起来和外面似乎也没什么不同,只是铁窗将它们切割成了更规整、也更冰冷的样子。”
“首先,请允许我为我过去所做的一切错事,向您,以及所有因此案受到伤害、困扰的人,表示最深的、迟来的歉意。我知道,这声道歉轻如鸿毛,无法弥补任何实质的伤害,但这是我此刻唯一能做的。”
“这半年,在高墙之内,在轮椅之上,我有了太多时间去回想,去思考。想我的前半生,想我和慕辰的错误,想林凡的悲剧,想……妞妞。”
写到“妞妞”时,信纸上的字迹,明显停顿了一下,墨水有些洇开。
“很多事,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有时清晰如昨,有时又模糊得仿佛从未发生。医生说我部分记忆受损,或许是吧。但有些画面,有些人,却像烙铁烫过一样,刻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比如,林凡最后看我的眼神,在电话里,在那份签好的离婚协议前……有恨,有痛,有不解,也有一丝……我后来才读懂的东西。可惜,懂得太晚。”
“比如,慕辰跪在地上,满脸血泪,求我不要开枪的样子。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冷静精明的沈总,只是一个被恐惧和绝望彻底击垮的可怜虫。我们,其实都是可怜虫。”
“再比如……林晔。”
这个名字的出现,让刘建国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我该叫他‘猎手’,还是该叫他……小叔子?” 信纸上的字迹,在这里出现了一丝极淡的嘲讽,但很快又恢复平静,“他戴着那张白色面具出现时,我其实并没有太意外。好像潜意识里,早就知道有这么一个人,藏在所有巧合和不幸的背后。他说他是林凡的双胞胎弟弟时,我震惊,但更多的是……一种荒谬的释然。原来如此。原来所有的‘巧合’,所有的‘算计’,背后都站着一个对我们了如指掌的‘亲人’。命运这个编剧,有时候真是恶趣味十足。”
“他告诉我妞妞的安排,告诉我他和陈雪的交易。他说,妞妞会安全,会干净,会忘记一切。我相信了。不是相信他这个人,而是相信……那是妞妞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出路。跟着我,一个身败名裂、残疾入狱的母亲,她能有什么未来?与其在阴影和指指点点中长大,不如在一个全新的、无人知晓的环境里,重新开始。这很自私,我知道。但我别无选择。这是一个母亲……最后能为她做的、最残忍也最无奈的决定。”
信纸在这里,被水滴打湿了一小片,字迹模糊。不知是窗外的雨飘了进来,还是别的什么。
“爆炸前的那一刻,我看到他按下遥控器,看到他眼中那种混合了疯狂、满足和最终解脱的奇异光芒。我忽然觉得,他也很可怜。被遗弃,在黑暗中长大,用仇恨和才华武装自己,最终把复仇和毁灭当成毕生的艺术和归宿。他摧毁了我们,也摧毁了他自己。他得到了他想要的‘谢幕’,只是这‘谢幕’,太过惨烈,也带走了太多无辜。”
“至于我……刘警官,您是不是一直觉得,我最后那句话,别有深意?”
刘建国的脊背,微微挺直了。关键来了。
“戏散场了,观众该回家了。”赵薇在信中写道,“当时那么说,一半是心灰意冷,觉得一切都该结束了。另一半……或许是一种模糊的感觉。感觉除了警方,除了我们这几个在台上撕咬的演员,台下应该还有别的‘观众’。比如,那些被沈慕辰的备忘录牵连、却可能提前收到风声的人。比如,一直在暗中看着这一切的陈雪。甚至……比如,您,刘警官,以及所有关注此案的人。你们不也是‘观众’吗?看着我们上演这出荒谬绝伦的悲剧。”
“但现在,我想说的是,戏,或许真的散了。但有些东西,散不了。”
“比如,我对妞妞的思念。每一天,每一夜。我不知道她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妈妈。这种思念,像钝刀子割肉,不会要命,但无时无刻不在疼。这大概,就是我余生的刑罚之一。”
“比如,我对林凡的愧疚。这愧疚来得太迟,也毫无用处,但它就在那里,沉甸甸地压着。如果当初我能坦诚一点,如果我能早点看清慕辰,如果我能对林凡好一点……可惜,没有如果。”
“再比如……我对林晔的,一种复杂的情绪。恨他,毋庸置疑。他毁了我们的生活,间接害死了林凡,把妞妞从我身边夺走。但有时,在深夜的噩梦里,我又会看到他摘下面具后,那张和林凡如此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极深的孤独和……孩子般的迷茫。他也是一个被命运玩弄、最终变得面目全非的受害者。只是,他选择了最错误的方式来回应这个世界。”
“写着这些,好像又把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重新咀嚼了一遍。痛,但似乎也必要。人总得面对自己种下的因果,无论它结出的是多么苦涩的果实。”
“这封信,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不是申诉,不是举报,也不是临终忏悔(我还得在这把轮椅上,坐很久)。只是想……说出来。对一个知晓全部、也一直试图查明真相的人,说说一个囚徒在铁窗后的所思所想。或许,能让您对这个案子,对卷入其中的我们这些人,有更立体的、不那么非黑即白的理解。当然,这只是我的奢望。”
“信就写到这里吧。雨好像停了,铁窗外露出一角被雨水洗过的、格外清亮的天空。虽然只有一角,但也是天空。”
“祝您,工作顺利,一切安好。”
“罪犯:赵薇 敬上”
“XXXX年X月X日 于女子监狱”
信,结束了。
刘建国缓缓将信纸折好,重新放回信封。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指间那支未点燃的香烟,无意识地转动着。
赵薇的信,坦诚,克制,带着一种历经巨大创伤后的平静和反思,甚至有一丝超脱。她承认了错误,表达了对女儿无尽的思念和对林凡的愧疚,也流露出了对林晔复杂难言的情绪。她解释了“戏散场”的话,将其归结为一种模糊的感觉和对所有关注者的泛指。
合情合理。符合一个身陷囹圄、身体残疾、女儿失踪、前路漫漫的女人的心境。
几乎,可以打消他心中最后那点疑虑了。
几乎。
但刘建国的职业本能,和他内心深处那根从未完全拔除的刺,让他无法完全“相信”。
赵薇最后那个眼神,那个弧度……真的只是“模糊的感觉”吗?
她信中对林晔“极深的孤独和……孩子般的迷茫”的描述,带着一种近乎同情的理解。这在一个被对方害得家破人亡、自身残疾入狱的受害者笔下,是否过于……冷静和抽离了?
还有妞妞……“在一个很安全,很干净的地方”。赵薇在信中和当初一样,如此笃定。她的信心从何而来?仅仅是因为相信林晔和陈雪的“交易”?还是因为……她知道得更多?
刘建国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在那封蓝色的信上。监狱的检查很严格,信件内容必然经过审核。赵薇敢写,也必然知道会被看到。那么,这封信,是她真心实意的倾诉,还是……另一种更高明的、面向特定“观众”(比如他刘建国)的表演?为了彻底打消警方可能残存的、对她是否深度参与“猎手”计划的怀疑?为了给她自己,也给妞妞的未来,铺平最后一点道路?
他不知道。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
有些真相,注定要随着当事人的沉默、死亡或失踪,被永远埋藏。就像那场爆炸的废墟,清理之后,下面到底是什么,只有大地知道。
他拿起打火机,点燃了那支烟,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灌入肺腑。然后,他将那封蓝色的信,连信封一起,小心翼翼地放回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拉开抽屉,锁了进去。
和那份厚重的结案卷宗,放在了一起。
就让它们,一起尘封吧。
窗外,夕阳西下,将城市的天际线染成一片温暖而朦胧的金红色。下班的车流开始汇聚,鸣笛声、引擎声,生活的喧嚣再次升腾。
刘建国掐灭烟头,拿起那份电信诈骗的卷宗,重新摊开在面前。
他是一名警察。他的面前,还有无数个或大或小、或简单或复杂的案子,等着他去处理,去侦破,去给那些受害者一个交代,去维护法律应有的尊严和秩序。
至于那些已经沉入时间深海的秘密,那些在人性迷宫中走失的灵魂,那些爱与恨、罪与罚交织的余烬……
就交给时间,交给命运,或者,交给那各自选择的、不可知的未来吧。
他低下头,开始阅读新的案件材料。
办公室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但他没有开灯。
只是在心里,对着那个消失在瑞士群山深处、或许永远也找不到的小小身影,轻声说了一句:
“妞妞,无论你在哪里……一定要平安,快乐。”
然后,他将全部注意力,投入到了眼前的工作中。
夜幕,悄然降临。
城市灯火,次第亮起。
照亮前路,也照亮过往。
而那些阴影中的故事,终将慢慢褪色,化为档案室里一行行冰冷的文字,化为亲历者午夜梦回时一声模糊的叹息,化为这座城市庞大记忆库中,一个渐渐被淡忘的、带着血腥和灰烬气息的注脚。
唯有生活,依旧以它自己的、坚韧而琐碎的方式,滚滚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