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因近由
书名:刑警笔记:寻证 作者:余静雨 本章字数:8437字 发布时间:2026-01-16


对“张军”的排查铺开了。基于身高、体型、口音、可能具备相关技能或背景等条件,在本地及周边县市的户籍和前科人员数据库中进行筛查,工作量巨大。侯静海和几名同事对着电脑屏幕,一页页翻看照片和资料,眼睛发涩。

道路监控的追踪也有了进展。那辆带篷的三轮摩托车,最终被发现在吴建国失踪后第五天凌晨,出现在城西废弃食品厂所在区域附近的一条偏僻岔路上,之后便失去了踪迹。岔路尽头是一片更大的荒地,通往几个早已搬迁的村落旧址,监控盲区众多。车辆没有悬挂牌照,或者使用了伪造的临时牌照。

“凶手对这片地形很熟。”赵成在案情分析会上指着地图说,“从北郊小岭村仓库,到西郊抛尸点,他选择了一条尽可能避开主要道路和摄像头的路线。这不是临时起意,是经过事先勘察的。”

“三轮摩托车的特征很明显,带篷,蓝色,车况较旧,右侧尾灯罩有裂纹。”侯静海补充道,“已经向各交警队、派出所和废旧车辆回收点发了协查通报。”

“角磨机的来源也在追。”另一名侦查员说,“那家维修点卖出的二手角磨机,是他们从城南一个倒闭的小加工厂收来的旧货。原机身上的编号被磨掉了,但内部电机上可能还有生产序列号。已经送去技术队尝试还原。”

会议室的烟雾又浓了起来。赵成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盯着白板上“张军”两个大字下面画出的问号。

“动机。”赵成敲了敲白板,“吴建国社会关系简单,经济状况普通。仇杀?情杀?财杀?似乎都缺乏足够支撑。但凶手处心积虑,以卖石磨为诱饵,准备工具,选择地点,处理尸体……这需要强烈的动机驱动。要么是深仇大恨,要么……凶手本身有特殊的心理需求。”

“会不会是随机杀人?或者,吴建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看到了凶手什么秘密?”有人提出。

“随机杀人,很少会选择如此复杂、耗时耗力的处理方式。更像是确保目标‘彻底消失’。”赵成摇头,“吴建国收旧货,走街串巷,接触三教九流,有可能无意中触及了什么。查他失踪前半年内所有收售记录,特别是那些来源不明、价值模糊的东西。还有他的通讯记录,重新过滤,找出任何可疑的、非常规的联系。”

散会后,侯静海继续埋首在吴建国的账本和通讯记录里。账本上的记录很杂,除了石磨,还有旧家具、老式收音机、一堆废铜线、几个旧木箱等等。他尝试着联系了几个有明确联系方式的卖主,都是正常的旧货交易,金额不大。

他揉了揉太阳穴,目光落在之前发现的那条关于石磨的记录上:“河套老刘介绍”。刘老栓是中间人,但凶手是如何找到刘老栓的?刘老栓说,是那人主动找到他的。在老河套那种地方,一个陌生人准确找到一个收废品、能牵线的老头,说明凶手要么对那片很熟,要么事先做过调查。

侯静海再次调出那个可疑号码的基站定位记录。这个号码在开通后的大部分时间里,信号都出现在老河套及周边区域,活动规律有点像本地居住或经常在此活动的人。但在吴建国失踪前一周开始,信号开始频繁出现在城北小岭村附近,失踪当天下午达到重合,之后沉寂数日,又在抛尸时间段前后,出现在城西区域。

这个号码像是凶手的“工作号”,专门用于此次犯罪。他很可能在老河套一带有个落脚点,或者有某种社会关系在那里。

侯静海向赵成汇报了这个想法。赵成决定再次对老河套进行摸排,重点是寻找符合凶手体貌特征、可能独居、有独立空间(如租住的带院平房)、且近期行为异常的可疑人员。同时,再次询问刘老栓,试图让他回忆更多关于“张军”的细节,比如口音更接近哪个县,当时穿着具体什么样的衣服鞋子,有没有交通工具等等。

技术队那边传来了关于角磨机的好消息。经过特殊处理,他们在角磨机电机内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找到了部分未被完全磨损的出厂序列号残段。结合品牌和型号,厂家协助查询到了这台机器的原始销售记录:五年前,出售给本省林州市的一家小型石材加工厂。该工厂已于三年前倒闭,设备被当作废品变卖。

“林州……”赵成看着地图。林州市位于本省西南部,多山,以前有不少小石材厂和采石场。使用大型石磨加工石材或农产品,在当地旧时作坊中并不罕见。凶手的口音,刘老栓说像是下面县里的,会不会就是林州一带的口音?

“查林州籍,特别是曾经从事过石材加工、采石、或相关行业,目前在本市(尤其是老河套一带)居住或活动的人员。年龄、体貌特征符合我们侧写的。”赵成指示,“同时,联系林州警方,协查是否有类似前科或失踪人员情况。”

侦查范围进一步缩小。侯静海感到了一丝振奋,仿佛在浓雾中看到了一点模糊的轮廓。

就在他们紧张排查时,交警队那边传来一个消息:在城北区一处远离主路的废弃修车厂后院,发现了一辆被遗弃的蓝色带篷三轮摩托车。右侧尾灯罩有裂纹。

赵成立刻带人赶了过去。修车厂早已荒废,院子里长满半人高的杂草。那辆三轮摩托车歪倒在草丛里,车身满是泥污,牌照早已不见。车厢里空荡荡,苫布也不见了。

技术队对车辆进行了仔细勘查。在车厢底板缝隙里,提取到几根纤维,与抛尸用的黑色塑料袋材质不同,像是某种粗糙的化纤编织袋。驾驶室方向柱上提取到几枚模糊的指纹,但被大量重叠,很难分离出有效的。车厢内外进行了血迹检测,没有发现明显阳性反应,凶手可能进行过清洗,但一些不易察觉的角落还是提取到了微量生物检材,已送实验室。

“弃车地点离小岭村不算太远,但更偏僻。”赵成环视着破败的修车厂,“凶手处理完尸体,抛尸后,将运输工具弃置在这里。然后他很可能换乘其他交通工具离开。”

“修车厂附近有居民吗?”侯静海问同来的派出所民警。

民警摇头:“这一片早就规划要拆,人都搬走了,就剩些空房子。平时鬼影子都没有一个。”

“查一下这个修车厂原来的老板、工人,以及最近有没有人看到可疑人员或车辆在这里出现。”赵成吩咐。

对老河套的摸排和林州籍人员的筛查在同步进行。老河套地区流动人口登记混乱,租房大多不规范,排查难度很大。侦查员们拿着根据刘老栓描述绘制的模拟画像(戴着鸭舌帽,面部特征模糊),走访了数百户人家和临时住户,收获甚微。有人觉得眼熟,但说不上来具体是谁,住哪里。

林州籍人员的筛查倒是有了一些结果。符合年龄段的、在本市有登记记录的林州籍男性有数百人,经过初步筛选,排除了有稳定工作、家庭、近期无异常出行记录的,还剩三十几人需要重点核实。这三十几人中,有七八人目前登记住址或经常活动区域就在老河套或周边。

侯静海和另一名侦查员负责核查这七八个人。他们拿着名单和模拟画像,开始逐一走访。

第一个,登记住址是老河套一片待拆平房区。找到地方,发现房子已经塌了一半,邻居说这人早就搬走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第二个,在一个建筑工地打工,工头说这人老实巴交,最近一直在工地上干活,没请假,体貌特征也不太像。

第三个……

查到第五个时,信息引起了侯静海的注意。这人叫胡广军,林州潞县人,三十八岁,登记的职业是“个体货运”,但记录显示他已经半年没有缴纳任何社保或进行正规货运登记了。他留下的一个联系地址是老河套南边一片自建房租住区,另一个手机号码已经停机。

“胡广军……”侯静海看着这个名字里的“军”字。体貌登记:身高一米六六,体重五十五公斤,偏瘦。照片是一张几年前的身份证照,脸型瘦削,颧骨较高,眼睛不大,目光有些游离。照片上的人没戴帽子。

“这个胡广军,有没有犯罪前科?”侯静海问负责查询的同事。

“没有本地前科。已经联系林州警方协查,那边刚回复,胡广军在林州有过一次治安拘留记录,五年前,因为打架斗殴,被拘留了十天。没有其他刑事案底。”

“打架斗殴……”侯静海将胡广军的资料单独抽出来,“他的登记住址,我们去看看。”

胡广军登记的地址是一排低矮的红砖平房中的一间,位于老河套边缘,靠近河滩。房子看起来比周围的更破旧些,窗户用塑料布钉着,门上的锁是那种老式的挂锁,锁着。

侯静海敲了敲隔壁的门。一个趿拉着拖鞋、头发蓬乱的中年妇女开了门,警惕地看着他们。

“警察。找胡广军,了解点情况。”侯静海出示证件。

“胡广军?”妇女撇撇嘴,“好久没见他了。这人神出鬼没的,说是跑货运,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这房子他租的,好像欠了几个月房租了,房东正想撵人呢。”

“最近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那可有些日子了……两三个月?记不清了。反正有阵子没看见他屋里亮灯了。”

“他平时一个人住?有没有什么朋友来找他?”

“就一个人。朋友……没太注意,好像偶尔有人来,都是些不三不四的,在屋里喝酒吵吵。”妇女想了想,“对了,大概……三四个月前吧,有天晚上我回来,看见他在院子里鼓捣什么东西,黑乎乎的,像是个大石墩子?我也没细看。”

石墩子?侯静海和同事对视一眼。

“什么样的石墩子?”

“就是圆的,挺大,像磨盘什么的。我当时还想,他弄这破烂玩意儿干啥。”妇女说。

“后来那石墩子呢?”

“不知道。可能拉走了吧,后来就没看见了。”

“胡广军有没有一辆蓝色带篷的三轮摩托车?”

“三轮摩托?好像有吧,以前看他骑过,就停在院子外边。不过也好久没见了。”

线索在这里高度汇聚。胡广军,林州籍,身高体型符合,无稳定职业,独居,有石磨(妇女口中的石墩子),有三轮摩托车,近期失踪(两三个月未见),且其名中带“军”字。

“联系房东,开门进去检查。”侯静海立刻向赵成汇报了情况。

赵成很快带人赶到。房东也被找来,打开了那间平房的挂锁。

门一开,一股混杂着霉味、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味扑面而来。侯静海忍住不适,戴上手套鞋套,跟着技术队进入。

屋子里很乱,一张破木板床,床上堆着脏污的被褥。一个旧衣柜,门歪斜着。地上散落着空酒瓶、烟头、方便面袋子。墙角堆着几个编织袋,里面装着些破衣服和杂物。

技术队开始仔细勘查。在床底下,发现了一个工具箱,里面有一些普通工具,还有一副沾着暗色污渍的劳保手套。在衣柜底层,找到了一件灰色的旧夹克,袖口和胸前有一些难以清洗的深色斑点。

最关键的发现是在屋子后面用石棉瓦搭的一个简陋棚子里。棚子地面是泥土地,有近期被清理和铲过的痕迹,但在角落的泥土中,技术员用筛子筛出了一些极小的、颜色暗沉的碎屑,疑似干涸的血迹和组织碎渣。棚子一角还扔着几个空的、结块的盐袋子和几个用过的塑料大盆。

“这里很可能是前期处理场所,或者辅助场所。”老王对赵成说,“血迹和组织碎屑需要回去检测。盐袋子和塑料盆,可能与腌制过程有关。但主要的粉碎加工,应该还是在仓库那边进行的。”

赵成的目光锐利如刀。“立刻对胡广军布控,发出协查通报。查他所有的社会关系、银行记录、通讯记录(包括可能使用的其他号码)。调取老河套周边,特别是他住处附近的监控,看他失踪前去了哪里,和什么人接触过。排查他的货运记录和活动轨迹,尤其是与吴建国可能产生交集的时间和地点。”

“赵老师,动机呢?”侯静海问,“胡广军和吴建国,一个跑货运的,一个收旧货的,他们怎么会有交集?又有什么深仇大恨?”

“查。”赵成只说了一个字,“查胡广军的底细,查吴建国更早的记录。一定有我们还没发现的连接点。”



对胡广军的全面调查迅速展开。他的户籍信息显示,父母早亡,在老家林州潞县已无近亲。其银行账户余额很少,最近半年几乎没有流水记录。通讯记录方面,除了那个已停机的号码,没有发现其他常用号码。他似乎在刻意保持低调,或者说,与社会联系薄弱。

老河套周边监控条件极差,仅有的几个老旧摄像头,拍摄画面模糊,时间也不准确。侦查员反复查看胡广军失踪前(即大致对应吴建国遇害时间段)的零星影像,发现他曾多次独自进出住处,有时骑着那辆蓝色三轮摩托。但没有拍到他与吴建国同框的画面。

“胡广军跑个体货运,吴建国收旧货,他们的活动区域可能有重叠。”赵成在案情分析会上说,“重点查胡广军近一年的货运记录,哪怕是不正规的拉货记录。还有,吴建国收售旧货的清单再细过一遍,看看有没有可能从胡广军那里,或者通过胡广军运输过什么东西。”

侯静海重新梳理吴建国的账本,并扩大了时间范围,翻看他失踪前一年的记录。账本记得杂乱,很多条目只有简略的物品名和金额。他看得眼睛发花,拿起杯子想喝水,发现又空了。他起身去倒水,走过赵成桌前时,瞥见赵成正在看一摞胡广军的老档案复印件,是林州警方传真过来的,包括当年那起打架斗殴的简单案卷。

侯静海倒完水回来,赵成抬头看了他一眼,把一份泛黄的笔录纸推过来。“胡广军五年前在林州打架,是因为债务纠纷。他当时帮一个采石场老板运石料,老板拖欠运费,他去讨要,发生冲突。案卷里提到,那个采石场除了采石,也加工一些简单的石制品,场子里有老式的石碾子。”

“他会用石磨。”侯静海说。

“不止会用。”赵成指着笔录上一行被划掉又写上的小字,“询问笔录里,胡广军自己说,他老家以前就有石磨,他懂怎么使。而且,他提到那个采石场老板‘心黑,用烂石头充好料,活该亏本’。这个人对石材、对石质工具有了解,也有怨气。”

“但这和吴建国……”侯静海仍然困惑。

“继续查他们的交集。”赵成把烟蒂按灭,“胡广军的社会关系也要深挖。他在本市不可能完全孤立,总有人认识他,哪怕是一起喝酒打牌的泛泛之交。找到这些人。”

对胡广军可能社会关系的摸排取得了突破。一个在老河套一带收废品的老头向侦查员反映,他大概半年前,在河边下棋时,听胡广军抱怨过,说年前帮人拉了一批旧家具,其中有个破柜子,说好运费一百五,结果送到地方,收货的人挑三拣四,硬说柜子有损坏,只给了一百。胡广军当时喝了点酒,骂骂咧咧,说“姓吴的不是东西,抠搜鬼,迟早倒霉”。

“姓吴的?”询问的侦查员立刻追问。

“他是这么说的,就说姓吴的。具体叫啥,干啥的,没细说。我们就当下棋闲扯,没当真。”老头说。

“收货地点还记得吗?”

“那没说。胡广军跑车拉货,地方多了去了。”

这条线索太模糊,但提供了一个重要方向:胡广军可能因为运费纠纷,对一个“姓吴的”心怀不满。这个“姓吴的”,会不会就是吴建国?

侯静海立刻重新审视吴建国的账本,寻找可能与运输费用相关的记录。在吴建国失踪前大约四个月的一页角落里,他发现一行小字:“付拉柜子车钱 100(讲价)”。没有司机姓名,只有一个简单的“车”字。时间大致对得上。

“吴建国会为了五十块钱讲价,这符合王淑芬说的他比较节俭,甚至有点抠门的性格。”侯静海分析,“如果胡广军因为这事记恨,似乎……但为了五十块钱,至于杀人,还用这么极端的方式?”

“单纯的运费纠纷可能只是导火索。”赵成说,“胡广军此人,从林州的案底和邻居反映看,性格偏激,易怒,可能还有酗酒习惯。长期生活不如意,社会边缘化,一点小的矛盾都可能被放大。但仅仅五十块钱,确实分量不够。也许在运输过程中,还发生了别的什么事,或者……吴建国收到的那个柜子里,有什么东西?”

“柜子?”侯静海想起账本上那条记录,“吴建国收的旧家具很多,那个柜子不一定还在。”

“问王淑芬。她处理吴建国遗物时,有没有见过一个几个月前收来的旧柜子?或者,吴建国有没有特别提过某个柜子?”

侯静海联系了王淑芬。王淑芬在电话里声音哽咽,强打精神回忆:“柜子……是有不少。几个月前……好像是有个挺破的旧木头柜子,他说是从城南那边拉回来的,运费还跟人家扯皮了。那柜子又旧又沉,没啥用,他拆了,想把木板改做别的,后来……后来好像就堆在摊位后面放杂物的棚子里了。”

“柜子拆了?木板还在吗?”侯静海急问。

“应该还在吧,我没动他摊位的东西。”王淑芬说。

侯静海和赵成立刻驱车赶往城北旧货市场。吴建国的摊位已经暂时关闭,用一块旧帆布盖着。后面有个低矮的砖石棚子,堆放杂物。里面光线昏暗,堆着破木板、旧铁皮、废塑料等。他们用手电照着,仔细翻找。

在角落一堆长短不一的旧木板下面,侯静海发现了几块明显属于同一个家具的深色木板,木质厚重,有榫卯结构的痕迹。其中一块较大的侧板上,隐约能看到曾经贴过纸张或标签的残留印子,但字迹已经完全磨损不清。木板本身除了老旧,并无特别。

赵成拿起一块板子,掂了掂,又用手指敲了敲,仔细看边缘和接缝处。“仔细看,有没有夹层,或者被修补过的痕迹。”

两人将这几块木板搬到光线稍好的地方,一块块检查。木板很厚实,表面粗糙,布满划痕和污渍。侯静海用指甲刮蹭一块背板的角落,感觉有一点不平整。他凑近看,发现那一小块区域的木头颜色似乎比其他地方略深一点,接缝处有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胶粘痕迹。

“赵老师,您看这里。”侯静海指给赵成看。

赵成蹲下身,从勘查箱里取出一把薄而锋利的小刀,小心翼翼地沿着那略深的边缘缝隙插入,轻轻撬动。那块颜色略深的区域,大约巴掌大小,竟然是一块极薄的木片贴片,被巧妙地嵌在背板上,几乎与周围木板融为一体。

木片被轻轻取下。下面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凹槽。凹槽里,塞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扁平的硬物。

侯静海屏住呼吸。赵成用镊子将油布包夹出,放在铺了白纸的地上,慢慢打开。

油布里包着的,是几张老式黑白照片,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质发脆的票据。照片已经严重泛黄,边缘破损,但能看出是两个人的合影,背景像是个作坊门口,站着两个穿着旧式工装的男人,模样有些相似,可能是兄弟。另一张照片是一个石料堆场的远景。票据上字迹模糊,但能辨认出是几十年前的一张“石料加工承揽单”,甲方单位名称残缺,乙方签名处是两个潦草的名字,其中一个似乎有个“胡”字。

“这是……”侯静海看着照片上的人,又看看那张票据。

“胡广军的老家是林州潞县,以前有采石和石材加工。这照片和票据,可能是他父辈或亲戚的东西。”赵成仔细端详着,“藏得这么隐蔽,对胡广军来说,可能非常重要。吴建国收了这个柜子,拆开时发现了这个暗格和里面的东西,但他可能没意识到价值,或者随手放在一边。胡广军后来知道东西在吴建国手里,去要,吴建国可能不承认,或者借此要挟、勒索?甚至可能只是单纯地没当回事,惹怒了胡广军。”

“为了一些老照片和旧票据杀人?”侯静海觉得难以置信。

“对有些人来说,这些可能不仅仅是照片和纸。”赵成把东西小心收好,“可能关联着家族秘密、遗产纠纷,或者别的什么我们还不清楚的重要事情。胡广军的性格,加上可能存在的其他积怨(比如运费纠纷),足以引爆他。”

动机的拼图,似乎找到了一块关键碎片,但还不够完整清晰。

这时,派去林州调查的侦查员传回更详细的信息:胡广军的父亲早年曾在当地一个集体石料厂工作,后来厂子改制倒闭,涉及一些资产处置纠纷,据说有部分原始凭证和记录遗失。胡广军父亲去世较早,胡广军本人对父辈的事情似乎很在意,曾因为石料厂旧事与人发生争执(就是那次打架的远因)。照片上的两个人,经胡广军老家村里老人辨认,可能是胡广军的父亲和他的一个堂兄,那个堂兄早年离家,再无音讯。

“那张承揽单,可能是当年石料厂某项业务的凭证,或许关系到一些遗留权益。”赵成分析,“胡广军可能认为这东西有价值,或者有情感寄托。柜子不知怎么流落到旧货市场,被吴建国收走。胡广军得知后,设法找到了吴建国,也许最初只是想买回或要回东西,但过程不顺利,矛盾激化。”

侯静海想起刘老栓的说法,“张军”卖石磨时,说石磨是从“远房亲戚的老宅”里弄出来的,亲戚没了。这说辞,是否与胡广军父辈的情况有某种隐晦的联系?胡广军是否在编造故事,同时利用石磨设局?

“胡广军现在在哪里,是关键。”赵成看着白板上胡广军的照片,“他有很强的反侦查意识,抛车弃号,住处也清理过。但他需要生活,需要钱。他可能还在本市,躲在某个更隐蔽的角落,或者已经逃往外地。他的体貌特征和三轮摩托车照片已经下发到各个出城卡口、车站、以及周边县市公安机关。他的社会关系网再筛一遍,尤其是可能为他提供落脚点的人。”

对胡广军社会关系的深入挖掘,找到了一个曾与他一起在货运站蹲过活、关系还算可以的司机。这个司机说,大概一个多月前,胡广军找他喝过酒,喝多了抱怨世道不好,钱难赚,还提了一句“老家有点老东西,本来能换点钱,被个收破烂的坑了”。当时这司机没在意。胡广军还问他,知不知道哪里有小冷冻库短租,便宜点的。司机说他一个亲戚的果园里有个旧冷库,闲置很久了,胡广军要的话可以帮忙问问。

“冷库?”赵成立刻警觉,“他问冷库是什么时候?”

“就那次喝酒,一个多月前吧。”司机说。

一个多月前,吴建国已经遇害,腊肠腊肉可能已经制作完成,但尚未抛尸。冷库……可能是用来储存“成品”的?或者,用于尸体处理前的暂时存放?

“那个冷库在哪里?”赵成追问。

“在北边,靠近县界的一个果园里,以前存水果用的,后来不用了。”

赵成立刻带人赶往那个果园。果园位置偏僻,看守果园的老头是司机的远房亲戚。他说确实有个胡广军来过,大概两个月前,说想短租冷库存点东西,但看了看冷库,嫌里面太脏,制冷也不好,最后没租,走了。

侦查员检查了那个废弃的冷库。里面堆了些破旧农具和杂物,有明显的灰尘,没有近期使用的迹象。但冷库门外泥地上,有一些杂乱的轮胎印,其中一种花纹与胡广军丢弃的三轮摩托车的轮胎花纹有相似之处。时间久了,不太清晰。

“他可能只是来踩点,或者转移了地点。”赵成并不气馁,“这说明他确实在寻找合适的储存或处理空间。除了这个,他可能还有别的备选地点。查胡广军名下的手机信号最后一次出现的位置附近,有没有类似的冷库、仓库、地窖等场所。”

胡广军的最后一个已知号码在抛尸后不久停机。之前的基站轨迹显示,在停机前两三天,信号曾出现在城西北方向一片城乡结合部,那里有几个小型物流仓储区和不少农民自建出租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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