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白没有选择连夜前往欧阳府上。
深夜造访,终究显得刻意,反倒欲盖弥彰。
因此在南宫婉与宁渊离去后,他索性倒头大睡。
常人遇此情状,怕早已如热锅上的蚂蚁,哪还有心思安寝。但李慕白便是李慕白。他深知此刻焦灼无益,不若养足精神,好应对接下来的事。
所以倒头便睡,一觉就睡到天亮。
起身后,他不慌不忙地换了身衣裳,对镜易容。
见到镜中容貌已陌生得连自己都难以辨认,他这才满意。
一切收拾停当后,李慕白踱出客栈,雇了辆马车,往欧阳府去了。
......
......
欧阳府书房内,欧阳立新正自出神。
忽然侍从来报:
“大人,有人来访。”
欧阳立新心头一怔。此刻风口浪尖,多少人避之不及,怎会有人来访,而且,还是这么早?
“是何人?”
“说是您的朋友。”
“朋友?”欧阳立新蹙眉道,“请来书房。”
侍从转身出去,引了一黑瘦汉子进来。欧阳立新起身端详,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何时结识过这样一个人,于是问道:
“阁下是?”
他眼中带着明显的血丝与浮肿的黑眼圈,显然彻夜未眠。
这黑瘦汉子自是李慕白所扮。
李慕白道:“鄙人罗小黑。”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酒痴。”欧阳立新语气审慎地道,“只是本官似乎与阁下素无往来。”
李慕白道:“鄙人听说,欧阳大人跟许安国,是好朋友,可有其事?”
“阁下此来,究竟所为何事?”欧阳立新不答反问。
“鄙人以为,朋友的朋友,自然就是朋友了。”李慕白从容道,“所以嘛,鄙人慕名而来,别无所求,只为交欧阳大人这个朋友,讨口酒喝。鄙人听闻,欧阳大人仗义疏财,急人之难,可是大大的豪客,早就想结识了。”
“是萧家让你来的?”欧阳立新开门见山地问道。
“萧家?”李慕白嗤笑道,“萧家还入不得鄙人的眼里。”
欧阳立新道:“说吧,究竟所为何事,本官可没有时间陪你在这闲聊。”
李慕白神情一肃,道:“鄙人想问一问欧阳大人,朋友危难,袖手不管,算不算义?”
欧阳立新道:“你真是为许安国而来?”
李慕白道:“是。”
欧阳立新道:“阁下找错人了。”
“没找错。”李慕白目光如炬地道,“欧阳大人可知,萧定山为何要抓许安国?”
欧阳立新不搭话。
“自然是为了栽赃于你。”李慕白一字一句,“所以萧定山真正要对付的,并非许安国,而是欧阳大人你。”
这事,欧阳立新当然不会不知道。
欧阳立新神情微微一变,觉得眼前此人,果然有些来头,于是缓缓道:“请坐。”
李慕白也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欧阳立新跟着坐下。
“最近,这北凉城中,无回崖的邪修活动猖獗。”李慕白道,“萧定山抓了许安国以后,严刑拷打,目的是要许安国承认自己就是无回崖的邪修,然后,萧定山便以此为由,咬定欧阳大人结交邪修。此等险恶用心,欧阳大人不可不防。”
欧阳立新道:“说来说去,无非是要本官出手相救许安国?”
李慕白质问道:“欧阳大人难道不想救,不愿救?”
“本官与许先生,确是酒中知己。但实不相瞒,如今本官自身难保,救人一事,有心无力。阁下还是另寻高明吧。”欧阳立新长叹,转而吩咐侍从道,“去取两坛酒来。”
侍从应声而去。
李慕白沉声道:“欧阳大人当真见死不救?”
欧阳立新道:“不是见死不救,是人拗不过势。”
侍从捧来两坛酒,递向李慕白。李慕白不接,只道:“这人一旦无趣,酒也就无味得很,罢了,欧阳大人还是留着自己喝吧。”
李慕白站起身来要走。
欧阳立新道:“请留步。”
李慕白道:“大人有何吩咐?”
欧阳立新道:“许先生,究竟是不是无回崖的人?”
李慕白道:“若许先生是无回崖的人,我也不会跑来欧阳大人府上了。”
欧阳立新松了一口气。李慕白以为他会改变主意,却听他道:
“阁下有所不知,我们这些人,其实都只是棋子。棋子是不能决定自己的。阁下若真为朋友,想要救许先生,赶紧另寻他法,迟了恐怕......”
“欧阳大人一句‘身不由己’,便将朋友之义推脱得干净。”李慕白语带讥诮,“罗某今日真是长见识了。闻名不如一见,果不其然。”
欧阳立新道:“此心天地可鉴,阁下不必相激,本官确有不得已处。”
李慕白道:“欧阳大人,我且问你,倘若萧定山的刀,架在你脖颈上,你当如何?”
欧阳立新道:“这刀,已经架在本官脖颈上了。”
李慕白一怔,道:“大人便要任人宰割?”
欧阳立新道:“阁下以为呢?”
李慕白道:“狗急还跳墙呢?欧阳大人何必一定要坐以待毙?”
欧阳立新长叹一声,道:“本官说了,执棋之人,不是本官,也不是萧家。”
李慕白追问道:“那是谁?镇北候厉天阳?还是厉无咎?”
欧阳立新沉默不答,良久方道:“清者自清。本官不能为了一己之私,祸及侯爷。”
李慕白道:“欧阳大人,你这是愚忠。”
欧阳立新道:“侯爷于我有恩,欧阳立新这条命,本来就是侯爷给的。”
李慕白愤然道:“朋友之义,难道便不是义了?”
“朋友之义,终究是小义。”欧阳立新神色黯然地道,“本官与许先生是酒中知己。相信我的难处与抉择……许先生能懂。我知萧定山抓他的目的,也知即便不能屈打成招,萧定山仍会另寻由头对付我。”
李慕白道:“你就真的愿意坐以待毙?”
“本官若反抗,那才真正是落入了圈套。”欧阳立新摇头道,“他们会给我安上谋反叛逆的罪名,如此一来,不只是我一己身家,不只是侯爷,恐怕整个朝堂之上,都会掀起血雨腥风。”
李慕白倒是听得怔住了,良久,才缓缓道:“鄙人错怪欧阳大人了。”
欧阳立新道:“阁下为朋友两肋插刀,义所当为,何错之有?错在势不由人。”
“大人愿舍己平息风波,鄙人深感佩服。”李慕白话锋一转,问道,“只是,欧阳大人真的以为,这样会有用?”
“至少,这是本官唯一能做的。”欧阳立新道,“至于其他的,我相信,侯爷会有办法的。”
李慕白道:“能得欧阳大人如此忠心舍己,这镇北候厉天阳,看来也是位不得了的人物。”
欧阳立新神色一凛,道:“侯爷的为人,非你我所能妄议。阁下请自重。”
李慕白道:“既然如此,鄙人告辞。”
李慕白起身,欧阳立新忽道:“且慢。”
他目光落在那两坛陈年竹叶青上:“这酒,阁下还是带走吧。”
李慕白道:“此前鄙人觉得,人无趣,则酒无味。听了大人一番苦衷,方知大人胸襟气度,山高水长。鄙人……怕配不上这酒了。”
欧阳立新道:“天下佳酿,没有酒痴配不上的。”
李慕白深深看他一眼,道:“那好,这酒,鄙人收了。”
说罢,抱起两坛酒,大步离去。
......
......
驿馆。
大厅一片寂静。
秦世襄立在厅中。
萧定山坐在椅子上。
萧定山问道:“那逃脱之人还没找着?”
秦世襄道:“还没有。”
萧定山道:“给我挖,一定要挖出来,还有,跟万通阁有关的,一个也不放过。”
秦世襄道:“是秘密处决了,还是......?”
萧定山道:“秘密处决,找一两个典型,能激起民愤的,公审就是。”
秦世襄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萧定山又问:“欧阳府上,可有什么动静?”
“没有,不过,今天一早,好像酒痴罗小黑去过欧阳府上。”秦世襄道,“据线报说,好像是去讨酒喝。”
欧阳立新也算得是酒中痴人,酒痴回到他府上讨酒喝。
这原本也没什么奇怪。
萧定山道:“酒痴?酒痴何时来了这北凉城?”
秦世襄道:“这个......”
萧定山道:“且先不管这个。那姓许的,处理掉了没有?”
秦世襄道:“已经处理掉了。”
萧定山道:“把头颅,挂到城墙,以儆效尤。”
秦世襄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这等小事,安排手底下人去办就事了。”萧定山道,“你好好盯着神堂那边,别误了工期。另外,派人在城门附近布下暗哨,但凡形迹可疑者——格杀勿论。”
他起身,从案头取过一叠画像,递给秦世襄:“把这些,贴出去。”
秦世襄接到手里一看,神情疑惑地道:“李慕白?黑风山脉得到机缘的那个青云宗杂役?”
萧定山道:“正是。”
秦世襄道:“大人放心!只要这厮敢踏进北凉半步,属下必定将他捆来见您!”
萧定山道:“这倒不必,虚张一下声势,让他不敢在此逗留就是了。”
“这是为何?”秦世襄不解地问道。
“三爷的意思。”萧定山瞥了他一眼,道,“三爷自有考量,照做便是。”
萧定山道:“是。”
秦世襄退下后,萧定山略一沉吟,唤来侍从历扬,吩咐道:
“备车。这欧阳老儿如此沉得住气,老夫去会上一会。”
......
......
欧阳府。
欧阳立新仿佛早料到萧定山会来一般,见他踏入花厅,面上竟无半分波澜。
在会客厅里寒暄过后,便给萧定山让座。
侍从给看了茶。
萧定山浅啜一口,缓缓放下茶盏,缓缓道:“欧阳大人,近日朝中弹劾你的奏折,可是堆积如山呐。”
“是非曲直,自有公论。”欧阳立新道,“萧大人权势再盛,也难只手遮天。”
“欧阳大人此言差矣。”萧定山微笑道,“这天,是神朝的天。萧某不过是神朝门下一条看家的狗罢了。”
欧阳立新道:“萧大人倒是有自知之明得很。”
“若连这点位置都摆不正,神朝又如何放心用我?”萧定山话锋一转,道,“欧阳大人的错处,便是误以为自己不是狗。”
欧阳立新道:“本官当然不是狗。”
“所以,”萧定山笑容渐冷,道,“你活不长久。”
“这天,不是哪一家哪一姓的天,是理的天,本官执政北凉二十载,勤政爱民,无愧于心。”欧阳立新道,“人终有一死,萧大人无需以此相威胁。”
萧定山道:“欧阳大人自可置生死于度外,可你的家眷呢?”
欧阳立新眼神一厉,问道:“萧大人意欲何为?”
“萧某已查明——”萧定山慢条斯理地道,“那姓许的,可是无回崖逆党……”
欧阳立新道:“萧大人这是要栽赃?”
“不敢,”萧定山道,“萧某……只凭证据说话!”
欧阳立新道:“证据,“证据何在?总不能凭萧大人空口白话,便成铁证。”
“此事,不劳欧阳大人费心。”萧定山起身道,“那姓许的,已伏诛。此刻头颅正悬于城门之上。要不了多久,他的同党……自会来取。”
“萧大人好算计。”欧阳立新冷笑道,“可惜许先生孑然一身,除我这个酒友,何来同党?”
“有无同党,你说了不算。”萧定山掸了掸衣袖道,“得看事实。”
欧阳立新这时候倒有些担心起酒痴来了。
许安国若是活着,酒痴想法子救人,那无可厚非,现在许安国已经被杀了,倘或为了一颗头颅,酒痴强出头,那可就不妙得很。
照眼下的情形看来,无论是谁出头,都会被冠以莫须有的罪名。
欧阳立新当然不相信许安国是无回崖的人。
如果真是,无回崖的人,早该出头了。
这时候,他只希望,酒痴别去强出这个头。
萧定山道:“这世间的路,不止一条,难道,欧阳大人真要一条道走到黑?”
欧阳立新道:“本官要走什么路,这个无需萧大人操心。”
“只要欧阳大人肯供出镇北侯勾结逆党的实证——”萧定山俯身,压低声音道,“荣华富贵,萧某保你享之不尽。”
“侯爷顶天立地,岂会勾结逆党?”欧阳立新豁然抬头道,“萧大人若执意诬陷,迟早会遭到报应的。”
萧定山道:“萧某不信因果,只信手中的权力。”
欧阳立新道:“权力是凶器,萧大人会有自食恶果的一天。”
“可惜,欧阳大人你是见不到那一天的了。”萧定山道,“如果想逃走,在萧某拿到证据之前,还有时间。”
欧阳立新似乎不屑于再跟萧定山说话。
傲然地,一个字不说了。
......
......
萧定山走后,隔间转出一位面色苍白的妇人,正是城主夫人。
“老爷……”她声音发颤,“你究竟犯了何事?那姓萧的为何如此相逼?”
“此心,天地可鉴。”欧阳立新神情疲惫地道。
“可如今是人祸临头!”夫人急道,“你快想想办法,给侯爷递个消息……”
欧阳立新道:“侯爷现在顾不了咱们。”
“他顾不了咱们,你还顾着他?”夫人道,“你还是想办法,带着大伙逃走吧,别再待在这城里了,那姓萧的,我见着他那副神情,我就毛骨悚然......”
“此刻若逃,正中其下怀。”欧阳立新握住夫人的手,“畏罪潜逃的罪名落下,才是百口莫辩。我便是死,也要死得堂堂正正。放心,他不敢动你们。待风波过后……侯爷自会妥善安置。”
夫人却无他那般定力,悲从中来,掩面低泣......
欧阳立新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默然无语。
庭中风过,竹影萧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