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支队二楼的小会议室，窗户开着一条缝，风钻进来，吹得桌上几张散放的纸张边角微微卷起。

郭支队长、沈副支队长，以及林峰、李岚、赵成三人围桌而坐。没有人碰面前的一次性纸杯，里面的茶水已经没了热气。

“……综合案件侦办过程中的实际表现、师傅评估意见，以及支队对岗位能力的长期考量，”郭支队长放下手里的钢笔，目光扫过对面三人，“经过慎重讨论，现有三名处于考核期的新人——文杰斌、诗怡禾、侯静海，均未达到刑侦二大队正式录用标准。”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远处街道车流声。

林峰的嘴唇抿紧了一下。李岚垂眼，看着自己交握放在桌上的手。赵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按了按右边的太阳穴。

“理由呢？”林峰问，声音不高。

郭支队长看向沈梅。沈副支队长翻开面前的文件夹，语调平稳地念道：“文杰斌，理论知识扎实，逻辑推理能力突出，在‘民宿真空袋藏尸案’中确有关键贡献。但考核期内多次表现出对社会人情复杂性认知不足，过度依赖技术模型和理想化推演。例如，在排查嫌疑人社会关系时，忽略其家族内部长期存在的非公开经济纠纷，导致初期侦查方向出现偏差。刑侦工作离不开对社会现实和人性的深刻理解，这方面，他目前有所欠缺。”

林峰沉默，没有反驳。他知道沈副支队长指的是哪次偏差。

“诗怡禾，”沈梅继续，“基层经验丰富，亲和力强，善于获取信息。在‘滞后反应案’的走访中成效显著。但情绪管理存在明显短板。面对嫌疑人陈磊在审讯中段的突然暴怒和言语侮辱，她未能有效控制自身情绪反应，出现明显停顿且后续问话节奏紊乱，需由李岚及时介入接管。刑侦工作压力巨大，面对各类嫌疑人，情绪稳定和抗压能力是基本素质。她在此次考核中的表现，不符合要求。”

李岚轻轻点了点头，算是认可这个评价。

“侯静海，”沈梅念到这个名字时，赵成抬起了头。“吃苦耐劳，有韧性，在‘腊肠藏尸案’的高强度、高压力侦办过程中坚持了下来。但问题在于办案粗疏，细节把握能力不足。根据案件记录和赵成同志反馈，其独立负责的部分取证环节，曾遗漏现场窗台边缘一处疑似血迹擦拭痕；在首次询问关键证人刘福贵时，未深究其发现腊肠后‘拿回家煮了吃’这一反常举动背后的深层心理状态，错过早期警惕机会；案卷整理中也出现多次物证编号对应误差。魔鬼藏在细节里，对于刑侦工作而言，细节疏忽可能意味着关键证据灭失或侦查方向错误。因此，也未达到录用标准。”

沈梅合上文件夹。

郭支队长的声音接上：“考核的目的不仅是选拔，也是检验和发现不足。他们三个，各有突出的优点，但也暴露了在当前阶段难以忽视的短板。刑侦二大队的任务性质和要求，你们三位都清楚。基于对工作负责，也对新人个人发展负责的考虑，做出上述决定。”

林峰向后靠进椅背，长长吐了口气。李岚揉了揉眉心。赵成看着郭支队长：“支队长，那后续……”

“正式的书面通知会下达给他们个人。支队也会与市局政治部沟通，根据他们各自的特点和不足，考虑调整到更合适的岗位进行锻炼。”郭支队长语气缓和了些，“你们三位师傅，带教辛苦了。也跟他们好好谈一次，肯定成绩，指出问题，帮他们正确看待这个结果。”

散会后，赵成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才推开办公室的门。

侯静海正把最后一份签好字的文件归入卷宗盒，听到声音抬起头：“赵师傅，会开完了？法医报告我取回来了，放在您左边那摞……”

“小侯，”赵成打断他，走到自己办公桌后，没有坐下，“先别忙了。坐，跟你说个事。”

侯静海放下手里的东西，在对面坐下，看着赵成。他从赵成的脸色和语气里，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赵成没有绕弯子：“刚开的会，定了。你们三个这次考核，都没通过。你不能留在刑侦二大队。”

侯静海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眨了下眼，好像没听清，又好像需要时间消化这句话。办公室里只有电脑主机低沉的运行声。

“为什么？”过了好几秒，侯静海才问，声音有些干涩。

“支队的综合评估。认为你办案在细节把握上存在不足，列举了几点，比如现场勘查有遗漏，询问关键证人不够深入，案卷整理有误差。”赵成尽量平铺直叙，“这些短板，在普通岗位或许可以慢慢补，但在我们这里，风险太高。”

侯静海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他想起了那个窗台，想起了孙旺财说话时的眼神，想起了核对编号时自己那一点点的不耐烦。原来那些细微的、自己当时觉得“差不多就行”或者“后面再补”的地方，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文杰斌和诗怡禾呢？”他问，没抬头。

“文杰斌社会经验判断力不足，诗怡禾情绪管理有问题。”赵成说，“也都不过关。”

都不过关。侯静海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没笑出来。三个人拼尽全力，办结了三个大案，原来在考核者眼里，都是一身毛病。

“支队的意思，会跟局里协调，看把你们安排到其他更适合的岗位。”赵成说，“通知这两天就会下来。在这之前，把手头工作交接清楚。”

侯静海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但没别的。“赵师傅，这几个月的案子……腊肠案……我那些疏漏，是不是给案子拖后腿了？是不是……本来能更快？”

赵成看着他，缓缓摇头：“案子是大家一起破的。你的贡献，有。你的疏忽，也有。但没到拖后腿的程度。不过，小侯，你要记住，在我们这行，一次没拖后腿的疏忽，可能就是下次无法挽回的错误。支队的决定，是从更严苛的标准出发的。未必是否定你这个人，是觉得这个岗位目前不适合你。”

侯静海默默地点了点头。他站起来：“那……我先去把还没归档的材料理一理。”

“去吧。”

侯静海转身走向靠墙的文件柜，背挺得笔直。赵成看着他略显僵硬的背影，拿起已经凉透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大口。

下午，消息像长了脚，悄悄在支队里传开。食堂吃晚饭的时候，侯静海端着餐盘，能感觉到一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又很快移开。文杰斌和诗怡禾都没来食堂。

他在靠窗的角落坐下，刚吃了几口，对面坐下一个人。是林峰。

“侯静海。”

“林队。”侯静海放下筷子。

林峰摆摆手，示意他继续吃。“你们赵师傅都跟你谈过了吧？”

“嗯。”

“别灰心。”林峰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文杰斌那小子，理论一套套的，但人情世故上差点意思，得去基层多摔打摔打。诗怡禾也是，心是好的，但胆子还得练。你呢，赵成说你韧劲足，能熬，这是好事。但刑侦这活儿，光能熬不够，还得细。这次是个教训，也是提醒。以后不管在哪个岗位，把这细字刻脑子里。”

“谢谢林队。”侯静海低声说。

“岗位调整，未必是坏事。找到适合自己的地方，更能发光发热。”林峰拍了拍他的肩膀，端起自己的盘子，“慢慢吃。”

林峰走了。侯静海看着盘子里已经没什么热气的饭菜，拿起筷子，一口一口，把它们全部吃完。

晚上，他留在办公室，把自己经手过的所有文件、物证清单、笔录副本，分门别类，贴上便签，注明注意事项，整理得清清楚楚。最后，他把那枚曾经发现划痕、后来被证实是孙浩用来标记“特殊供应商”的一元硬币，装进专用的证物袋，封好口，在标签上工整地写下编号和说明。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台灯，办公室里只剩下应急指示灯微弱的绿光。他坐在黑暗里，坐了很长时间。

第二天上午，正式通知下达。文杰斌调往派出所，从事社区警务及基础治安防范工作。诗怡禾调至局指挥中心，从事警情调度与信息研判辅助。侯静海调至物证鉴定中心，担任技术辅警，参与物证接收、登记与初步整理。

文杰斌收拾个人物品时脸色很不好看，但没说什么，抱着箱子走了。诗怡禾红着眼圈，跟李岚说了很久的话，最后也低着头离开了。

侯静海的东西最少。一个水杯，几本工作笔记，几支笔。他把警服肩章和胸徽仔细取下，放进一个信封，和那些笔记放在一起。然后穿上自己的夹克，抱着一个小小的纸箱，走出刑侦二大队办公室的门。

在楼梯口，他遇到赵成。赵成好像是特意等在那里。

“赵师傅。”

“物证鉴定中心在三号楼，穿过院子，左手边那栋旧楼就是。”赵成说，“主任姓徐，业务很厉害，就是脾气有点硬。去了，多看，多听，多问，手脚勤快点。”

“我记住了。”

赵成看着他，似乎想再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去吧。”

侯静海走下楼梯。穿过市局大院时，初冬的风吹过来，带着寒意。他抱紧了手里的纸箱。

三号楼很安静，他找到主任办公室，敲门。

“进。”

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套袖的老者从显微镜上抬起头，目光透过老花镜片打量他。“侯静海？”

“是。徐主任好。”

“调令我看过了。”徐主任指指旁边一张空桌子，“那是你的位置。先熟悉一下环境。今天下午有一批‘腊肠藏尸案’的后续比对物证送过来，你负责接收登记。清单在这里，每一样都要核对清楚，编号、数量、性状，不能错。明白吗？”

“明白。”侯静海走过去，放下纸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