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初升,林氏祠堂的飞檐翘角傲视晨辉,青砖黛瓦袭了一层暖色。门前两侧石狮各守一方,中间石阶层层铺展,一头衔着狮座,一头接上祠堂石沿;朱漆双门扇上,铜绿缀着门环,老式铁锁浸着锈色,刻尽时代兴衰。
门楣正中,麒麟献瑞的木雕栩栩如生,麟爪遒劲,祥云环绕,被晨光一照,纹路里的金漆虽已斑驳,却依旧透着几分威严的吉庆。
最早来此的是林云微,她踩着石阶往上走,鞋底碾过几粒细沙,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却丝毫没有察觉一直尾随在后的身影,早已闪身躲进了右侧的老水井边。
那是个身穿黑色外套搭配灰色v领棉纶上衣的男人,锁骨处纹着狼头图腾。他戴着黑色口罩和鸭舌帽,把相貌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沉得像潭水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林云微的方向。
男人的脚步极轻,一步一步,慢慢往水井旁的石狮挪,影子被阳光拉得又细又长,贴在斑驳的狮身上,像一道甩不掉的墨痕。
“林云微,我有事找你!”
突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喊声,是凌叶正快步走来,身后跟着苏映溪。
闻声,那男人的动作猛地顿住了,他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还听见一个男人的说话声,男人毫不犹豫便往石狮后一闪,抬手把帽檐狠狠往下压,遮住了大半张脸。脚步又轻又快,贴着墙根顺祠堂外的过道离开了。
林云微回头看见了二人,又瞥见台阶下涌过来的族人身影——平时亲近的叔伯婶婶和自己的父母正在说说笑笑,后面跟着一群吃着零食来看热闹的小孩子。
林云微不耐烦地转身说道:“有什么事等入族谱仪式过了再说,我没空搭理你!”
说完,林云微加快脚步往前走。凌叶和苏映溪愣在原地,他们身后的热闹还在继续,族人们笑着往祠堂里走,有人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把他们当成了林家人,推搡着他们进了祠堂。
林云微快步跨进祠堂,身后的族人也跟着涌了进来,刚才还闹哄哄的声响,一进门槛就自觉压低了几分。
叔伯们跟凌叶和苏映溪站在一侧,一众小孩也都站在祠堂门口观望着,林云微和他们保持一米开外的距离,并不和任何人说话。
“姐,你生我气了吗?”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最先回过头的是苏映溪,可眼前人的身影让他觉得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林云妮一改往日的形象,头上梳着双丫髻,耳间是一对素面小银环;上身穿着靛蓝土布右衽短衫,搭配黑色细褶长裤,朴素间藏着青春少女的灵动气质。
她伸出的手,见姐姐转身又很快缩回,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上的米字纹绣线。
林云微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发髻,柔声道:“又胡思乱想了吧!姐姐怎么可能生气呢?”
林云妮眼眶有些发红:“可是我……我选了跟爸妈去城里读书!我……”
苏映溪望着林云微面不改色的笑颜,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满是疼惜,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轻轻移开,落在她攥紧的手上,指尖微动,像是想伸过去,又硬生生忍住了。
林云微笑道:“你当然要去城里读书啊,不管跟谁,重要的是不用像姐姐一样辍学!”
她倔强地转过身,眼泪才掉了下来,语气仍然平和:“云妮,你记住了。羽翼尚未丰满之前,重要的是借力托举。等羽翼丰满,方可张开翅膀。到那时,又有何处不是天空?”
“姐……”
主掌仪式的林氏族长——林似瑾,站在天井香案旁,声音洪亮:“请林氏后辈之女林云妮,随我净手、焚香,以示诚敬!”
铜盆里只盛着半盆林景言刚从老井打来的水,旁边摆着一方干净的粗布巾,林云妮随着林似瑾上前净手。
随后,林景言又递来三炷香,林云妮亲手点燃,对着正厅的天地君亲师牌位躬身行礼,青烟袅袅,细而轻,漫起淡淡的檀香味。
辈分最高的林老爷子颤巍巍走上前,从神龛旁的樟木箱里取出用蓝布包裹的林氏族谱。箱子打开的瞬间,一股陈年的樟木香气混着墨香飘出来。
林老爷子小心翼翼地把族谱铺在案上后,便退立一旁。林似瑾戴上老花镜,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仔仔细细检查着谱牒的字迹。
旁边的林二叔捧着新做好的木牌位,林似瑾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道:“林氏后辈林云妮,勤学成才,为族争光,依族规,特允入谱,列名于卷!望尔今后砥砺前行,再攀高峰!”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说完才拿起长案上的小号朱砂描笔,在木牌位侧边轻轻点了一点,随即郑重放下。
林二叔从案头的笔洗里拎出一支狼毫小楷笔,仔细捋顺笔锋,蘸足了朱红的朱砂墨,族长才接过笔,手腕微微悬起,目光落在族谱泛黄的空白页上,指尖稳住笔杆,一笔一划,力道沉稳地写下“林云妮”三个大字。
末了,又在名字旁添上生辰与“勤学成才,为族争光”的小字注脚,落笔时,朱砂的艳色在泛黄纸页上晕开一点浅红,像一颗嵌在谱系里的小星子。
林似瑾搁下笔,抬手示意林云妮上前。她走到案前,对着族谱和神龛又躬身一礼,身后的林景言夫妇眼眶微红,抬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林老爷子便缓步上前,指尖抚过纸页上新鲜的朱砂字迹,随即小心翼翼地将族谱卷起,用蓝布仔细裹好,锁回神龛旁的樟木箱里,动作慢而郑重。
与此同时,林二叔双手捧着那方点过朱砂的木牌位,脚步轻缓地走到神龛前,将其稳稳安放在先祖牌位旁的侧架上,又抻了抻牌位前的红绸布角,恭谨地退到一旁。
祠堂里的青烟还在袅袅绕着梁木,晨光穿过雕花窗棂,落在新添的朱砂字迹上,暖融融的一片。
林景言夫妇连忙走上前,脸上漾着笑意,朝着老爷子和族长拱手道:“叔公,族长,还有二叔,忙活这半天辛苦了,家里炖了腊味,蒸了扣肉,务必赏脸去吃顿便饭!”
林老爷子捋了捋下巴上的白胡子,眉眼弯起,声音带着长辈的温和:“你们家一下出了两个女状元,真是好福气!为了沾沾这天大的喜气,这顿饭我们肯定要去的。”
林景言疑惑道:“您记错了吧?我们家只有云妮一个成了状元啊!”
林似瑾愣在原地,眉头拧成个疙瘩,眼里满是化不开的迷茫。视线在林景言夫妇身上扫来扫去,看了看低着头的林云妮和人群中举着手机打游戏的林振东,喉结动了动,欲言又止。
这时,林二嫂磕着瓜子从人群中走出,看了看躲在柱子后面的林云微,随即转头笑道:“族长,您别见怪,他们大概是当大女儿死了吧!”
“你……”魏璃凤盯着林二嫂的眼珠子都快瞪出火来了,猛地上前半步,却被林景言抬手制止。
林景言心平气和地对林似瑾说道:“族长,不是我们不重视那丫头。但是,她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烂妹!早在三年前,就辍学了!”
林似瑾斜斜地瞥了一眼林景言,又看看林老爷子道:“既然是不思进取的烂妹,林太爷又何来两个女状元之说啊?难道是搞错对象,另一个状元是他家儿子而不是大女儿吧?”
此话一出,瞬间哄堂大笑,除了林似瑾、林景言夫妇和林云妮,还有那个沉浸在游戏世界的林振东,每个人都大笑起来。连林老爷子都呲着一口银牙,扯出了一脸笑纹。
人群中,苏映溪大笑道:“他儿子?王者状元吗?”
凌叶鄙夷地看了看林振东道:“一个作弊都不及格的学渣,还状元?腹圆还差不多!”
有人推搡了林振东一把,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他抬头假笑道:“就是!”
说完,他的目光又沉浸在游戏世界里,这一举动臊得林景言满脸通红。
“安静!”林似瑾严肃地抬起手招呼了一下,哄笑声马上安静了下来。他转身看着林云微的藏身之处道:“既然不是大儿子,那这大女儿辍学是不是事实啊?”
“是!但我并非是不学无术的烂妹,所有标签都是他们硬给的!”林云微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不卑不亢地看着族长回答道。
魏璃凤一见大女儿,便拔高了声音道:“林云微,你是故意的!仗着别人对你一无所知,就装可怜,来这里碍我们的眼!”
林云微朝魏璃凤伸出手:“既然你们不要我在这里,把我的图纸还我,我就走!”
“大伙看看,她画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几张简笔画还画到半夜?就是玩手机到半夜怕被发现找的借口罢了!”魏璃凤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沓纸,边咬牙切齿地说边扬了扬这沓纸:“她就是玩手机玩的,要不然厂里也不会开除她了!”
“给我,难道你还要再撕第二次吗?”
林云微伸手去抢,魏璃凤便猛地一扬手,那沓纸被狠狠抛向空中,哗啦啦一阵响,纸片像被惊飞的白鸟,纷纷扬扬地散开,打着旋儿往下落。
林云微站在漫天飞落的纸片中间,胸口剧烈起伏,眼眶红得吓人,像是有火星要从里面蹦出来,“今日起,你们与我,再无半点情分!”
阳光正明媚,雨点儿却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又急又密,像谁从云缝里撒了把碎珠子。
雨丝被阳光照得透亮,在空中织成一片闪闪烁烁的网,“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散落的白纸上,漾开了一片片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