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那天,我又发烧了。
可能是出院后没休息好,可能是压力太大,也可能是命运在跟我开玩笑——总之,在最重要的这一天,我又病了。
早晨醒来时,头就一阵阵发晕,浑身发冷。母亲摸了摸我的额头,脸色变了:“这么烫!婉语,今天别去考试了。”
“不行。”我挣扎着坐起来,“必须去。”
“可是你这样...”
“妈,我没事。”我穿上衣服,声音嘶哑,“吃点退烧药就好了。”
母亲看着我,眼圈红了。但最终,她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给我找了退烧药,倒了热水。
吃过药,我背上书包准备出门。父亲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袋。
“爸?”
“我送你去。”父亲说,“路滑,你还在发烧,我不放心。”
我没有拒绝。
因为我知道,拒绝也没用。父亲的固执,有时候跟我一样。
雪后的清晨,天还没完全亮。路面上结了冰,很滑。父亲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我走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曾经高大挺拔的背影,如今有些佝偻了。生活的重担,像无形的石头,压弯了他的脊梁。
“婉语。”父亲突然开口。
“嗯?”
“如果...如果实在撑不住,就出来。别硬撑。”
“我知道。”
“爸不是要你考多好。”父亲转过身,看着我,“爸只要你好好的。记住了吗?”
“记住了。”
父亲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我们沉默地走着,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一前一后,像某种默契。
到学校门口时,天已经大亮了。校门口挤满了送考的家长,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紧张和期待。
父亲把布袋递给我:“里面有几个包子和一瓶热水。趁热吃,考试的时候暖和。”
我接过布袋,沉甸甸的,还冒着热气。
“爸,你...”
“我就在这儿等你。”父亲说,“考完出来,咱们一起回家。”
“可是外面这么冷...”
“没事,爸不怕冷。”父亲笑了笑,“去吧,好好考。”
我看着父亲,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转身走进了校门。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站在那里,站在雪地里,像一座沉默的雕像。
寒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他裹紧了棉袄,搓了搓手,但没动。
就那样站着,等着。
等着他的女儿,从战场上归来。
我的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走进了教学楼。
不能哭。
林婉语,今天不能哭。
今天,你要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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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场里很安静,只有监考老师发卷子的沙沙声。
我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准考证放在桌角。右手边的窗户玻璃上,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黑眼圈,嘴唇干裂。
像一个病人,不像一个考生。
但我顾不上这些了。
卷子发下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从第一题开始看,是集合的基本运算,赵老师让我练过无数遍的题型。
手在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发烧。身体很冷,但手心全是汗。握笔的手指在颤抖,笔尖在答题卡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
重新看题。
这一次,那些符号清晰了。
我快速写下答案,转向下一题。
函数定义域,会。
三角函数诱导公式,会。
数列求和,会。
前十五道选择题,我做得比平时慢,但都会。
心里升起一丝希望。
也许,真的可以。
也许,前三十名,不是梦。
但很快,现实又给了我当头一棒。
第十六题,三角函数的综合应用题。题型很新,是赵老师没讲过的。我盯着那道题,看了三分钟。
大脑一片空白。
不,不是空白。是一片嘈杂的噪音。父亲的叮嘱,母亲的眼泪,陈宇的笔记本,赵老师的话...所有的声音和画面在脑海里冲撞,搅成一团。
我甩甩头,强迫自己冷静。
跳过。
第十七题,函数与不等式的结合,还是不会。
跳过。
第十八题,平面几何与三角函数的交叉,依然不会。
我的心沉了下去。
又是这样。
又是不会。
又是要考砸。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眼睛生疼。我抬手擦汗,手还在抖。
“同学,你没事吧?”监考老师走过来,小声问。
我摇摇头,没说话。
监考老师看了我一眼,走开了。
我继续做题,但眼前的字又开始模糊。那些数字,那些符号,那些公式,像一群扭曲的虫子,在纸上爬来爬去。
头越来越晕。
像坐在旋转木马上,天旋地转。
我想起赵老师的话:“放弃难题,专攻基础。”
对,放弃难题。
先把基础题做完,保证基础分拿到手。
我重新调整策略,从第十九题开始,做那些我会的题。
数列的通项公式,会。
平面几何的证明,会。
函数的图像与性质,会。
一道,两道,三道...
我做得很慢,但很稳。每道题都要反复确认,每步计算都要检查两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监考老师在讲台上提醒:“还有四十五分钟。”
我还有三道大题没做,每道15分。
45分。
但我前面做的题,已经能拿90分左右。
90加45等于135,看起来还有希望。但我知道,那三道大题,我一道都不会。
放弃吗?
不。
不能放弃。
赵老师说过,写一步就有一步的分。
我开始在那三道大题下面写公式,写推导过程,写我能想到的一切。字迹潦草,思路混乱,但我在写。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
像垂死挣扎的虫鸣。
“还有十五分钟。”
我的速度越来越快,不管对不对,先把空白填满。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的人留下的笔迹。
“还有五分钟。”
最后一道大题,我只写了一个公式,就再也写不下去了。
大脑一片空白。
不,不是空白。是一片寂静。
像暴风雨过后的宁静,像大雪覆盖的原野。
安静得可怕。
我突然想起陈宇笔记本上的那句话:
“数学不难,难的是相信自己。”
相信自己。
林婉语,相信自己。
你能行。
你真的能行。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
再睁开时,眼前那些扭曲的符号,突然清晰了。
不是幻觉,是真的清晰了。
就像迷雾散开,露出了底下的路。
我看到那道题的解法了。
不是用赵老师教的方法,不是用陈宇笔记上的方法,是用我自己的方法——一种笨拙的,但有效的方法。
我开始写。
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写下一个个算式,一个个推导。
像有什么东西在指引我,告诉我该怎么做。
“时间到,停笔。”
监考老师的声音响起时,我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
放下笔,我看着那张写满了的卷子,心里一片平静。
不是喜悦,不是激动,是平静。
像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像走完了一段很长的路。
终于,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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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卷的时候,我的手还在抖,但心很静。
监考老师收走我的卷子时,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惊讶,也有赞许。
也许她看到了,这个发着烧的、脸色苍白的女孩,做完了所有的题。
也许没有。
但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做到了。
第一次,在正规考试中,做完了所有的数学题。
不管对错,不管分数。
至少,我做到了。
走出考场时,腿还在发软,头还在晕。但我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像走在云端。
走廊里挤满了刚考完试的学生,叽叽喳喳地讨论着题目。
“选择题最后一道你选什么?”
“我选B,你呢?”
“我也是!太好了!”
“大题第三道你会做吗?我完全没思路...”
那些讨论声像隔着一层玻璃,遥远,模糊。
我没有停留,径直往前走。
走到楼梯口时,我看到了陈宇。
他正和几个男生说话,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走了过来。
“考得怎么样?”他问,声音很轻。
“做完了。”我说,“所有的题都做完了。”
陈宇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嗯。”我点点头,“虽然不知道对错,但都做完了。”
“那就好。”陈宇笑了,“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
又是这四个字。
像一道暖流,流进我心里。
“谢谢。”我说,“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陈宇说,“最后那道大题有点难,但我做出来了。”
“那就好。”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陈宇开口:“你...脸色很差,是不是又发烧了?”
“有点。”我说,“吃了退烧药,没事。”
“回家好好休息。”陈宇说,“别硬撑。”
“嗯。”
陈宇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他只是说:“快回去吧,外面冷。”
“好。”我说,“再见。”
“再见。”
我们擦肩而过。
像两条相交的线,短暂相遇,然后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但我知道,这次不一样。
这次,我没有躲闪,没有逃避。
我正视了他的眼睛,接受了他的关心。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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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教学楼时,雪又下起来了。
纷纷扬扬的,像一场盛大的落幕。
校门口,父亲果然还在等我。
他站在雪地里,身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看到我,他快步走过来。
“考完了?”他问。
“嗯。”我说,“爸,你怎么还在这儿?这么冷...”
“说好等你的。”父亲从怀里掏出布袋,“包子还热着,快吃。”
我接过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四个热腾腾的包子,还有一瓶热水。
包子是肉馅的,还冒着热气。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很香,很暖。
暖得让人想哭。
“好吃吗?”父亲问。
“好吃。”我说,“爸,你吃了吗?”
“吃了。”父亲说,“你快吃,吃完咱们回家。”
我小口小口地吃着包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没让它掉下来。
不能哭。
今天不能哭。
今天,是值得高兴的日子。
吃完包子,我把热水瓶递给父亲:“爸,你也喝点,暖暖身子。”
父亲接过,喝了一口,又递给我:“你也喝。”
我们就这样,在雪地里,分享着一瓶热水,像分享着某种温暖。
雪越下越大,但我不觉得冷。
因为心里,很暖。
“走吧,回家。”父亲说。
“嗯。”
我们并肩往家走。雪地上,又留下两行脚印。
一深一浅,一大一小。
但这一次,靠得很近。
像两条平行线,终于有了交汇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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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公布的那天,是个晴天。
阳光很好,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教室里很安静,同学们都紧张地等待着。赵老师抱着一摞成绩单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期末考试的成绩出来了。”他说,“我们班整体考得不错,年级前十名占了五个,年级前五十名占了二十二个。”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下面,我开始念成绩。”赵老师翻开成绩单,“从第一名开始。”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第一名,陈宇,年级第四,总分698,数学146。
掌声。
第二名,第三名...
每念一个名字,我的心就往下沉一点。
已经念到第二十名了,还没有我。
第二十五名,第三十名...
苏晴,班级第二十九名,年级第九十一名。
她松了口气,露出笑容。
而我,还没有被念到。
第三十五名,第四十名...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
又没有进前三十名。
技工学校,在等我。
“林婉语。”
赵老师终于念到我的名字。
我闭上眼睛,等待最后的审判。
“班级第二十七名,年级第八十三名。总分562。”
我猛地睁开眼睛。
班级第二十七名?
前三十名?
我...我进了?
“数学,”赵老师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108分。”
108分。
比期中考试的90分提高了18分。
比月考的78分提高了30分。
班级第二十七名。
前三十名。
我...我真的做到了?
教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有不可思议,有...敬佩。
“林婉语同学,”赵老师的声音里带着欣慰,“从期中考试的班级第三十五名,到期末考试的班级第二十七名,进步了八个名次。从期中考试的数学90分,到期末考试的108分,提高了18分。这是全班最大的进步,也是我教书这么多年来,见过的最励志的进步之一。让我们为她鼓掌。”
掌声响起来。
先是稀稀拉拉,然后越来越热烈。
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教室。
我坐在座位上,大脑一片空白。
108分。
第二十七名。
前三十名。
我真的做到了。
不是梦,不是幻想,是真实的成绩。
泪水终于掉了下来。
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我终于做到了。
我终于证明了自己。
我终于...可以继续上高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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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后,赵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
“林婉语,恭喜你。”他递给我一杯热水,“108分,第二十七名,你做到了。”
“谢谢老师。”我接过水,手还在抖。
“这是你应得的。”赵老师说,“你用你的努力,证明了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可是我...”
“没有什么可是。”赵老师打断我,“你就是做到了。虽然过程很苦,很难,但你还是做到了。这就够了。”
我点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别哭了。”赵老师递过来纸巾,“该高兴才对。”
“嗯。”我擦掉眼泪,“老师,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做不到。”
“不,是你自己做到的。”赵老师认真地说,“我只是给了你方向,路是你自己走的。林婉语,你要记住今天的感觉。记住你是怎么从47分走到108分的,记住你是怎么从倒数第三走到前三十名的。以后的路还长,还会有更多困难,但只要你记住这种感觉,就没有什么能打倒你。”
“嗯。”我用力点头。
走出办公室时,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虽然还是冬天,但我觉得,春天已经来了。
校门口,父亲果然在等我。
看到我,他走过来,脸上带着期待:“成绩出来了?”
“出来了。”我说,“班级第二十七名,数学108分。”
父亲愣住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在说谎。然后,他伸出手:“成绩单给我看看。”
我把成绩单递给他。
父亲接过成绩单,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的手在抖,呼吸变得急促。
“真的...是第二十七名。”他喃喃自语,“数学108分...”
“嗯。”我说,“爸,我做到了。”
父亲抬起头,看着我。
我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了那么复杂的情绪——震惊,欣慰,骄傲,还有...泪光。
“好,好,好。”父亲连说了三个“好”字,“我女儿做到了!我女儿真的做到了!”
他一把抱住我,用力地拍着我的背。
像小时候我考了第一名时一样。
“爸,你哭了?”我小声问。
“没有。”父亲松开我,擦了擦眼睛,“是风大,吹的。”
但我知道,他是真的哭了。
为我的成绩,为我的坚持,为我的...不放弃。
“走,回家!”父亲说,“让你妈给你做好吃的!好好庆祝庆祝!”
“好。”
我们并肩往家走。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很近。
路上,父亲突然说:“婉语,爸说话算话。从今天起,你想上高中就上高中,想考大学就考大学。爸全力支持你。”
“谢谢爸。”
“但是,”父亲认真地说,“不要太拼。身体最重要。以后学习,要劳逸结合,不能像以前那样拼命。”
“嗯,我知道了。”
“还有,”父亲顿了顿,“那个陈宇...是你同学吧?”
我愣了一下:“是啊,怎么了?”
“我看他对你不错。”父亲说,“上次你晕倒,是他送你去的医院。这次考试前,他还给你送笔记本。”
“爸,你怎么知道...”
“你班主任告诉我的。”父亲说,“他说陈宇是个好孩子,学习好,人品也好。如果你...”
“爸!”我的脸红了,“我现在不想这些。”
“好好好,不想不想。”父亲笑了,“爸就是说说。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学习,爸知道。但如果有合适的,也不是不可以...”
“爸!”
“好好好,不说了。”父亲摆摆手,“走吧,回家。”
我低着头,脸还在发烫。
陈宇。
那个在我最艰难的时候,给我送笔记本的少年。
那个在我晕倒时,送我去医院的少年。
那个在我考试前,给我加油的少年。
他那么好,那么温暖。
而我,却不敢靠近。
因为我知道,现在的我,还没有资格。
我要先成为更好的自己。
然后,才有资格,去接受那份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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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母亲做了一桌好菜。
父亲难得地喝了点酒,话也多了起来。
“我们婉语有出息!”他对母亲说,“期末考试考了第二十七名!数学108分!以后肯定能考上好大学!”
母亲笑着抹眼泪:“我就知道,我们婉语一定行。”
弟弟也凑过来:“姐,你真厉害!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
我看着他们,心里满满的,暖暖的。
这一刻,所有的辛苦,所有的泪水,都值得了。
因为我知道,我不仅赢得了继续上高中的机会,更赢得了父亲的尊重,赢得了家人的认可。
而这,比成绩本身,更重要。
夜深了,我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明亮的月亮。
手里拿着陈宇送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行小字,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给林婉语:数学不难,难的是相信自己。加油。——陈宇”
相信自己。
是啊,相信自己。
这是我这一学期,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
相信自己能行,相信自己值得,相信自己可以改变命运。
这比任何公式,任何定理,都重要。
我打开日记本,写下今天的日期:2010年1月25日。
然后在下面写:
“今天,我考了108分,班级第二十七名。父亲说,他全力支持我。赵老师说,我做到了。陈宇说,他相信我。”
“而我对自己说:林婉语,这只是开始。未来的路还长,但我不怕了。因为我知道,我能行。”
“我真的能行。”
写完,我合上日记本,看向窗外。
月亮很圆,很亮。
像在对我微笑。
像在说:
恭喜你,林婉语。
你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而更长的路,还在前方。
等着你,去走。
去征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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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我睡得很沉。
没有做梦,没有惊醒,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沉入最深最甜的睡眠。
因为我知道,明天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又是,充满希望的一天。
而我,准备好了。
准备好继续前行。
准备好迎接挑战。
准备好,成为更好的自己。
因为我知道,冬天总会过去。
春天,总会来的。
而我,要等到那一天。
等到冰雪融化,等到春暖花开。
等到那个,属于我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