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玄的脚踩进一片松软的腐土里,鞋底带起一股腥气。
他没停,继续往前走,乱葬岗的风比山顶更冷,吹在汗湿的后背上。
他左手插在中山装内袋,指尖一直贴着玄冥盘的铜边,那东西现在不烫了,但沉得厉害。
前方雾气越来越浓,原本稀疏的坟包也不见了,地势往下塌出一道缓坡,石板路从坡底冒出来,灰白发青,缝里长不出草,连苔藓都没有。
路两旁立着两个纸人,一人高,穿着褪色的寿衣,手里提着灯笼。
灯笼是红纸糊的,里面鬼火跳动,绿得发暗,照得纸人脸上的彩绘咧着嘴笑,看得久了,那笑容就不太对劲——眼眶空了,嘴角裂到耳根,根本不是给人看的脸。
林青玄站定,呼吸放轻。
他没直接走上石板路,而是绕到侧面,用鞋尖拨了拨地上的碎骨。
骨头断口整齐,不是野狗啃的,是被人砸碎后埋的。
他抬头看了眼纸人,其中一个的头缓缓转了过来,纸糊的眼珠“咔”地一声卡进眼窝,直勾勾盯住他。
他不动声色,右手慢慢摸到腰间的铜铃铛。铃铛没响,但他掌心出了汗。
“生人进鬼市,规矩懂吗?”
声音是从左边传来的,那个提灯笼的纸人没动,说话的是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石板路上的黑袍商人。
人飘着,脚离地三寸,袍子下摆像水波一样荡,脸上蒙着一层灰雾,看不清五官,只有两个黑洞似的眼窝,里面跳着和灯笼一样的绿火。
林青玄没答话,也没往后退。他知道退不得。一退,就是露怯;一露怯,这地方就不会让他进了。
他右手从腰间收回,探进左胸口袋,掏出玄冥盘。罗盘一露,周围的温度又降了一截。
盘面泛着暗铜光,指针微微颤,指向石板路深处,他把罗盘托在掌心,抬起来,让鬼火照清楚上面的刻纹。
“我来找定龙针。”他说,声音哑,但没抖。
黑袍商人静了几秒,雾气脸低下来一点,像是在打量那枚罗盘。
接着,他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指向林青玄身后,仿佛在数什么。
林青玄没回头,他知道对方在数自己身后的“影”。
活人来鬼市,带的不止是肉身,还有命格、因果、煞气缠身的痕迹,这些东西,鬼市都认。
手指收了回去。
商人的鬼火眼突然亮了一下,绿光暴涨,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他没再问规矩,也没说代价,只是轻轻开口:“那东西,在第三层。”
林青玄心头一紧,第三层?鬼市还有分层?他没多问。
这种地方,知道得太多是祸,问得太多是死,他只点了点头,把玄冥盘收回内袋,脚步一挪,踏上了石板路。
脚底传来一阵凉意,不是石头的冷,是像踩进了井水里。
他刚走三步,身后的雾气“哗”地合拢,纸人和灯笼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前方的路变得清晰了些,两侧出现了低矮的摊位,歪歪斜斜搭着布棚,棚下挂着各式各样的物件:锈铁链、破陶罐、带血的指甲剪、小孩穿的小鞋……没有招牌,也没有摊主,只有一盏盏绿灯笼挂在杆子上,照亮货物,也照亮地面——地上全是灰烬,踩上去有细碎的响声,像是踩在烧焦的骨头渣上。
空气中开始飘味道。不是腐臭,也不是香烛味,是一种混杂的气息,像是旧书、霉布、干涸的血和烧过的纸钱搅在一起。
林青玄鼻腔发涩,喉咙痒,但他忍着没咳,他知道这味儿是“阴气凝体”,普通人闻一口就得疯,风水师靠阳气撑着,也只能硬扛。
他继续往前走。越往里,地面越平,摊位越多,偶尔能看到几个黑影在棚子间移动,不说话,也不看人,走几步就消失在雾里。
他不敢盯着看,余光扫过去,发现那些“人”走路没有脚印,衣摆也不动,分明不是活物。
走到一个岔路口,石板路分成三条,每条入口都立着一块残碑,上面刻着字,但被泥盖了大半。他走近右边那块,伸手抹去浮土,露出两个字:“二层”。中间那条路的碑上是“一层”,左边的……他抹开一看,是“三层”。
他站在三层入口前,没急着进去,左右看了看,发现其他活人一个没有。整个鬼市安静得反常,连风都不吹。
只有远处某个摊位上,一串铜铃无风自动,叮当响了一声,又停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那道看不见的线。
第三层的空气更沉,路灯还是绿的,但光更暗,照得人影拉得老长,扭曲变形。
摊位少了,但每个都更大,棚子用黑布搭成,像灵堂的帷帐。
货物也不一样了——不再是小孩子的鞋或锈剪刀,而是些他认得的东西:断裂的桃木杖、烧了一半的符纸卷、半截嵌着牙齿的罗盘……全是风水师用过的东西,而且明显是死人留下的。
他放慢脚步,左手再次摸进内袋,确认玄冥盘还在。右手指节绷紧,随时准备掏符。
他知道这种地方,不能露怯,也不能太强势,活人进鬼市,就像羊进狼窝,全靠一口气撑着。气散了,魂就没了。
路过一个摊位时,他脚步顿了一下。棚子下挂着一面铜镜,镜面发黑,边缘雕着八卦纹。
他父亲的《风水秘经》里提过这种镜子——照魂镜,能映出人背后跟着的“东西”。
他没照,但停下来看了一眼,摊主是个佝偻的老头,坐在阴影里,头低着,手里搓着一串人牙。
林青玄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他知道不能再停。每一秒多待在这儿,阳气就少一分。他得找到定龙针,然后离开。越快越好。
前方出现一条窄巷,两边是更高的布棚,几乎封顶,只留一线天。
巷口挂着一盏灯,灯罩是人的头盖骨,里面鬼火幽幽燃烧。
灯下站着个披麻戴孝的女人,背对着他,手里抱着个襁褓,轻轻摇晃,嘴里哼着调子,听不清词,但节奏很怪,像是某种安魂曲。
林青玄没绕路。他走进巷子。女人没回头,也没阻止。
他走过她身边时,余光瞥见襁褓动了一下,一只青灰色的小手从布里伸出来,五指缺了两个。
他加快脚步,走出巷子。眼前豁然开阔,是一片稍大的空地,摆着七八个固定摊位,每个摊前都挂着牌子,上面写着字:镇魂钉、引魄灯、断煞刀……最后一个摊位最靠里,布棚是纯黑色的,上面用朱砂画了个符,已经褪色,但还能认出是“封”字。
摊后没人。桌上摆着几件东西:一枚断齿、一卷发黑的布条、一把小刀。刀柄是人骨做的,刀刃上有锯齿。
林青玄盯着那张桌子,心跳快了一拍。他知道,这种摊位不会随便摆东西。
每一件,都是真货。而最可能藏着定龙针的,就是这个“封”字摊。
他正要上前,忽然感觉左胸口一烫。不是玄冥盘,是《风水秘经》。
书贴着他的皮肤,像被火燎了一下。他低头,没敢掏出来看,但明白——有东西在起作用。
他抬头,看向那个黑棚。
棚子深处,似乎有个人影,坐着,不动,也没气息,但就在他注视的瞬间,那影子微微偏了偏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