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二十分,电话响了。
赵成合上手里那本卷宗边角已经磨损的旧档案。林峰从座位上起身,走向办公桌拿起听筒。
“哪里。”林峰说。他听了几秒,从便签本上撕下一张纸,用黑色钢笔快速写了几个字。挂断电话后,他转向赵成和李岚。
“西城区市民健身中心,游泳馆女更衣室。”林峰说,“清洁工发现尸体。”
赵成把档案放回铁皮柜,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李岚从隔壁的化验室走出来,手里提着黑色的现场勘查箱。三人没有交谈,下楼。
警车停在院子东侧的停车位。赵成坐进驾驶座,林峰在副驾驶。李岚拉开后车门,将勘查箱放在脚边。车子驶出支队大院,汇入主干道的车流。赵成打开车顶的警灯,没有拉响警笛。
二十一分钟后,车子停在健身中心门口。游泳馆有单独的玻璃门入口,门口已经拉起黄色警戒带。两名派出所民警站在警戒线外,见到市局的车,其中年纪稍轻的民警快步走过来。
“现场在一楼女更衣室。”民警说,“报案人是馆内的清洁工,我们让他在里面等着。”
林峰点头。三人从勘查箱里取出蓝色鞋套和一次性乳胶手套戴上,走进游泳馆。
大厅空旷。售票窗口关着,电子屏显示开放时间。地面是浅色瓷砖,有些地方反光。空气里有氯水的味道。
女更衣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日光灯的光从里面透出来。赵成第一个走进去。
更衣室约四十平方米。两侧是成排的淡蓝色金属储物柜,中间有一条两米宽的过道。最里面是淋浴区,用磨砂玻璃隔成六个小间。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光线不太稳定,轻微闪烁。
一个男人站在过道中间。他穿着深灰色的连体工作服,手里握着一根拖把。男人看起来五十岁上下,头发稀疏,脸色偏黄。见到警察,他后退了半步,拖把杆碰到旁边的储物柜,发出哐当一声。
“你报的案?”林峰问。
男人点头。他抬起右手,指向右侧第三排的一个储物柜。柜门虚掩着,没有上锁。
“那个柜子。”男人的声音有些干,“我打扫时看见的。”
赵成走向那排储物柜。他戴上手套,用手指轻轻拨开柜门。
柜子里蜷缩着一个人。
女性。穿着深蓝色连体泳衣。身体被塞在狭窄的空间里,头部歪向左侧,下巴抵着胸口。头发是湿的,深棕色,贴在脸颊和脖颈上。眼睛闭着,嘴唇微张。皮肤呈现灰白色。
赵成蹲下身。他先查看死者颈部。皮肤完整,没有勒痕或淤伤。他又仔细查看口鼻周围。没有肉眼可见的压痕、擦伤或损伤。
李岚走过来,蹲在赵成旁边。她从勘查箱里取出电子测温计,进行尸温测量。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动几下后定格。
“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四到六小时前。”李岚说,“具体需要法医解剖确认。”
林峰站在他们身后。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更衣室。
“你什么时候发现尸体的?”林峰问清洁工。
男人握紧拖把杆。“下午三点半。我每天这时候来打扫女更衣室。”
“你每天都会打开柜子检查?”
“不会。”男人摇头,“但这个柜子没锁。我想把门关好,就拉开看了一眼。”
林峰走到男人面前。“姓名。”
“刁梓墨。”
“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两年零七个月。”
“你负责女更衣室的清洁?”
“男更衣室和女更衣室都归我打扫。”
林峰环视更衣室。“今天更衣室什么时候开放的?”
“早上六点。”刁梓墨说,“晚上九点关门。中午十二点到一点是消毒时间,不开放。”
“发现尸体前,你今天进来打扫过几次?”
“两次。”刁梓墨想了想,“早上开馆前打扫一次,中午消毒后打扫一次。下午这次是第三次。”
“前两次打扫时,这个柜子锁着吗?”
刁梓墨摇头。“记不清了。这么多柜子,我不可能每个都注意。”
林峰示意赵成和李岚继续勘查现场。他带着刁梓墨走到更衣室门口。
“更衣室有监控吗?”
“没有。”刁梓墨说,“泳池那边有,但更衣室里没装。领导说涉及隐私。”
“今天上午和中午,你打扫时有没有发现异常?”
“没有。”
“你最后一次见到活人进出这个更衣室是什么时候?”
“中午打扫完,我一点左右离开。”刁梓墨说,“那时候有几个女客人在换衣服。之后我就去打扫男更衣室了。”
林峰在笔记本上记下时间。
“下午三点半你进来时,更衣室里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刁梓墨说,“我喊了一声‘有人吗’,没人答应。我才开始打扫。”
赵成正在仔细检查储物柜。柜门内侧没有刮擦或挣扎痕迹。锁具是简单的挂锁扣环,完好无损。他用手电筒照向柜子底部,发现几缕湿头发。用镊子夹起,放入证物袋。
李岚检查死者身上的泳衣。深蓝色连体式,肩带可以调节,侧面有小口袋。泳衣没有破损,但完全湿透。泳帽塞在泳衣肩带里。没有手表、项链、戒指等饰品。
“储物柜通常是客人自己带锁?”李岚问。
“对。”刁梓墨在门口回答,“我们只提供柜子,锁要客人自己带。也有人用密码锁。”
赵成检查死者的双手。指甲修剪整齐,没有破损,指甲缝里没有皮肤组织或纤维。手腕上没有佩戴任何物品。
“死者的随身物品呢?”赵成问,“钱包、手机、钥匙?”
“可能在别的柜子里。”刁梓墨说,“有的客人会开两个柜子。”
林峰让派出所民警先带刁梓墨去大厅做初步笔录。他走回更衣室中间。
“储物柜钥匙不在死者身上。”赵成说。
“可能被拿走了。”林峰说,“也可能根本没带进来。”
李岚开始检查其他储物柜。她逐一拉动柜门。大部分都锁着。有几个没锁的柜子是空的。
“需要找游泳馆管理人员。”林峰说,“调取今天的入场记录,确认死者身份。”
赵成点头。他从勘查箱里取出数码相机,开始拍摄现场。更衣室全景、储物柜特写、死者各角度照片。闪光灯在日光灯下显得刺眼。
拍完照,赵成走到淋浴区。地面是防滑瓷砖,有水渍。六个隔间的帘子都是拉开的。每个隔间里有一个不锈钢挂架,上面放着游泳馆提供的洗发水和沐浴露。排水口有头发和肥皂沫堆积。他蹲下检查,没有发现异常物品。
更衣室门口传来脚步声。法医和技术队的人到了。
林峰走出更衣室,与法医低声交谈。技术队人员开始架设灯光,准备进行细致勘查。
赵成走到走廊上。刁梓墨靠墙站着,拖把放在脚边。
“更衣室有后门吗?”赵成问。
“没有。”刁梓墨说,“只有一个入口。淋浴区那边有扇窗户,但外面装了铁栏杆,出不去。”
赵成记下。他回到更衣室门口,看着技术队工作。一名技术人员在柜门上刷显影粉,提取指纹。另一名在测量柜子内部尺寸。法医正在做初步尸表检查,准备将尸体运回解剖室。
李岚走过来,低声说:“死者口鼻周围皮肤没有明显痕迹。颈部也没有勒痕。初步看不像典型的机械性窒息。”
“如果是柔软物体覆盖口鼻,可能不留痕迹。”赵成说。
“但需要很大的持续压力。”李岚说,“等解剖结果吧。”
林峰接了个电话,走回来。
“游泳馆负责人来了。”他说,“在前台。”
三人离开更衣室,走向大厅。
前台站着一个穿深蓝色西装套裙的中年女人。她看到警察,快步迎上来。
“我是这里的经理,姓郑。”女人说,“刚才派出所的同志跟我说了情况。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我们需要今天的入场记录。”林峰说,“特别是女性顾客的信息。”
郑经理点头。“我们有刷卡记录。但只有进入游泳馆的记录,没有具体到更衣室。而且如果是次卡或年卡,可能不是本人在用。”
“先调出来。”林峰说,“另外,我们需要查看泳池区域的监控。”
郑经理带他们上二楼办公室。房间不大,摆着两张办公桌和一台台式电脑。郑经理打开电脑,输入密码,调出入场管理系统。
“上午六点到下午三点半,一共有五十一名女性顾客入场。”郑经理指着屏幕上的表格,“这是名单。”
赵成看着表格。姓名、卡号、入场时间。大部分是八点以后入场的。
“这些人里,有多少已经离场了?”林峰问。
“系统只记录入场,离场不记录。”郑经理说,“但泳池入口有监控,可以看到进出的人。”
“调监控。”
郑经理打开监控文件夹。画面是泳池入口的闸机,黑白影像。时间从早上六点开始。
四人坐在电脑前,拖动进度条。
赵成盯着屏幕。顾客刷卡进入,经过闸机走向更衣室方向。由于摄像头角度,只能看到背影或侧脸。
“停。”李岚说。
画面暂停。一个穿深蓝色泳衣的女人正通过闸机。时间显示上午十点十七分。
“泳衣颜色和死者一样。”李岚说。
赵成记下时间。继续播放。
十点十七分进入后,这个女人没有在后续的离场画面中出现。
“她从进去后就没出来?”林峰问。
“游泳馆只有一个出口。”郑经理说,“就是这里。”
他们加快播放速度。从十点十七分到下午三点半,所有从泳池离开的人都在监控画面里。没有穿深蓝色泳衣的女人。
“她还在馆内。”李岚说。
“但更衣室里只有尸体。”赵成说。
林峰站起身。“再去更衣室。”
技术队已完成初步勘查。尸体被运走了,储物柜周围拉着警戒带。赵成再次检查柜子内部。他用强光手电筒照射每个角落。在柜子底部靠里的位置,他发现了一点细小的深色痕迹,像是水渍干涸后留下的。
用棉签擦拭,放入证物管。他继续检查。在淋浴区第二个隔间的墙角瓷砖缝里,赵成发现了一根约两厘米长的黑色纤维,不是头发。
“可能是衣物纤维。”李岚说。
赵成将纤维放入证物袋。他们继续检查。没有发现纸巾碎屑或包装。
林峰走进淋浴区,检查那扇窗户。窗户是推拉式,磨砂玻璃。外面确实装有铁栏杆,栏杆间距约十五厘米。锁扣完好,窗台上没有踩踏痕迹。
“凶手要么从正门离开,要么一直没离开。”林峰说。
“刁梓墨说更衣室是空的。”赵成说。
“他可能没仔细检查。”
赵成走向淋浴隔间。六个隔间,帘子都是拉开的。他逐一检查。地面湿滑,墙上挂着公用的洗发水沐浴露。没有藏人的空间。
更衣室入口传来脚步声。刁梓墨被民警带回来。
林峰看着他。“你下午三点半进来时,确定更衣室里一个人都没有?”
刁梓墨点头。“我喊了,没人应。帘子都拉开了,没人。”
“你打扫时,拖地了吗?”
“还没开始拖,就发现了。”
赵成蹲下身看地面瓷砖。有水渍,脚印杂乱。刁梓墨的胶鞋印比较清晰,还有一些其他人的脚印,但已经模糊。
“你中午一点离开后,到下午三点半之间,有没有听到更衣室里有异常声音?”林峰问。
刁梓墨想了想。“我在男更衣室打扫,两个更衣室中间隔着走廊。如果有什么大动静,应该能听到。但今天下午很安静。”
林峰让民警带刁梓墨去派出所做正式笔录。他转向赵成和李岚。
“死亡时间初步判断是四到六小时前,也就是上午十点到下午一点之间。”林峰说,“但死者十点十七分才进入游泳馆。她进入后不久就遇害了。”
“凶手可能提前在更衣室等她。”赵成说。
“或者凶手是和她一起进入的人。”李岚说。
林峰看了看表。下午五点四十。
“分头行动。”他说,“赵成,你去查死者身份。李岚,你跟我去调取游泳馆周边监控。”
赵成回到二楼办公室。郑经理还在电脑前。
“十点十七分进入的那个女人,能查到具体信息吗?”
郑经理调出记录。“卡号00387,是张年卡。登记姓名晏蓉。有电话号码。”
赵成用自己手机拨打。铃声响了八声,无人接听。再拨,还是没人接。
“有其他联系方式吗?”
“只有这个手机号。”
赵成让郑经理打印出晏蓉登记时留的身份证复印件。照片是个圆脸女人,约三十岁。与死者面貌有相似处。
“游泳馆有寄存处吗?”
“有。在前台旁边。”
赵成去寄存处。小房间里有一排储物格。值班的是个年轻女孩。
“今天有叫晏蓉的人寄存东西吗?”
女孩翻登记本。“没有。今天寄存的人很少。”
赵成回到更衣室。他站在储物柜前,重新想时间线。
上午十点十七分,死者进入游泳馆。
之后到下午三点半,她没有离开的记录。
死亡时间在上午十点到下午一点之间。
更衣室没有监控。
凶手怎么进入和离开?
他走到更衣室门口,看走廊。走廊长约二十米,连接大厅和更衣室。两侧是墙,没有其他房间。任何人进出更衣室,都必须经过这条走廊。
泳池入口的监控能看到走廊入口的一部分。但更衣室门在盲区。
赵成去查看监控角度。站在闸机位置往走廊方向看,更衣室门确实在视线之外。但走廊入口在监控范围内。
他让郑经理调出上午十点到下午一点的监控,只看走廊入口。
画面中,走廊入口不时有人进出。女性顾客多穿着泳衣或裹浴巾。
赵成一帧一帧看。
十点二十分,穿深蓝色泳衣的女人走进走廊。手里拿着一个小包。
十点三十五分,一个穿浅灰色运动外套和黑色长裤的男人走进走廊。他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十点四十八分,两个女人走出走廊。
十一点零二分,那个穿运动外套的男人走出走廊。他手里提着一个深色旅行袋。
十一点二十分,一个穿泳裤的中年男人走进。
十一点三十五分,三个年轻女人一起走出。
十二点整,刁梓墨推着清洁车进入。
十二点三十五分,刁梓墨推车出来。
之后到下午一点,只有两三个人进出。
赵成把画面倒回十点三十五分。那个穿运动外套的男人。
放大画面。男人身高约一米七五,偏瘦。棒球帽遮挡了大部分脸。进去时手里空着。出来时提着旅行袋。
“郑经理,馆内有寄存旅行袋的服务吗?”
“没有。顾客一般用储物柜。”
赵成记下时间。男人进出间隔二十七分钟。
这二十七分钟里,更衣室内发生了什么?
赵成回到更衣室。他站在门口想。
更衣室是公共空间。如果男人实施犯罪,如何确保不被其他人撞见?
中午时段人少,但不是完全没人。十一点左右,还有其他人进出走廊。
凶手必须选时机。或者,凶手有办法让更衣室暂时没有其他人。
赵成走到储物柜前。凶手把尸体塞进柜子,但柜子原本可能是锁着的。如果是死者自己的柜子,凶手需要打开。
钥匙在哪里?
赵成重新检查死者可能用过的储物柜周围。他在柜子下方发现了一个很小的金属片。用镊子夹起,是一截断了的钥匙齿。
钥匙断了?
他把金属片放入证物袋。检查柜门锁孔。锁孔内有细微划痕。
凶手可能破坏了锁,或用工具打开了。
赵成用对讲机。“林队,我发现一些情况。可能需要鉴证科再检查锁具。”
林峰的声音传来:“我和李岚在查周边监控。你先处理。”
十分钟后,技术队的人回来。赵成说了钥匙齿和锁孔划痕。技术人员开始仔细检查锁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