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光并不能驱散什么,它只是把恐惧摊开得更清晰,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照得每一处细节都无所遁形,也照得那些找不到答案的疑问更加刺眼。
王朔他们带着收据离开了,临走前再次叮嘱我仔细回想,保持联系。
房子重新归于寂静,但这种寂静与往日截然不同。
往日是温暖平实的填充,现在是空旷冰冷的回响。
虞疏影留下的痕迹无处不在:她看了一半倒扣在沙发扶手上的小说,她养在阳台的多肉,她贴在冰箱门上提醒我交水电费的卡通便签……
可这些痕迹越是鲜活,那个巨大空洞的存在就越是狰狞。
我开始机械地执行王朔的建议。
坐在电脑前,试图整理时间线,回想她最近的一切。
笔尖在纸上划动,却只留下一串串断续的意义不明的词汇。
“上周三:她说要去采风,去了城西湿地公园,晚上回来很累,但心情似乎不错,画了几张速写给我看……”
“上周五:晚意来过,她们在书房聊了很久,我送咖啡进去时,听到她们在笑,具体内容没听清。”
“三天前(周日):争吵。关于婚礼。我说了重话。她哭了。红酒渍在地毯上。”
“昨天(周一):我上班,她……她说要去图书馆查资料。下午三点四十二分,她在婚纱店。之后……不知道。”
之后的几个小时,是空白内容。
我试图回想昨天我回家时的每一个细节。
七点半,我用钥匙开门,家里一片漆黑,安静。
我喊了一声疏影?,没有回应。
我开了灯,客厅整洁,她的拖鞋放在玄关。
我以为她还没回来,或者临时出门了。
我换了衣服,去厨房想随便弄点吃的,然后……然后就是八点左右,她突然从卧室方向走出来,穿着家居服,抱着那个巨大的防尘袋,脸上带着笑,让我闭眼。
那中间,她在哪里?
那件婚纱,又在哪里?
如果她下午就取回了婚纱,为什么到家时不带进来?
或者,她带进来了,藏在了某个地方?
为什么要藏?
还有那个电话,太平洋深处的信号。
海底好冷,是恶作剧?是某种高科技的伪造?还是……某种超出我理解范围的事情?
脑子里的念头互相撕扯,像一团纠缠不清的线球,越想理清,就被扎得越痛。
时间在焦灼的思索和徒劳的书写中一点点流走。
窗外的天空由明亮的蓝白,渐渐染上昏黄,再沉入一种不透光的深蓝。
黑夜,又来了。
比昨夜更深的恐惧,随着夜幕一起降临。
我知道它会发生。
像设定好的程序,像无法逃脱的诅咒。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昏暗的落地灯。
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23:55。
23:56。
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像踩在我的心脏上。
昨晚是水声,是那句“来陪我”。
今晚呢?会是什么?
我想过关机。
但王朔的命令,以及内心深处一丝自虐般的希望。
希望下一次通话能透露出一点点真实的信息,让我放弃了这个念头。
我甚至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放在面前的茶几上,像在等待一场审判。
23:59:30。
我的呼吸屏住了,双手紧紧抓住沙发的边缘,布料被我捏得变了形。
00:00:00。
嗡——!!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伴随着几乎要跳出茶几的剧烈震动。
“影子”两个字,在漆黑的屏幕背景下,白得瘆人。
来了。
我盯着它,足足震动了三声,才伸出手,一把抓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和录音键。
“喂?!”
没有立刻回应。
但声音是有的。
还是水声。
但和昨晚有些不同。
昨晚是深沉空洞的涌动。
今晚的水声更……有层次。
仿佛能听见水流滑过不同表面的声音,有时是光滑的,有时是带着细微摩擦感的。
间或还有一两个小小清脆的气泡破裂声。
在这片背景音里,我努力竖起耳朵。
然后,我听到了。
很轻,很模糊,断断续续,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被水阻隔得变了调。
是哼唱。
调子……很熟悉。
我愣住了。
是那首曲子。
我们为婚礼入场选定的那首《A Thousand Years》的钢琴改编版。
她很喜欢,练习了很久,说要在婚礼上自己弹一小段。
此刻,这熟悉的旋律以这样一种浸泡在水里的方式传来,带来的不是温暖,而是刺骨的诡异和恐怖。
“疏影……是你在唱吗?是你吗?”
我对着话筒,声音发抖。
哼唱声没有停止,也没有回应我。
它自顾自地进行着,有时跑调,有时卡顿,像一个坏掉的音乐盒,在深海之下,固执地播放着属于我们的旋律。
就在这时,另一种声音加了进来。
咚。
咚。
咚。
和昨晚电话里隐约的敲击声很像,但此刻更加清晰。
不是敲击木板,更像是……敲击厚重的金属。
每一声之间间隔几乎完全相同,带着一种机械般的精确,又透着一种绝望的执拗。
这敲击声与那扭曲的哼唱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在无尽黑暗的冰冷水底,有人一边哼着婚礼进行曲,一边用尽力气,敲打着困住她的金属牢笼。
这个想象让我几乎崩溃。
“停下!别唱了!告诉我你在哪儿!那是什么声音?!你在敲什么?!”
我失控地对着话筒大吼,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显得异常凄厉。
我的吼叫似乎起到了反作用。
哼唱声停了。
敲击声也停了。
水声似乎也减弱了一些。
然后,在一片突然的寂静之后,那个声音又来了。
不再是隔着水传来的模糊哼唱,而是清晰的人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电子杂音,像劣质音响放大后的那种电子杂音,滋滋啦啦响着。
然后是虞疏影的声音。
但和昨晚的不同。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却毫无生气:
“你——为——什——么——不——找——我?”
一字一顿。
没有疑问的语气,只有平直的陈述。
像一个设定好的程序,在执行质问的指令。
这比任何哭喊或求救都更让我胆寒。
“我在找!我发誓我在找!警察也在找!告诉我你在哪儿!求你了疏影,告诉我一个名字,一个地方,什么都好!”我语无伦次,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为——什——么——不——找——我?”
她重复了一遍。
同样的语调,同样的节奏。
仿佛根本没听见我的嘶喊。
然后,声音消失了。
水声重新变大,哗啦啦地涌上来,淹没了所有。
咚咚声也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急促,更加用力,像垂死挣扎的最后努力。
咚!咚!咚!咚!
“疏影!疏影!回答我!”
咚!咚!咚!
“说话啊!”
咚!——
最后一声敲击,格外沉重。
然后,一切声响戛然而止。
嘟嘟嘟……
忙音响起。
我瘫在沙发上,浑身脱力,手机从汗湿的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
我怔怔地看着天花板,耳朵里还残留着那恐怖的二重奏:
婚礼进行曲,金属敲击声,还有那句质问。
为什么……不找我?
我找了啊。
我快疯了。
……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颤抖着伸出手,把手机捡起来。
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通话结束的界面。
我点开通话记录,找到刚才那条,查看详情。
通话时长:01:06。
六十六秒。
一个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感觉像经历了一个世纪酷刑的六十六秒。
我麻木地找到王朔的号码,拨通。
电话很快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外面。
“王警官……”我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第二个电话……刚挂。”
“内容。”王朔言简意赅,背景杂音迅速变小,他应该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有水声……有她在哼我们婚礼的曲子……还有敲东西的声音,像敲很厚的金属……最后,她说话了……”
我艰难地复述着。
“她问……‘你为什么不找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录音了吗?”
“录了。”
“发给我。立刻。还有,通话时长?”
“六十六秒。”
“知道了。待在原地。”王朔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语速加快了。
“我们正在追查昨晚的信号源,有些眉目,但很复杂。”
“这个新录音很重要。”
“另外……”
他迟疑了一下,“沈先生,你自己……还好吗?”
这句突如其来的关切,让我愣了一下,随即委屈的酸涩直冲鼻尖。
“我……”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好吗?
我未婚妻在密闭房间消失,我被当成头号嫌疑人,每晚接到她来自海底的诡异电话,听着她哼婚礼曲,质问我为什么不找她……
“我没事。”最终,我只干巴巴地吐出这三个字。
“保持清醒,保持联系。”王朔没再多说,挂了电话。
我按照指示把录音发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我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蜷缩在沙发里。
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
六十六秒。
哼唱的婚礼曲。
敲击金属。
“你为什么不找我?”
这些碎片在我脑海里旋转。
婚纱店店员说她着急脸色差。
收据背后写着“他变了”。
昨晚的电话定位在太平洋深处。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联系在一起的?
虞疏影,你究竟遇到了什么?
而那个在深海里哼着我们的歌,真的是你吗?
还是说,这只是某个针对我精心设计的折磨。
我抓起一个靠垫,死死按在脸上,堵住即将崩溃的呜咽。
黑夜漫长。
而我知道,明晚零点,它还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