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霓虹在傍晚时分次第亮起,透过网红经纪公司“闪亮星途”巨大的落地窗,将室内映照得光怪陆离。空气里混杂着廉价香水的甜腻、外卖餐盒的余味,以及一种无处不在的、名为焦虑的气息。
林凡坐在会客室那张廉价的塑料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与周围浮躁的环境格格不入。他身上那套唯一的、熨烫得还算平整的深色西装,是过去辉煌生涯的最后体面,此刻却像一层不合时宜的铠甲,衬得他愈发孤立。指尖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敲着膝盖上那份薄得像讽刺诗的合同,发出几不可闻的“哒、哒”声。
他像一头误入麻雀窝的鹰。尽管羽翼暂敛,眼神里带着连日奔波留下的疲惫,但那份深植于骨子里的锐利与镇定,却无法被这满室的喧嚣完全掩盖。与周围那些眼神飘忽、步履匆匆的助理和网红相比,他静默的姿态反而透出一种危险的专注。
“吱呀——”
会客室的门被粗暴地推开,一个穿着花哨衬衫、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油亮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他是这里的经纪人王总。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染着扎眼的奶奶灰发色,穿着oversize的潮牌卫衣,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傲慢,正是目前小有名气的网红阿哲。
王总一屁股坐在林凡对面的沙发上,肥硕的身体将沙发压得呻吟了一声。他看也没看林凡,直接将一份合同随手甩在玻璃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林律师,久等了吧?”王总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熟稔,“事情很简单,阿哲心善,看你那个……什么客户来着?哦,对,那个拍手工模型的穷学生,也不容易。这样,阿哲出五千块,就当是创意费了,你把这份和解协议签了,这事就算了了。”
他挥了挥手,仿佛在驱赶一只苍蝇:“年轻人,别给自己找不自在。闹到法院,你们耗得起吗?”
林凡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茶几上的合同,又移到阿哲那张写满轻蔑的脸上。阿哲嘴角一撇,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眼神里全是“你奈我何”的挑衅。
“王总,”林凡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瞬间压过了室外的嘈杂,“我的客户,小陈,他独立构思并拍摄的‘微缩城市光影’系列视频,其独特的运镜手法和叙事节奏,具有明确的独创性。阿哲先生上周发布的‘赛博废土微缩景观’视频,在前30秒的镜头语言和核心创意点上,与小陈一个月前发布在个人主页上的作品存在高度重合。这并非简单的灵感巧合。”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阿哲:“根据《著作权法》,保护的是具有独创性的表达。小陈的视频脚本、分镜设计,属于受保护的‘表达’范畴。阿哲先生的行为,已经构成了实质性相似。我的客户要求的,不是施舍,是正式的道歉,以及基于其作品价值和因此遭受损失而计算的合理赔偿。”
阿哲被林凡看得有些不自在,恼羞成怒地提高了音量:“你他妈少在这跟我拽法律条文!什么独创性?拍个模型谁不会?网上类似的视频多了去了!你说我抄就抄了?有证据吗你!”
王总摆了摆手,示意阿哲稍安勿躁,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虚伪的笑容,但眼神冷了几分:“林律师,我欣赏你的专业。不过,你可能不太了解我们这行。创意这东西,今天你有,明天他就有,不值钱。值钱的是流量,是推广!阿哲现在有流量,能把一个点子做火,这就是本事。你那客户,拍得再好,没人看,有什么用?”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却带着更浓的威胁意味:“我也不怕告诉你,我们公司的长期法律顾问,是‘启航文娱’集团的法务总监,张伟,张律师。你应该听说过吧?真要打官司,我们奉陪到底。不过到时候,恐怕你连这五千块都拿不到,还得倒贴诉讼费。”
“张伟”。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林凡的耳膜,瞬间触发了一段他试图尘封的记忆。
【画面闪回】
场景: 一间宽敞奢华、铺着厚重地毯的顶级律所会议室。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人物: 年轻的林凡站在长桌一端,身姿挺拔,眼神明亮而坚定。他对面,坐着几位律所的资深合伙人,其中为首的那个,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戴着金丝眼镜,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惋惜与无奈,正是张伟。
事件: 张伟将一叠文件轻轻推到桌子中央,叹了口气:“林凡,我们都很欣赏你的才华。但是,为客户信息保密,是我们这行的铁律。你私下将‘星耀集团’的并购案细节透露给竞争对手,证据确凿。这让我们很被动,也很痛心。”
林凡的反应: 他看着那份精心伪造的邮件记录和所谓的“证人证言”,没有愤怒的咆哮,只有彻骨的冰冷。他清楚,这只是因为他拒绝在星耀集团那个存在严重环境污染问题的并购案中妥协,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他环视在场那些或躲闪、或冷漠的目光,明白这不是审判,而是清洗。
结局: 他被当场收回门禁卡,在昔日同事复杂的注视下,抱着装有个人物品的纸箱,走出了那栋象征着地位与财富的玻璃大厦。雨,也是在那时开始下的。
【闪回结束】
现实的嘈杂声浪重新涌入耳中。林凡的指尖在膝盖上停顿了一瞬,只有一瞬。他眼底深处翻涌的波澜被强行压下,恢复成古井无波的平静。但那股被背叛、被污蔑、从云端坠落的刺痛感,却如同幽灵般再次缠绕上来。
他看向王总,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张伟律师?久仰大名。”
王总以为他怕了,脸上得意之色更浓:“所以嘛,林律师,识时务者为俊杰。签了字,拿钱走人,对大家都好。”
林凡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不需要整理的衣领。他没有再看阿哲,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霓虹染色的夜空。
“法庭上见真章吧。”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对了,替我向张伟律师问好。告诉他,林凡……很想念他。”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后王总气急败坏的叫嚷和阿哲不堪入耳的辱骂,迈步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会客室。
……
走出那栋灯火通明的写字楼,冰冷的雨丝再次落下,比来时更密、更急。雨水迅速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顺着脸颊滑落,带来刺骨的凉意。
他没有急着去找地方避雨,而是站在车水马龙的街边,任由雨水冲刷。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银行发来的余额提醒短信,以及房东催缴下周房租的微信。屏幕上冰冷的数字,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所剩无几的尊严。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如同这冰冷的雨水,渗透衣物,侵入骨髓。法律是他的武器,是他的信仰。可当对手根本不讲规则,或者说,规则本身就是为他们服务时,他的坚持和才华,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
“如果规则注定由强者书写……”林凡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制住胸腔里那股即将爆发的火山。压抑到极致的声音,在他心底无声地咆哮,带着血与火的愤怒:
“那这规则,不要也罢!”
这个叛逆的、决绝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所有的愤怒与不甘,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仿佛来自灵魂深处、如同最精致的玻璃工艺品悄然碎裂的清响,在他脑海中清晰地响起。
不是幻觉。
雨,还在下。霓虹,依旧闪烁。街上的噪音,并未停歇。
但林凡的世界,在这一刻,静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