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城市的高楼大厦浸染成一片模糊的剪影。林凡的出租屋内,灯光却亮如白昼,与窗外的静谧形成了鲜明对比。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因的苦涩和一种紧绷的、如同弓弦拉满的专注感。
书桌已然变成了一个微型的作战指挥中心。左侧整齐地堆叠着李慕雪提供的所有手稿、博客截图打印件、以及她与“彩虹姐姐”之间寥寥无几却暗藏机锋的邮件往来记录。右侧,则是林凡连日来搜集到的“彩虹姐姐”过往作品的分析对比图、那场线上分享会的网络存档资料、以及他精心梳理出的时间线逻辑图。
而占据桌面核心位置的,是林凡正在奋笔疾书的《民事起诉状》和《证据清单》草稿。键盘的敲击声密集而稳定,如同战鼓,每一下都敲在即将到来的战役的节拍上。
【共情之瞳】的“光谱追溯”能力,如同为他配备了一副洞察本质的透视镜,让他清晰地看到了创意流动的“幽灵轨迹”。但要将这无形的轨迹转化为法庭上能被法官采信的铁证,则需要缜密的逻辑链条和扎实的证据支撑。
林凡的策略核心,不再是纠缠于字句的雷同,而是直指创意的“非法转移”与“不当得利”。他将诉讼焦点集中在以下几点:
高度盖然性的接触证明: 利用线上分享会的公开记录、“彩虹姐姐”关注并点赞李慕雪博客的时间点(远早于其新书构思),构建起对方必然接触过李慕雪核心创意的坚实证据。
创作轨迹的突兀转折: 详细列举“彩虹姐姐”在接触李慕雪博客前后作品风格的显著差异,论证其新作中出现的、与其过往创作脉络格格不入的“东方哲学内核”并非自然演变,而是外部“移植”的结果。
核心创意的实质性相似: 摒弃逐字对比,转而深入剖析两部作品在核心隐喻、哲学立意、情感基调等深层结构上的惊人一致性。他引经据典,甚至准备邀请民俗学、文学评论领域的专家作为专家证人,从学术角度阐述这种“神似”远超偶然巧合的范畴。
对方辩词的前后矛盾与恶意: 重点攻击“彩虹姐姐”先是承认“可能受启发”,后又矢口否认并暗示李慕雪炒作的言论,揭露其缺乏诚信的态度。
这是一场硬仗,一场在现有法律框架边缘试探的冒险。但林凡胸中有团火在燃烧。李慕雪案的意义,远不止于帮一位作家争一口气,更在于尝试为那些被“高级抄袭”所困的创作者,劈开一条新的可能之路。
就在他刚刚完成起诉状主体部分,停下来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时,手机再次响起。又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显示为本市。
林凡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但没有立刻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一个略显低沉、但语气比上次那个油滑角色正式得多的男声:“是林凡律师吗?”
“我是。请问哪位?”林凡的声音保持平静。
“我姓孙,‘奇点文化’的法务总监。”对方直接亮明身份,级别显然比之前的钱先生高了不少,“林律师,关于李慕雪女士的案子,我们希望能和你再沟通一次。”
“孙总监,我的立场在上次和钱先生通话时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林凡不卑不亢。
“林律师,别急着关门。”孙总监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我们理解你对原则的坚持。但原则之外,还有现实。‘彩虹姐姐’是我们集团旗下重要的儿童文学品牌,她的形象和作品价值,关系到整个产业链。这场官司,无论输赢,对李慕雪女士而言,都意味着漫长的消耗和不确定的结果。而对于我们,则是巨大的声誉风险。”
他顿了顿,抛出了新的条件:“我们愿意在之前钱先生提出的条件基础上,大幅提高经济补偿额度。并且,我们可以承诺,在未来三年内,动用我们的渠道资源,全力将李慕雪女士打造为新一代的‘童话女王’,给予她远超现在的平台和回报。只要……你们撤诉,并签署一份保密协议。”
这次的价码,比墨鱼案时更加诱人,不仅有钱,还有前途。对方显然做了功课,知道如何打动一个创作者。
林凡沉默了片刻。他能感觉到电话那头孙总监屏住的呼吸。对方在等他权衡利弊。
“孙总监,”林凡终于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李慕雪女士要的,不是成为另一个被资本包装的‘女王’,而是拿回本该属于她的创作尊严。很抱歉,这个条件,我们无法接受。”
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凝重。
“林律师,”孙总监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你应该明白,有些事情,不是光靠一腔热血就能办成的。‘奇点文化’能发展到今天的规模,靠的不仅仅是运气。我劝你,再好好考虑一下。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尊严’,赌上自己的前程,值得吗?”
“我的前程,就不劳孙总监费心了。”林凡的语气也变得强硬,“法庭上见真章吧。”
“……很好。”孙总监只回了这两个字,便挂断了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林凡放下手机,眉头紧锁。对方的施压升级了,从利诱到威逼,态度越来越强硬。“奇点文化”这块骨头,比星空中文网更难啃。但他没有退路。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继续完善诉讼材料,直到深夜。当最后一份证据说明文件整理完毕时,窗外已是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零星的车灯划破黑暗。
极度疲惫的他,简单洗漱后,倒在床上便沉沉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一阵急促而响亮的敲门声,像重锤一样砸碎了深夜的宁静,也将林凡从睡梦中惊醒。
咚!咚!咚!
声音粗暴,毫无礼貌可言,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林凡瞬间清醒,心脏本能地一紧。他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凌晨三点半。这个时间点,这种敲门方式,绝非常规访客。
他没有立刻出声,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望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敲门声而亮着,昏黄的光线下,门外站着两个身材高大的陌生男人。他们都穿着深色的夹克,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具体面容,但能感觉到一股剽悍的气息。其中一个人手里似乎还拿着一个扁平的、类似文件夹的黑色物体。
林凡的心沉了下去。威胁,从电话里走到了现实中。
“谁?”林凡隔着门,沉声问道。
门外的人停顿了一下,一个粗哑的声音回道:“送快递的,有你的件,需要签收。”
凌晨三点半送快递?这种拙劣的借口,更像是某种警告。
“放门口吧,谢谢。”林凡冷静回应,一只手已经悄悄摸向了放在鞋柜旁的一根实心金属棒球棍——这是他独居以来一直备着的防身用具。
“不行啊哥们儿,是到付的贵重件,必须本人签收。”门外的人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催促,同时用手又重重拍了两下门板,震得门框嗡嗡作响。
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林凡知道,这门不能开。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门外说道:“东西我不要了,你们拿回去吧。再不走,我报警了。”
说完,他立刻拿出手机,准备拨打报警电话。
听到“报警”二字,门外两人明显犹豫了一下。他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低声骂了句脏话。
“行,你小子有种。”那个粗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恼羞成怒,“东西我们放门口了,你好自为之!”
接着,传来“啪”的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扔在了地上。然后,是两人快速离开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
林凡没有立刻开门,他屏住呼吸,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确认人已经走远。又等了几分钟,他才再次凑到猫眼前观察,楼道里空无一人,只有那个黑色的、扁平的物体孤零零地躺在他家门口的地垫上。
那是什么?
林凡心中警铃大作。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门缝,用棒球棍远远地拨弄了一下那个黑色物体。它很轻,像是一个硬纸板文件夹。
他用棍子将它挑进门内,关上门反锁后,才用戴着手套的手(谨慎起见)将其拿起。
这是一个普通的黑色文件夹,没有署名,没有标签。林凡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它。
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张纸。
纸上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打印出来的黑白照片。
照片的像素不高,有些模糊,像是在远处用长焦镜头偷拍的。画面中,是林凡的母亲,正提着一袋菜,从小区附近的菜市场走出来,脸上带着平常的笑容。照片的右下角,打印着拍摄日期和时间——正是昨天下午。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林凡的尾椎骨窜上头顶,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威胁升级了。对方不再只是针对他,而是将魔爪伸向了他的家人。这是一种最下作、也最有效的警告。
林凡死死攥着那张照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愤怒像岩浆一样在他胸腔里翻滚、灼烧。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望向楼下寂静的街道。路灯昏黄,看不到任何人影。但那无形的威胁,如同毒蛇的信子,已经缠绕了上来。
他将照片小心收好,这是证据。然后,他拿起手机,先是给母亲发了一条信息,叮嘱她最近注意安全,陌生人敲门不要开,出门最好有邻居相伴。他没有说明具体原因,以免老人担心。
接着,他翻出一个很少联系的号码,那是一位退役后从事安保行业的老战友。
做完这一切,林凡回到书桌前,看着那份刚刚完成的起诉状。他的眼神不再有丝毫的犹豫和疲惫,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如同磐石般的坚定。
对手的底线,比他想象的还要低。但这并没有让他恐惧,反而更加激起了他的斗志。
“奇点文化……‘彩虹姐姐’……还有你们背后的人……”林凡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场官司,我打定了。”
“而且,我会让你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庭审前夜,暗流已化为实质的威胁。但战士的剑,也已出鞘,再无回旋的余地。黎明的曙光即将到来,而法庭上的厮杀,注定更加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