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败犹荣的声浪在网络上持续发酵，林凡的名字连同“创意守护”这个标签，一度成为了热搜上的常客。然而，喧嚣过后，留给现实世界的，依旧是冰冷的判决书和李慕雪那双难以完全驱散忧郁的眼睛。上诉的程序已经启动，但那将是一场更加漫长而艰难的拉锯战。
林凡没有让自己沉浸在暂时的失利中。他知道，撼动根深蒂固的规则非一日之功，他需要更多的案例、更广泛的关注、以及更强大的自身力量。他将李慕雪案的上诉事宜妥善安排好后，目光便投向了墨鱼案成功后，如同雪花般涌来的那些求助信。
他需要一个新案子，一个能与李慕雪案的“灰色困境”形成互补，证据更直观、冲突更激烈、更能激发公众共鸣的案子。他开始在堆积的邮件中仔细筛选。
很快，一封标题为《数据时代的鬼影：请问林律师，机器人刷出的“神作”算抄袭吗？》的邮件，吸引了他的注意。
发件人自称“南山大叔”，一位在网文圈沉浮近十年、笔耕不辍却始终不温不火的老作者。他的文字朴实，甚至带着点老派文人的执拗，但叙述的逻辑非常清晰。
邮件里，南山大叔没有谈情节抄袭，而是提出了一个更让林凡感兴趣的现象：他怀疑目前网站上风头正劲的一个新人王“闪电飞刀”，其惊人的数据背后，隐藏着巨大的猫腻。
“林律师，”邮件中写道，“我写书多年，深知一本好书需要沉淀和打磨。但这个‘闪电飞刀’，如同他的名字，出道即巅峰。日更两万字以上，常年霸占各大榜单，打赏、推荐票、评论数都是天文数字，简直不像真人能做到的。”
“起初，我也以为是遇到了不世出的天才。但仔细看他的书，问题就来了。情节是时下最火的套路大杂烩，文笔只能说流畅，绝谈不上精湛，人物塑造更是扁平得像纸片。最诡异的是，他几乎没有任何写作瓶颈，题材切换自如，从都市异能到玄幻修真，就像……就像有一条流水线在背后源源不断生产。”
南山大叔提供了详细的观察：“他的评论区也非常奇怪。热门帖子的回复，很多都是意义不明的符号、重复的赞美短句，或者明显是复制粘贴的长篇大论，看起来热闹，却毫无真正读者交流的烟火气。而且，他的数据增长曲线平滑得可怕，像是在按设定好的程序爬升，缺少真实读者口碑发酵应有的波动。”
“我怀疑，”南山大叔的结论一针见血，“‘闪电飞刀’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团队，甚至是一个‘AI大纲+廉价写手+机器人刷数据’的工业化产物！他们不是在创作，而是在制造文化快餐，用数据泡沫挤占我们这些老老实实写书的人的生存空间！”
“数据泡沫……工业化产物……”林凡反复咀嚼着这几个词，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这与墨鱼案、李慕雪案的侵权模式完全不同，这是一种新型的、更系统化的不公平竞争，它污染的是整个行业的评价体系和生存土壤。
他立刻回复邮件，约南山大叔面谈。
第二天下午，南山大叔如约而至。他看上去五十岁左右，身材清瘦，穿着朴素，鼻梁上架着一副深度眼镜，眼神里有着历经沧桑后的沉稳，也有一丝不被理解的郁闷。他带来的证据比邮件里更加详实：密密麻麻的数据截图、曲线对比图、以及他对“闪电飞刀”多部作品情节模板化的分析笔记，细致得令人惊叹。
“林律师，我知道，这事听起来有点……玄乎。”南山大叔苦笑一下，“没有直接的抄袭证据，更像是一种感觉。但我以我写了十几年书的经验担保，这绝对不正常！这已经不是创作的问题了，这是作弊！是对所有认真创作的作者的侮辱！”
林凡静静地听着，心中已然有了判断。在南山大叔叙述的同时，他已经不动声色地启动了【共情之瞳】，看向了南山大叔带来的、他自己写的一本传统仙侠小说的页面。
一片沉稳、厚重、如同古玉般温润的青色光晕浮现出来，光谱稳定，光芒虽不耀眼，却内涵充沛，显示出扎实的功底和持之以恒的创作热情。
然后，他让南山大叔打开了“闪电飞刀”正在连载的爆款书《都市最强赘婿》的页面。
景象令人瞠目！
在【共情之瞳】的视野里，那本书籍的上空，并非一片完整的光谱，而是一团庞大、杂乱、如同无数彩色碎纸屑疯狂飞舞、不断闪烁拼接的光斑漩涡！这团光斑没有任何稳定的核心，颜色冲突激烈，赤橙黄绿杂乱无章地跳跃，充满了廉价和临时的气息，仿佛随时会崩溃消散。更令人不适的是，光斑中隐约缠绕着几丝不自然的、如同电路板信号流般的亮蓝色细线，这似乎代表着某种非自然的、机械性的干预。
这与林凡之前看到的任何作品光谱都截然不同。墨鱼和李慕雪的作品，无论光谱强弱，都是有“灵魂”的，是完整有机的生命体。而“闪电飞刀”的这个，更像是一堆杂乱无章的零件，被某种外力强行拼凑在一起的没有生命的傀儡！
“这不是创作……这简直是……流水线上的文化废料……”林凡喃喃自语，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厌恶感。南山大叔的感觉没错，这个“闪电飞刀”背后，绝对有一条完整的灰色产业链。
“大叔，你的怀疑很有道理。”林凡肯定地对南山大叔说，“这确实不是正常的创作状态。但要揭露这一切，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光靠数据分析和‘感觉’是不够的。我们需要找到他们的‘工厂’。”
“工厂？”南山大叔愣了一下。
“对，就是那个负责生产这些‘数据神作’的工作室或者公司。”林凡目光锐利，“你知道有什么途径可以接触到他们吗？比如，招聘渠道？或者圈内有没有相关的传闻？”
南山大叔皱起眉头努力回忆：“好像……听说过一些。有些神秘的QQ群或者论坛，会招募‘枪手’，要求就是快，套路化，不问质量，只要数量。也有人说，有些工作室专门帮作者刷数据，冲榜单……但这些都是地下活动，很隐蔽。”
“只要有缝隙，就能找到光。”林凡沉声道，“大叔，谢谢你提供的线索。这个案子，我接了。接下来，我需要想办法，潜入这个‘流水线’去看个究竟。”
送走南山大叔，林凡立刻开始了行动。他利用网络搜索和在一些边缘技术论坛的潜水，很快锁定几个疑似与“数据刷量”和“网文代写”相关的隐秘社群。他注册了小号，伪装成一个急于赚钱、文笔尚可但缺乏灵感的落魄写手，尝试混入其中。
过程并不顺利。这些社群警惕性很高，需要复杂的验证或者熟人推荐。林凡花了几天时间，在一些外围频道小心翼翼地发言，表现出对“快钱”的渴望和对“套路文”的“推崇”，慢慢积累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信誉”。
就在他有些一筹莫展之时，转机出现了。在一个加密的聊天群组里，一个署名“工作室招刀手”的管理员突然发布了一条信息：
“急招爆款都市爽文写手数名！要求手速快，熟悉战神赘婿、神医归来等热门套路，能严格按大纲填充内容！日更万字以上，结算快！有意者私聊发以往作品链接（注：不要文学性强的，只要爽点密集的！）测试稿过关立即上机！”
林凡心中一动，这条件，与“闪电飞刀”的风格高度吻合。他立刻抓住机会，私下联系了那个管理员“刀疤”（显然是化名）。
“刀疤”很谨慎，盘问了林凡不少关于网文套路的问题，林凡凭借这段时间的恶补和对“闪电飞刀”作品的“研究”，对答如流。他又将自己临时模仿套路文风格写的几段“爽点”密集的文字发了过去。
等待是煎熬的。几个小时后，“刀疤”回复了：“文风及格，速度待考验。明天下午三点，带身份证复印件（备注：仅用于结算登记，会打水印）到以下地址面试。准时，过时不候。”
后面附上了一个地址，位于城市边缘的一个创意产业园——当然，更像是旧厂房改造的聚集区。
林凡看着那个地址，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龙潭虎穴，终于找到了入口。接下来，他将亲身前往，去揭开那条隐藏在数据迷雾下的“文化流水线”的真面目。
危险的潜入，即将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