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汐在第七天凌晨彻底清醒。
不是缓慢恢复,而是像从深海里猛地浮出水面,意识瞬间清晰。她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医疗室天花板熟悉的裂缝——那是战前就有的,光雨一直没修复它,像某种刻意的提醒。
身体还很虚弱,但思维已经全速运转。昏迷期间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快速拼合:陈末在光海里的轮廓,虫群母巢的警告,无数个自己在互相指责……
还有一段模糊的、不属于她的记忆。
那是一个实验室,银白色的墙壁上布满监视屏,屏幕里是扭曲的、非人的生物在透明舱体中挣扎。空气中回荡着冰冷的电子音:“深潜者第七批实验体,认知融合率不足30%,建议废弃。”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平静到残酷:“继续。直到出现能承受根源压力的样本。”
画面切换:一个年轻人躺在手术台上,全身插满导管,眼睛盯着天花板,瞳孔里倒映着某种旋转的、不可名状的光影。他的嘴唇在动,无声地说着什么。
艾汐读懂了唇语。
“杀了我。”
她猛地坐起身,动作太快导致一阵眩晕。苏宛冲过来扶住她:“别急!你才刚醒!”
“深潜者计划,”艾汐抓住苏宛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皮肤,“索罗斯时代的绝密项目——它在哪?数据在哪?”
苏宛愣住了:“你怎么……”
“我在梦里看见了,”艾汐松开手,声音发紧,“有人……一个实验体,求死。那不是噩梦,是记忆残留——有人在我昏迷时,往我意识里‘植入’了什么东西。”
她掀开被子下床,脚步虚浮但坚定:“编辑器核心在哪?”
“在保险柜里,我这就去拿。但艾汐,你现在需要休息——”
“没时间休息了。”艾汐走到窗边,看向西北方向,“凯是不是去了那里?”
苏宛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的‘梦’里,也有坐标。”
半小时后,议会大厦地下指挥中心。
艾汐裹着毯子坐在主控台前,编辑器核心重新启动,虽然光芒黯淡,但至少还能用。记录者的蓝色光影悬浮在她身侧,正在快速调取所有关于“深潜者计划”的碎片数据。
梅琳达、基兰、凌夜(刚处理完生态圈的袭击事件赶回来)围在一旁,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计划始于战前十二年,”记录者开始汇报,“由守序局最高科学院主导,负责人代号‘导师’,真实身份已抹除。目标:制造能够安全进入‘根源之涡’、接触底层规则并返回的超级士兵,以获取终极知识和技术。”
全息投影上出现设计图:人形轮廓,但体内布满了发光的神经网络,大脑位置有一个复杂的晶体结构。
“实验方法:将编辑器碎片与活体神经系统直接融合,强化其认知共鸣能力,使其能够‘理解’根源的语言。同时植入强化肉体,承受根源环境的极端压力。”
“实验体来源?”艾汐问。
【早期:死刑犯、自愿者(有优厚报酬)。中期:认知能力突出的普通公民(强制征召)。后期:守序局内部‘不合格者’(秘密处理)。】
冰冷的文字,背后是无数人命。
“成功率?”
【前十五批:零。所有实验体均在融合过程中崩溃——肉体溶解、精神湮灭或永久性疯狂。第十六批:出现一个半成功样本,代号‘纳努’。”】
画面切换:一个消瘦的年轻人站在实验室里,眼神空洞,皮肤下隐约可见流动的蓝色光纹。他的档案照片旁标注着:
【纳努,男,22岁,原守序局认知研究部助理研究员】
【自愿参与实验,原因:妹妹患有先天认知紊乱症,急需治疗资金】
【融合结果:编辑器碎片成功植入,但产生不可控变异】
【状态:存活,但已非人类】
“纳努后来怎样了?”凌夜问。
【记录显示,他在静滞院建立初期被转移至那里,作为‘长期观察样本’。但静滞院崩溃事件后,他失踪了。所有追踪记录在未定义区边缘中断。】
艾汐盯着纳努的照片。那张年轻的脸,和她梦里的那个求死的实验体,对不上号——梦里的人更老,更痛苦,眼神更绝望。
“不止一个成功样本,”她说,“记录者,搜索所有‘存活但失踪’的实验体,不限纳努。”
【搜索中……发现加密档案:‘园丁的苗圃’】
新的投影展开:一份战前的手写实验日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记录。
“导师疯了。他说我们不是在制造士兵,而是在‘培育新物种’。他把成功的样本称为‘苗’,说等世界软化时,这些苗就会发芽,长成他想要的‘树’。”
“纳努是第一个苗,但不是最后一个。第十七批实验体……他们直接用了导师自己的DNA样本。融合成功了,但诞生的不是士兵,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导师管它叫‘原型’。”
“原型失控了。它吃掉了半个实验室的人,然后逃进了未定义区。导师不但不追,反而笑了,说:‘很好,它去找它的花园了。’”
“我销毁了所有数据,除了这份手记。如果有人看到这个,记住:深潜者计划从未结束。导师还在,苗还在长,原型还在游荡。当过滤器出现时,它们都会回来。”
手记的最后,是一个签名:“林博士”,以及一行小字:“如果我还活着,在旧污水处理厂地下三层,B-7储藏室。”
旧污水处理厂——夜歌苏醒的地方。
导师——很可能就是“园丁”。
而原型……是什么?
“记录者,”艾汐声音干涩,“调取旧污水处理厂的所有监控记录,特别是静滞院崩溃前后的时间点。”
【记录调取中……发现异常:静滞院崩溃当天,污水处理厂地下三层B-7储藏室的门禁记录被三次访问。访问者ID:纳努。】
纳努去过那里。
他去干什么?见导师?还是……取什么东西?
“凯现在的位置?”艾汐转向凌夜。
“刚进入未定义区深处,信号断断续续,”凌夜调出追踪地图,“按照他的速度,再有四小时就能抵达深潜者计划的旧实验室遗址。但那里……记录者说危险等级是‘绝密-致命’。”
“联络他,让他立刻返回。”
“试过了,通讯被干扰。那片区域的认知迷雾浓度太高,常规信号穿不过去。”
艾汐握紧编辑器核心。核心微微发烫,陈末的波动传来一丝微弱的警告——不是语言,而是一种“感觉”:不要去。
但她必须去。
纳努可能还活着,原型可能还在游荡,导师(园丁)的阴谋可能比所有人想的都深。而凯一个人去,等于送死。
“准备‘希望回响号’,”艾汐站起身,毯子滑落,“我要去接应凯。”
“你才刚醒!”梅琳达反对,“而且明天我还要见马文,如果你不在——”
“那就推迟会见,”艾汐打断她,“或者你直接抓人——凯截获的证据,加上记录者破解的通讯,足够证明滤网之子和罗杰斯勾结,图谋不轨。”
“但汉森那边……”
“汉森是你的助理,你处理。”艾汐看向凌夜,“你留下,保护梅琳达,清理内鬼。基兰,你继续加固地基,别停。苏宛,你跟我上船——如果凯受伤了,需要医疗。”
命令干净利落,不容置疑。
凌夜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艾汐的眼神,最终点头:“小心。那里是未定义区深处,什么怪物都可能冒出来。”
“我知道。”艾汐看向窗外,西北方向的天空被一片诡异的紫色雾气笼罩,“但我梦里那个人……那个求死的实验体……我必须找到他。他可能知道怎么阻止园丁。”
“如果他已经死了呢?”
“那至少,把他的遗言带回来。”
艾汐转身走向机库,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背影挺得笔直。
编辑器核心在她腰间微微发光,像在积蓄力量。
陈末的波动传来,这一次清晰了一些:
“小心……原型……它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它是……‘错误’。”
错误?
什么错误?
艾汐没有问,因为她知道,答案就在八十公里外的废墟里。
而在那片废墟深处,凯正蹲在一个半塌的实验室入口前,手里的能量切割器刚刚烧穿最后一道密封门。
门后传来一股甜腻的、混合着腐败和消毒水的气味。
还有……细微的、像心跳般的脉动声。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照明棒,踏了进去。
手电的光束扫过黑暗,照见了墙上密密麻麻的、写满疯狂公式的笔记,照见了地面上干涸的黑色污迹,照见了角落里堆放的、锈蚀的手术器械。
然后,光束停在了房间中央。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透明舱体,舱体已经破裂,里面空无一物。
但舱体旁的地面上,有一个用某种发光的粘液写成的单词,字母扭曲,像挣扎的人形:
“HELP ME”
而在单词下方,还有一个更小的、几乎看不清的签名:
“——纳努”
凯的心脏狂跳。
纳努来过这里。
而且……他可能还没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