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摇光陷入沉思。她本欲以灵石购得此链,却未料摊主竟是位大乘修士。此等人物,灵石外物早已不入眼,而灵器、功法、丹药……似乎皆不合宜。自己身上,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
“郭姑娘,物有价,心无价。想想你最擅长的。”
一道温和的传音悄然入耳。她抬头望向阿呆,见他目光沉静,旋即恍然。
转身面向老婆婆,她恭敬道:“前辈,晚辈略通丹青。可否…以此为题,为您绘像一幅,权作交换?”
老婆婆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阿呆,嘴角牵起一丝了然的笑,却未点破。“倒是个别致的主意。老身这把年岁,还未曾有人为我留影。这买卖,老身允了。”
一旁的雷惊天暗自蹙眉,心知此番献殷勤的机会,怕是要落空。
郭摇光闻言眸光大亮,不再多言。她素手一扬,一幅素白卷轴凌空铺展,右手“万象圣笔”已然在握。
她凝神静气,目光在老人慈和眉目与画卷间流转。笔锋时而轻灵勾勒轮廓,时而沉稳皴擦岁月痕迹,墨彩淡雅,竟似将夜风与星光也揉入了笔意之中。
不多时,她搁笔收势,双手将画卷奉上:“前辈,请您过目。”
老婆婆伸出枯瘦却稳当的手,接过画卷。目光落处,微微一怔。
画中人容颜肖似,更难得神韵宛然。那抹阅尽沧桑后的淡泊、眼中深藏的温和,皆被细腻笔触捕捉,跃然纸上,仿佛下一刻便会从画中抬眼望来。
“好…好…好!” 老婆婆连道三声,嗓音微哑,捧着画卷的双手竟有些许颤动。她极珍惜地将画卷起收好,抬眼时,眼中赞赏毫不掩饰。
“小姑娘笔下有灵,老身心甚悦之。” 她俯身拿起木盒,递到郭摇光手中,“这‘月华泪珀’,是你的了。”
郭摇光欣喜接过,迫不及待地将手链戴上左腕,轻轻晃动,银辉流转,脸上漾开满意的笑容。
老婆婆目光温和,轻声问道:“姑娘可知,这泪珀为何残缺?”
郭摇光一怔,摇头:“晚辈不知。”
“这条手链背后,还有个故事。”老婆婆眼中泛起追忆之色,“若你不嫌老婆子唠叨,可说与你听听。”
“晚辈愿闻其详。”
老婆婆颔首,声音渐沉,如诉往事:
“这银链名为‘月华’,须在满月之夜淬炼而成,光泽温润,似能蓄藏心事。”
她指尖轻抚那枚泪珀吊坠:“至于这‘鲛人泪珀’……相传数万年前,鲛人族一位王子,爱上了一位凡间公主。仙凡殊途,终究难偕。公主病逝那日,王子落下最后一滴泪。泪未入海,凝于风中,化为此珀。”
“正因它凝结于情至深处、却终将分离的刹那,这滴泪永缺一角,喻示那段未竟的缘分。”
她语声轻缓却清晰:“传说,若有人戴上此链,并在某一刻真正获得并确认彼此心意,这枚残泪便会汲取那份圆满情意,自行补全缺失,化作一枚完整无瑕的琥珀——算是给那古老遗憾,一份遥远的慰藉。”
“自然,这只是传说。”老婆婆笑了笑,“手链本身,亦是件清雅饰物。”
郭摇光听得出神,眼中掠过一丝怅然,似为故事中人惋惜。她郑重抚过腕间手链:“多谢前辈告知。此链,晚辈定会珍之重之。”
老婆婆含笑点头,不再多言。
众人遂行礼告辞,离了这方小小摊位。
离开摊位不远,郭摇光忽地止步,回身冷声道:“雷道友一路跟随,是有何事?”
雷惊天轻笑上前,风度翩翩:“市集热闹,姑娘独行岂不寂寥?不如由在下相伴,共赏夜景,如何?”
“不必。”郭摇光摇头,语气疏淡,“我喜清静,有白道友作伴已足够。雷道友请回吧。”
说罢侧身欲行,右侧那名唤雷二的汉子却横步一拦。
“道友这是何意?”
雷惊天抬手示意雷二退后,面上仍带着笑,话中却渐透出几分深意:“摇光姑娘莫恼。只是你放着婚约在身的未婚夫不顾,却与一位……陌生道友同行夜游,若传出去,只怕对郭雷两家声誉有损。”
“大叔?”阿呆一怔,方才想起自己仍是易容之貌。
郭摇光眸光骤寒:“胡言乱语!其一,这婚事我从未应允;其二,我与白道友光明磊落,从来不存在越矩行为,更不会损及两家声名。”
她不再多言,与阿呆转身便走。
雷大、雷二身形一晃,再度截住去路。
郭摇光缓缓回首,眼中冷意如霜:“雷道友是要在此生事?”
雷惊天脸上那层温文笑意终于剥落,露出底下倨傲本色:“郭摇光,你可知忤逆我的下场?”
“有何下场?”
“你家长辈应当跟你说过,我乃真仙转世。”他踏前一步,气息凌人,“百年之内,我必登临此界顶峰。到那时,若要覆灭郭家,不过翻掌之间。即便如此——你仍要与我作对?”
郭摇光默然。此言非虚,若他真能恢复前世修为,郭家在他眼中确如蝼蚁。
见她不言,雷惊天语气稍缓,带上几分诱意:“我知你亦疑似真仙转世,却迟迟未醒。若你应下婚事,我必助你觉醒记忆。如何?”
郭摇光抬眸,眼中却无半分动摇:“痴心妄想。我最后说一次:我绝不会嫁你。至于覆灭郭家……”她话音轻而冷,“也要看你能否活到那一日。天骄易夭,雷道友应当知晓。”
她心下沉定:此人一看便不好相处,绝不可嫁与他。即便赌上家族之危,也要在他恢复全盛之前……寻机斩除后患。更何况,自己道基渐醒,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雷惊天面色彻底阴沉下来。他未料对方竟敢反言相胁。
“既如此,便只能用强了……”
他目光扫过雷大、雷二。两名天人境强者同时出手,足以在星家察觉前将她制住。事后纵有风波,生米已成熟饭,又有两家婚约在前,星家也不便干涉。
念头一闪而过,雷惊天指尖微动,正要示意——
忽然……
市集西侧传来一阵高亢的吆喝,将众人的注意尽数引去。只见远处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似是有什么稀罕物事现身。
郭摇光眸光一闪,趁雷惊天分神之际,向阿呆递去一个眼神。两人身法同时展开,如游鱼般掠向人群方向。待雷惊天回神,只看见两道背影没入人潮,已追之不及。
他面色一沉,只得敛起怒意,也朝那喧嚷处走去。
阿呆护着郭摇光向前挤去,起初尚有抱怨之声,待有人认出郭摇光,便纷纷噤声让道。天骄之名,在此地亦是好用的通行符。
挤进内圈,只见已有不少熟悉身影立于其中:裴星辰与墨知白并肩而立,古灵溪正低声与泠月心交谈,洛川回风与那紫衫女子静立一侧,冰无心则独自站在不远处,清冷如月。
所有人的目光,皆聚焦于中央一处简朴摊位——以及摊位前的两人:笑蔷薇,与正摩拳擦掌的东方明晨。
从周围议论声中,二人很快明白了缘由。
原来笑蔷薇在此设下一摊,摊上唯有一物:一枚小巧的蔷薇果实。她言明此物不售,只赠有缘之人。规矩亦简单——谁能不用修为、不借外力,徒手将其拿起,果实便归谁。
因她在大会上一战成名,无人敢小觑她所出之物。众人陆续尝试,竟皆铩羽而归。消息传开,引来越来越多围观者,连这些心高气傲的天骄也被吸引而来。
此时,东方明晨正站在摊前,打量着玉盘中那枚看似轻巧的果实。
“笑姑娘这般大费周章,设摊立规,”他挑眉问道,“敢问这果实究竟有何玄机?”
笑蔷薇微微一笑,声音空灵似远:“若想知道,举起它便自然知晓。”
“故弄玄虚。”东方明晨嗤笑一声,伸出右手便向玉盘抓去,“这么小一颗果子,本少爷信手便……拈……”
话音戛然而止。
他手臂骤然绷紧,额角青筋微现,那玉盘竟纹丝不动,仿佛底下生根,与整片大地连为一体。任凭他如何发力,也未能抬起半分。
冰无心见状,轻嗤一声:“明晨少爷,行不行啊?莫非是没吃饱,连颗果子都拿不起?”
东方明晨讪讪收手,嘴上却硬:“你懂什么,本少爷方才只是试试斤两。这果子……确实有些门道。”他说着摘下腰间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随手拭去嘴角酒渍,活动了几下臂膀,“现在本少爷可要动真格了。区区一颗果子,信手拈来便是。”
“嘁,装模作样。”冰无心别开脸,“大话谁不会说?”
“你……罢了,好男不跟女斗!”东方明晨懒得再辩,双手稳稳扣住玉盘边缘,沉腰扎马,气息骤然下沉。这一次他显然用了全力,臂上肌肉偾张,额角青筋跳动,连面色都渐渐涨红——
玉盘却仍如铸在地上,纹丝未动。
周遭议论声渐起。片刻,笑蔷薇轻声开口:“明晨公子,可以了。”
东方明晨不甘地撤手,盯着那玉盘嘀咕:“真是见鬼了……这玩意怎会这么沉?”
一旁冰无心“噗嗤”笑出声:“哟,自己不行,反倒怪起果子来了?方才也不知是谁夸口‘信手拈来’呢。”她语调上扬,眼里闪着毫不掩饰的促狭笑意,仿佛看他吃瘪是件极有趣的事。
东方明晨眼珠一转,忽然咧嘴笑道:“说得轻巧,要不,你来试试?”
冰无心一怔,随即不服气地哼道:“试就试!”
她上前一步,双手稳稳握住玉盘,深吸一口气,猛然发力,玉盘动也未动。
东方明晨顿时咧嘴坏笑:“哎哟,冰姑娘,怎么连颗果子都拿不动呀?到底行不行?”方才被嘲的话原样奉还,他心里痛快极了。
冰无心面纱下的脸微微一红,却无言反驳,下意识便想运转功法,却被笑蔷薇轻声打断:“冰姑娘,不可动用修为。”
她只得悻悻收手,退至一旁。东方明晨还不忘添一句:“方才谁笑我来着?”冰无心纱袖轻颤,偏过头去不再理他。东方明晨见好就收,也不再言语。
另一边,古灵溪悄声问:“泠姐姐,这种子看起来平平无奇,为何这般沉重?”泠月心轻轻摇头:“姐姐眼拙,看不透其中玄机。”
“那我们……要不要试试?”
“再看看吧。”
不远处,墨知白摇扇笑道:“裴兄不试上一试?”裴星辰淡然摇头:“不动用修为,我未必强过东方明晨。”墨知白含笑颔首:“也是。那便静观其变。”
场中一时安静。连两大天骄都铩羽而归,其余人自有掂量,一时无人上前。
“我来。”
声音响起,人群分开,雷惊天缓步走出。此时他面上已无平日倨傲,反露出几分凝重,仿佛察觉到了什么。
他至摊前拱手:“笑道友,可否容我一试?”
笑蔷薇盈盈一笑:“请。”
雷惊天暗自提气,双手扣住玉盘,骤然发力,玉盘依旧稳如磐石。
“果然……这种子内含异力,非常人可撼。既然如此……”
他心念一动,体内悄然运转一门仙界秘术,将气息尽数敛藏,磅礴劲力缓缓灌入双臂……
“道友,你违规了。”
笑蔷薇清冷的声音如冰线划过。雷惊天猛然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之色。
“她如何看破的?!”
两人目光相接,笑蔷薇神情平淡,只静静望着他,那目光却让他心底莫名一寒。
“此女深浅难测,此时不宜硬碰……”
他当即收力撤手,面上已恢复从容:“笑道友误会了。只是见此果重得反常,一时好奇,想试试点缀些修为能否撼动,绝无他意。”
笑蔷薇微微颔首:“既如此,道友请回吧。”
雷惊天转身退回人群,四周议论声渐起。连雷惊天这等顶级天骄都未能成功,看来今夜是无人能举起这枚蔷薇果实了。笑蔷薇等待的“有缘人”,究竟会是何人?
这时,郭摇光轻声在阿呆耳边道:“白道友,何不也去试试?说不定……那个有缘人便是你呢?”
阿呆闻言一怔,心中莫名升起一股“不愿拂她心意”的念头,点了点头:“好,那我便试试。”
他稳步上前,向笑蔷薇拱手一礼:“在下白阿呆,愿试上一试。”话音刚落,人群中爆发一阵哄笑声——竟然还有人起这种名字。
笑蔷薇抬眼望去,目光落在这看似平凡的中年修士脸上时,眼睫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难道是他……”
“笑姑娘?”阿呆见她出神,又唤了一声。
笑蔷薇蓦然回神,微微一笑,伸手示意:
“白道友,请。”
阿呆沉身落势,双手稳稳扣住玉盘边缘。他没有立刻发力,而是深深吐纳一次,随后闭目凝神。
四周骤然寂静。所有目光都锁在他身上,继雷惊天后还敢上前,这人究竟是无知,还是真有底气?
雷惊天瞳孔微缩,心头莫名一沉:又是他……为何隐隐感到不安?
就在此时,阿呆周身肌理无声绷紧。
喀……
玉盘与石台之间,响起一丝极细微的摩擦声,似有沉重之物被挪动。
众人呼吸一滞。
紧接着,那玉盘竟真的动了,不是骤起,而是极沉、极缓地,随着他手臂的颤动一点点抬离石面。阿呆额角渗出细汗,双臂因承受难以想象的重压而微微发颤,可他姿势依旧稳如磐石,仿佛举起的不是一枚果实,而是一方缩小的天地。
玉盘一寸、一寸升高,直至与他胸口平齐。
满场鸦雀无声。
郭摇光掩唇怔立,眼中尽是惊愕,她不过随口一提,谁知他竟然真能举起!
东方明晨张了张嘴,酒葫芦忘了合上;冰无心面纱轻扬,眸光凝注;裴星辰与墨知白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洛川回风血瞳微眯;雷惊天面色彻底沉下,指节捏得发白。
而笑蔷薇静立摊后,唇边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了然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