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二十五分,白石离开房间,沿着走廊前往餐厅。其他几扇纸门也陆续拉开,梶谷夫妇、上原、中村先后走出,大家沉默地点头示意,汇成一列,朝楼梯走去。在楼梯口,遇到了从对面走廊走来的西川真纪。
西川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短发齐肩,穿着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和黑色长裤,外面套着一件卡其色的户外马甲。她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略显锐利的表情,目光快速扫过每一个人,在白石身上停留了半秒,然后微微点头。她的睫毛和发梢还带着一点未完全化去的雪湿。
餐厅在一楼走廊尽头,是一间宽敞的和室,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长方形矮桌,桌边放着约十个坐垫。桌子靠近走廊的一侧是敞开的,便于上菜;另一侧则对着纸拉门,门外是封闭的走廊,但能想象白天或许有庭院景致。天花板上悬着一盏多头的枝形吊灯,光线明亮。
神崎省吾已经站在桌边等候。他换了一身更正式的深色和服,依然套着羽织。春田则穿着整齐的服务员制服,在一旁摆放餐具。
“请随意入座。”神崎说。
众人脱鞋进入和室,各自选择座位。梶谷和阳子自然地坐在了桌子一侧的中间位置,梶谷靠外,阳子靠内。上原选择了梶谷对面的位置,中村则坐在了上原旁边。白石在梶谷斜对面坐下,西川犹豫了一下,坐在了白石旁边,与中村相对。神崎在桌子的一端,靠近门口的位置落座。春田开始为每个人倒上热茶。
“我是西川真纪,自由撰稿人。”西川主动开口,打破沉默,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各位也是受神崎先生邀请来的吗?”
“白石润一,也是自由撰稿人。”白石说。
“梶谷悠人,医生。这是我妻子阳子。”梶谷的声音平稳。
“上原翔太,画画的。”
“中村律子,退休人员。”
简短的自我介绍后,气氛又陷入一阵安静。只有春田倒茶的轻微水声和远处隐约的风声。
“这雪,看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上原看着纸门外——虽然关着,但能听到外面呼啸的风声,“神崎先生,往年这个时候也常这样吗?”
神崎双手捧着茶杯,目光低垂。“山区天气,说变就变。但今年这场雪,确实比往年猛一些。”他停顿了一下,“各位的行程,恐怕要受影响了。”
“既来之,则安之。”中村的声音温和,“在这样安静的地方住几天,也不错。城市里太嘈杂了。”
“中村女士说得对。”梶谷接口道,他转向神崎,“只是要麻烦神崎先生和这位……春田小姐了。”
春田正端着一盘凉菜走过来,闻言微微鞠躬。“这是我应该做的。”
第一道菜是简单的蔬菜沙拉和腌渍小菜。接着是刺身拼盘,鱼片新鲜,在灯光下泛着光泽。春田的动作麻利但安静,只在需要时才低声说明菜名。
“梶谷医生是在东京的医院工作?”西川拿起筷子,看似随意地问道。
“是的,圣路加国际医院,外科。”梶谷回答得简短。
“那一定很忙。能抽空出来度假,很难得。”
“内子需要休养。”梶谷看了一眼阳子,“城市的环境对她恢复不利。”
阳子一直低着头,小口吃着沙拉,听到这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看梶谷。
“圣路加……我好像在哪里读过相关的报道。”西川微微偏头,像是在回忆,“是前几年的一起医疗事件吗?记得不太清了。”
梶谷夹菜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自然。“医院每天要处理很多病例,有报道也不奇怪。”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西川小姐是自由撰稿人,主要写哪方面的内容?”
“各种都写。社会事件、人物专访、有时候也写点旅行随笔。”西川笑了笑,笑容没有完全到达眼底,“这次也是接了工作,听说神崎旅馆很有特色,想来挖掘点素材。白石先生呢?”
“和你差不多。也是受邀来写体验文章的。”白石说。
“那我们是同行了。”西川转向白石,“可以多交流。说不定能找到合作的点。”
这时,春田端上了主菜——煮物,里面有鱼板、芋头、胡萝卜和鸡肉,热气腾腾。
上原一直没怎么参与对话,他吃得很慢,目光不时扫过餐厅的布置:墙上的挂轴、角落的插花、灯具的形状。当中村问他是不是第一次来长野时,他才回过神。
“啊,是的。第一次。主要是为了写生。”上原说,“神崎先生,旅馆附近有什么特别的景致吗?比如悬崖、溪谷,或者形状奇特的树木?”
“雪太大了,外面什么都看不清。”神崎说,“而且这种天气出去,很危险。旅馆后面倒是有一小片湖,但现在应该也冻上了,覆盖着雪。”
“湖?”上原来了兴趣,“多大?形状如何?”
“不大,不规则形。夏天时有些客人会去湖边散步。”神崎的语气依然平淡,“但现在不行。”
“上原先生对形状很执着啊。”中村微笑着说。
“算是职业习惯吧。总想找到独特的线条和构图。”上原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一块芋头,“我觉得,任何事物都有它独特的形态,而形态背后往往隐藏着故事。比如这栋旅馆,为什么要建在这个位置?为什么是这样的结构?当年建造它的人,一定有自己的想法。”
神崎抬起眼睛,看了上原一眼,没有说话。
“说到这个,”中村转向神崎,语气温和自然,“神崎先生,这家旅馆经营很久了吧?我看建筑有些年头了。”
“是家父留下的产业。”神崎说,“我接手也有二十多年了。”
“一直坚持在这里经营,很不容易吧?交通不便,客源也有限。”中村的问题听起来像是普通的闲聊。
神崎沉默了。这次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他放下筷子,双手再次拢进袖子里,目光越过众人,看向餐厅里某个空无一物的角落。春田正好端着一盘烤鱼进来,感觉到气氛的凝滞,动作也放轻了。
“……有必须留下的理由。”神崎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说完这句,他就不再言语,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烤鱼,示意这个话题结束。
“这里的料理味道很地道。”梶谷适时地转移了话题,评论起食物,“能尝出来是用了心思的。”
“都是春田准备的。”神崎说了一句,然后便专注于吃饭。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时断时续的对话中进行。西川几次试图把话题引向旅馆的历史或当地传说,都被神崎简短地应付过去。梶谷偶尔会和中村谈论几句关于退休生活的话题。阳子几乎没说话。上原则继续他对周围环境的观察。
甜品是简单的抹茶布丁。用餐结束后,春田开始收拾。神崎站起身。
“各位请自便。休息室有火炉,也可以直接回房。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按房间里的呼叫铃,春田会处理。”他微微欠身,“我先失陪了。”
他离开后,气氛似乎稍微松弛了一点。
“我去休息室坐坐,看看有没有什么书。”中村说。
“我也去。”阳子轻声说,这是她晚餐后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梶谷看了妻子一眼,点点头。
上原伸了个懒腰。“我回房间整理一下画具。今天走得有点累。”
西川则看向白石。“白石先生,有兴趣去休息室喝杯茶吗?既然都是同行,可以聊聊。”
“好。”白石同意。
众人陆续离开餐厅。白石和西川走到休息室时,中村和阳子已经坐在壁炉边的沙发上。中村手里拿着一本看起来很旧的杂志,阳子则只是看着炉火。梶谷不见踪影。
西川去茶水台倒了两杯麦茶,递给白石一杯,然后在白石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感觉如何?”西川抿了口茶,问道。
“什么?”
“这场‘聚会’。”西川的目光扫过中村和阳子,又回到白石身上,“不觉得有点奇怪吗?每个人都像是被‘邀请’来的,理由各异,但都聚到了这个被暴风雪封住的山庄旅馆。”
“也许是巧合。”白石说。
“也许。”西川不置可否,“那位神崎先生,话很少。而且,他说‘有必须留下的理由’时,你注意到了吗?他的眼神。”
白石回忆了一下。“他看向了远处。”
“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西川放下茶杯,“还有那位梶谷医生,典型的精英做派,但和他妻子之间……有种说不出的隔阂。阳子夫人几乎不说话,梶谷医生提到她时,就像在说一个需要妥善管理的病例。”
她的观察很敏锐。白石没有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不过,这些都不关我的事。”西川忽然笑了笑,换了个话题,“我只是来工作的。希望这场雪别耽误太久。对了,白石先生之前写过哪些类型的文章?有没有发表过的代表作?或许我读过。”
两人就着撰稿工作的话题聊了约二十分钟。西川的问题很专业,甚至有些深入,对几家知名杂志的专栏特点和编辑偏好了如指掌。她也简单提了自己写过的一些报道,主要集中在社会调查和事件追踪方面。
大约九点,中村和阳子起身回房。西川也说有些累了,先行离开。白石又在休息室坐了一会儿,看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火势比晚餐前小了一些,木柴变成了通红的炭。
他起身,关掉休息室的主灯,只留下壁炉上方的一盏小夜灯,然后走上二楼。走廊里一片寂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窗外持续的风声。经过神崎的房间——应该是主卧,位于走廊另一端尽头——时,他无意中瞥见那扇纸门没有完全拉拢,留着一道缝隙。
从缝隙中,可以看到神崎背对着门,站在窗前。窗外一片漆黑,只有他的身影被房间里的灯光投射在窗玻璃上。他手里似乎拿着一个巴掌大的东西,正低头看着。那东西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黯淡的光泽,像是一个相框,或者……
神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肩膀一紧,猛地转过身。白石立刻移开视线,快步走向自己的「竹之间」。他拉开纸门,闪身进去,然后轻轻将门拉上。
背靠着纸门站了几秒,门外没有脚步声。神崎大概没有追出来,或者根本没看清是谁。
白石走到矮桌边坐下。黑色笔记本摊开着。他拿起笔,在之前的记录下面,添加新的内容:
「晚餐。西川真纪(自称自由撰稿人),问题敏锐,对众人来历感兴趣。梶谷与阳子互动极少。中村询问旅馆历史。神崎被问及坚持经营原因时,答‘有必须留下的理由’,神态异常。餐后见神崎独处,手持疑似旧相框物,察觉后迅速回避。」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窗外的风声听起来更响了,像无数只手在摇晃着这栋古老的木楼。他关掉灯,躺进已经铺好的被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