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风雪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白石被走廊里隐约的走动声唤醒，看了一眼手表，七点四十分。窗外依然是一片混沌的白色，雪花密集得几乎看不清十米外的树林。

他洗漱完毕，换好衣服，拉开纸门。走廊里，春田正推着一辆小推车，上面放着干净的毛巾和洗漱用品。她看到白石，微微鞠躬。

“早安，白石先生。早餐八点半开始，在餐厅。”

“其他人呢？”

“梶谷先生和中村女士已经下楼了。上原先生和西川小姐似乎还在房间。”春田回答，然后推着车继续向前。

白石走下楼梯。休息室里，中村已经坐在昨晚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从书架上取下的旧书，是关于长野县植物图鉴的。梶谷则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大雪，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早。”白石打招呼。

“早。”中村抬起头，微笑回应。梶谷也回过头，点了点头。

“雪真大。”白石走到窗边，和梶谷并排站着。窗玻璃上凝结着一层水雾，外面的景色模糊不清。

“嗯。看样子今天也出不去。”梶谷说，“我刚才试着用手机，没有信号。看来电话线路中断是真的。”

“神崎先生呢？”

“在厨房帮忙准备早餐吧。”梶谷说，“这种规模的旅馆，只有他和春田两个人，忙不过来的时候，老板也得动手。”

八点二十左右，上原和西川也陆续下楼。上原背着他的素描本，西川则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和一个小型相机。

八点半，春田来通知早餐准备好了。

早餐是典型的日式定食：米饭、味噌汤、烤鱼、纳豆、煎蛋卷和一些腌菜。神崎没有出现，只有春田负责服务。

“春田小姐，神崎先生不吃早餐吗？”中村问。

“老板说等会儿再吃，他先去检查一下锅炉和储水罐。”春田回答，“雪太大，担心设备出问题。”

“这旅馆就你们两位打理？”西川问。

“是的。平时客人就不多，这个季节更少。老板和我两个人，勉强能应付。”春田低着头摆放餐具。

“在这里工作很久了？”

“两年多。”春田回答得很简短，似乎不想多谈，摆好餐具后便退到了一旁。

用餐时，对话比昨晚更少。也许是因为白天的光线让每个人都更清晰地意识到被困的现实，气氛有些沉闷。只有上原一边吃，一边还在本子上画着什么，这次画的是餐桌上的碗碟布局。

早餐后，众人自然分散开。梶谷夫妇回了房间。上原说想看看旅馆内部的结构，得到春田许可后，拿着素描本在一楼慢慢踱步，偶尔停下来画几笔。中村继续看那本植物图鉴。西川则坐在休息室的另一角，摆弄着她的平板电脑，但似乎无法联网，显得有些烦躁。

白石在书架前浏览。书架上大多是些过期的杂志、旧小说、还有几本关于当地历史和民俗的书籍，书脊都旧得发黄。他抽出一本薄薄的、名为《北安郡山岳传说集》的小册子，走到沙发坐下翻阅。

小册子是地方文化协会印刷的，非卖品。里面记录了一些当地的山神信仰、妖怪传说和奇闻异事。文笔朴实，内容也多半是常见故事的变体。翻到中间，有一则很短的故事，标题是「雪女の約束」，讲的是一位猎人在暴风雪中被雪女所救，约定永不将相遇之事告知他人，多年后猎人酒醉失言，当夜即被大雪封门冻毙。故事发生的地点标注为「湯ノ平附近の山」。

他正看着，西川走了过来，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在看什么？”西川问。

白石把书的封面给她看。

“地方传说啊。”西川看了一眼，“这种故事每个雪国都有几个类似的版本。不过……”她压低了声音，“在这种时候看，倒是挺应景的。”

白石合上书。“只是打发时间。你的工作有进展吗？”

“难。”西川叹了口气，把平板电脑屏幕转向白石，上面是一些照片和文档的界面，但都有一个脱机标志，“本来想查点资料，写点提纲，现在完全断网了。相机里的照片也只是些雪景和旅馆外观，没什么特别的。”她收起平板，“看来只能等人聊天获取素材了。白石先生，昨晚休息得如何？”

“还行。风声有点大。”

“确实。我半夜醒来过一次，听到走廊好像有脚步声，很轻，但那时候可能是我半梦半醒听错了。”西川说着，目光投向正在远处画画的上原，“那位画家先生倒是很投入。”

上原此刻正站在通往温泉浴场的走廊入口处，画着那扇月洞门的形状和门帘的褶皱。

“春田小姐，”西川忽然叫住正在擦拭茶几的春田，“旅馆有地下室吗？或者储藏室之类的？我看建筑挺大的，应该不止我们看到的这些空间。”

春田擦拭的动作停了一下。“有……有一个地下室。主要放一些旧的家具和不常用的东西。钥匙由老板保管。”

“哦？可以参观吗？说不定有些老物件能成为写作素材。”西川显得很有兴趣。

“这个……我需要问一下老板。”春田低下头，“地下室很久没整理，灰尘很多，而且堆得乱，担心客人受伤。”

“那算了，我只是随便问问。”西川笑了笑，不再追问。

春田迅速擦完茶几，推着清洁车离开了休息室。

“她好像很紧张。”西川等春田走远后，低声说。

“可能是不习惯被客人问太多吧。”白石说。

上午的时间缓慢流逝。大约十一点，神崎省吾出现了。他换回了日常的和服，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他向大家微微颔首，然后走向柜台后面的房间，关上了门。

“神崎先生好像不太喜欢和人交流。”中村放下了手中的图鉴，揉了揉眼睛。

“旅馆老板大多这样吧，习惯了安静。”梶谷不知何时也回到了休息室，接话道。

“梶谷医生不和夫人在一起吗？”西川问。

“阳子在房间休息。她需要安静。”梶谷说，然后转向中村，“中村女士之前说在图书馆工作，是管理哪一类书籍的？”

“综合性的区立图书馆，什么书都接触一点。不过我自己对地方史志和档案管理比较感兴趣。”中村回答。

“档案管理？那需要对细节很耐心啊。”

“是的。分类、编目、保存，都需要耐心和条理。有时候，一份不起眼的旧文件，可能就藏着重要的信息。”中村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稳定。

午餐比较简单，是荞麦面和饭团。神崎依旧没有一起用餐。下午，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能见度依然很低。上原提出想出去在旅馆门口附近画点速写，被春田委婉而坚决地劝阻了，理由是雪深危险，且容易迷路。

梶谷夫妇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间。中村则向春田借了针线，说自己有件衣服的扣子松了，坐在休息室安静地缝补。西川尝试了几次，终于连接上了旅馆那台老式电话线拨号上网的电脑——速度极慢，且时断时续，她查了一会儿资料，最终还是放弃了。

白石回到房间，试图写点东西，但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半天只打出了几行干巴巴的、关于旅馆外观的描述。他关上电脑，再次拿出黑色笔记本，记录下白天的观察：

「次日晨，大雪持续。通讯全断。众人活动局限于馆内。西川询问地下室，春田反应紧张。神崎露面少，略显疲惫。中村透露曾从事档案管理。梶谷夫妇多数时间独处。」

傍晚时分，风雪再次猛烈起来。晚餐时，神崎出现了，但他的注意力似乎不太集中，春田上菜时差点撞到他，他也没有反应。

“神崎先生，”中村温和地开口，“您看起来有些累，没事吧？”

神崎像是被惊醒，抬头看了中村一眼，眼神有些空洞。“……没事。只是有点担心这场雪。如果持续下去，储备可能……”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旅馆的食物和燃料储备是有限的。

“应该不会持续太久吧。”梶谷说，“气象预报通常会把最坏的情况报出来。”

“希望如此。”神崎低声说，然后不再言语，默默吃饭。

晚餐后，众人早早回了房间。风声在夜间变得更加凄厉，像野兽的咆哮。白石躺在被褥里，许久才入睡。

半夜，他忽然醒来。不是因为风声，而是另一种声音——一种沉重的、像是重物在木头地板上拖行的声音，闷闷的，从楼下传来。

声音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停止了。

一片寂静，只剩下风声。

白石坐起身，看了一眼夜光手表：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等了几分钟，声音没有再出现。他重新躺下，但睡意全无，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直到窗外天色微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