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白石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看了一眼手表,七点刚过。窗外的风雪声似乎比昨夜小了一些,但天色依然阴沉。
敲门声来自隔壁,是梶谷夫妇的「梅之间」。接着是梶谷压低但清晰的声音:“阳子,开门。”
没有回应。
“阳子!”梶谷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几秒钟后,纸门拉开的声音。然后是阳子极轻的回应:“……我没事。”
“你昨晚没锁门?我听到你这边有动静。”
“只是风声。我睡得很好。”
对话中断了。接着是梶谷的脚步声,他走开了。
白石坐起身。昨晚那个沉重的拖拽声,还有刚才梶谷夫妇的对话,都让这个早晨蒙上了一层不安的阴影。他迅速起身洗漱。
下楼时,他发现其他人似乎也都起得比平时早。中村已经在休息室翻阅另一本旧书。上原坐在靠窗的位置,素描本摊在膝上,但笔没有动,他望着窗外,眼神有些空洞。西川则在茶水台边泡咖啡,动作有些用力,勺子碰在杯壁上发出叮当脆响。
春田从餐厅方向走来,脸色比昨天更苍白,眼底下有淡淡的青色。她看到众人,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各位早安,早餐很快就好。请稍等。”
“春田小姐,你脸色不太好,没休息好吗?”中村关切地问。
春田摇了摇头。“没、没什么。只是昨晚没睡踏实。”她匆匆说完,便转身回了厨房。
八点,早餐开始。神崎省吾依然没有出现。餐桌上的气氛比前两天更加沉闷。每个人似乎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连基本的寒暄都省去了。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
吃到一半,神崎突然出现在餐厅门口。他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桌边的每一个人。他的眼神很锐利,和之前那种疏离、疲惫的状态不同,像是一把冷硬的刀子在刮过每个人的脸。
“各位。”神崎开口,声音不高,但压过了风声和餐具声,“这场雪看样子还要下几天。有些话,我想提前问清楚。”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向他。
“诸位来我这里,理由各异。度假、疗养、写生、写作。”神崎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是,有没有人……是为了别的事情来的?”
餐厅里一片寂静。窗外的风声显得格外清晰。
“神崎先生,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梶谷放下筷子,语气平稳但带着疑问。
“我的意思很简单。”神崎向前走了一步,踏入餐厅,“这座旅馆,这个地点,对某些人来说,可能有特别的意义。我不是指风景或者温泉。我指的是……过去。”
“过去?”上原皱起眉。
“十五年前。”神崎吐出这个词,目光紧紧盯着众人的反应,“这一带发生过一些事情。虽然报纸上登得不多,但该知道的人,总会知道。”
白石注意到,在“十五年前”这个词出口的瞬间,西川拿着筷子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上原的呼吸似乎停了一下。中村的表情没有变化,依然温和地看着神崎。梶谷则微微眯起了眼睛。
“神崎先生,我们只是普通的客人。”中村温和地说,“您说的过去,我们不太了解。如果有什么误会……”
“误会?”神崎打断了她,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希望是吧。我只是想提醒各位,既然被风雪困在这里,就安心做个客人。不要探究不该探究的东西,不要触碰不该触碰的过去。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话里的威胁意味显而易见。他再次扫视众人,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似冷笑的声音,转身离开了餐厅。
留下死一般的寂静。
“他……什么意思?”上原的声音有些干涩。
“可能是压力太大了。”梶谷说,重新拿起筷子,但没夹菜,“经营困难,加上这场雪,情绪有些失控吧。”
“十五年前……”西川低声重复着,然后猛地摇了摇头,像是要把某个念头甩出去,“算了,吃饭吧。”
早餐在一种极其压抑的气氛中结束。没有人再提起神崎的话,但那个词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在了每个人的心底。
上午,风雪暂时减弱,变成了零星的雪沫。但天空依旧灰暗,能见度很低。众人再次分散活动,但明显比前两天更加警惕,彼此间的目光接触都带着几分审视。
梶谷夫妇回了房间。上原这次没有画画,而是在休息室里来回踱步,显得有些烦躁。中村则向春田要了一份旧报纸,坐在壁炉边翻看。
白石回到二楼,想从自己房间的窗户看看后面的情况。刚走到走廊中间,就看到西川从她的「枫之间」出来,快步走向楼梯。她看到白石,停下脚步。
“白石先生,有空聊聊吗?”西川的声音压得很低。
两人来到一楼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那里有一扇小窗,窗外是旅馆的侧面,堆着一些劈好的木柴。
“关于早餐时神崎先生说的话,你怎么看?”西川直截了当地问。
“很突兀。像是在警告什么。”
“警告我们不要探究‘过去’。”西川靠在墙上,双臂环抱,“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们被邀请来,然后被困住,接着旅馆主人说出这种话。这不像是一次普通的招待。”
“你怀疑神崎先生另有所图?”
“我不知道。”西川摇摇头,眼神锐利,“但我来这里,确实有我的目的。不完全是写稿。”
白石等待她说下去。
西川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我在调查一件旧事。和这个地区有关,可能也牵扯到这家旅馆。具体是什么,我现在还不能说。但我能感觉到,神崎先生知道些什么,而且他很紧张。他的警告不是空穴来风。”
“你刚才听到‘十五年前’时,反应很大。”白石指出。
西川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平静。“是的。因为那是我调查的时间点。看来,神崎先生指的‘过去’,和我调查的事情,很可能是同一件。”她深吸一口气,“白石先生,你是个局外人。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留意一下。留意每个人的言行,留意旅馆里不寻常的地方。如果发生了什么,多一个清醒的观察者,总是好的。”
“你担心会出事?”
“在这样一个封闭的环境里,气氛越来越诡异,主人又发出那样的警告……”西川没有正面回答,但意思已经很明显,“我只是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时,楼梯传来脚步声。中村走了下来,看到两人在角落交谈,她微笑着点了点头,没有打扰,径直走向了厨房方向。
西川立刻停止了话题。“先这样吧。保持联系。”她说完,转身离开了。
白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向厨房,想倒杯热水。在厨房门口,他听到里面传来中村和春田低低的说话声。
“……春田小姐,你真的没事吗?我看你从早上开始就心神不宁的。”是中村温和关切的声音。
“我……我没事。”春田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
“是不是神崎先生说了什么?或者……你看到了什么?”中村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引导性。
短暂的沉默。
“……中村女士,我……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春田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害怕。”
“别怕,告诉我。也许我能帮你。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听到了什么?”
又是沉默。白石能想象春田咬着嘴唇犹豫的样子。
“我……我昨晚去给老板送睡前茶。”春田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他不在房间。我听到声音从……从地下室楼梯那边传来。我就走过去……在楼梯口,我听到老板在下面,好像在自言自语……”
“他说了什么?”
“他说……‘时间不多了……必须了结……’然后,好像还有一句……”春田的声音抖得厉害,“‘一个都不该离开……’”
白石的心微微一沉。
中村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加快了:“你确定吗?‘一个都不该离开’?”
“我……我听得很清楚。然后我就吓坏了,赶紧跑回自己房间,一整晚都没敢睡。”春田啜泣起来,“中村女士,老板他……他会不会想对我们做什么?我总觉得他最近很怪,老是一个人待在地下室,整理那些旧东西……眼神也很吓人……”
“别慌,春田。”中村安慰道,“也许是你听错了,或者神崎先生是说别的意思。这件事,你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我不敢。”
“那就先别告诉其他人,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我会留意的。你自己也要小心,尽量别单独行动,晚上锁好门。”中村嘱咐道,“如果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来找我或者白石先生,我看他是个稳重的人。”
“嗯……谢谢您,中村女士。”
听到这里,白石迅速而无声地退开,走向休息室。他的心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春田听到了神崎的自言自语——“必须了结……一个都不该离开”。这听起来,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刚在休息室坐下,就看到上原从外面回来,肩膀上落着一些雪沫。
“你出去了?”白石问。
“就在门口站了会儿,雪小了点。”上原拍打着身上的雪,脸色有些阴郁,“这地方,真让人憋得慌。”
话音刚落,梶谷医生也从二楼下来了。他看起来正要往休息室另一侧走,上原转身时,背包不小心蹭到了梶谷的手臂。
“啊,抱歉。”上原随口说道。
梶谷的反应却异常激烈。他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碰到了一样,厉声道:“看着点路!毛手毛脚的!”
这突如其来的呵斥让上原愣住了,也让休息室里的白石和中村(她刚从厨房方向回来)都看了过来。
上原的脸涨红了,一半是尴尬,一半是恼怒。“我只是不小心……”
“不小心?”梶谷打断他,眼神冰冷,“在这种地方,任何‘不小心’都可能带来麻烦。管好你自己和你的东西。”他的目光扫过地上原那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
这时,阳子夫人也从楼梯上走了下来,正好看到这一幕。她快步走到梶谷身边,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悠人,别这样……”
梶谷却像是被这个触碰刺激到了,猛地甩开了阳子的手,动作之大,让阳子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瞪大了眼睛看着丈夫,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那一瞬间,整个休息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了梶谷甩开阳子手的动作,以及阳子脸上混杂着震惊、恐惧和难堪的表情。
梶谷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但没有道歉,只是冷冷地瞪了上原一眼,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通往温泉浴场的走廊,消失在拐角。
阳子呆立在原地,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过了好几秒,她才像是回过神来,对众人低声说了句“对不起”,然后也匆匆走开了,方向却是上楼回房。
上原站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他咬了咬牙,低声骂了句什么,也背起包快步离开了休息室。
中村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重新拿起了她的报纸。
白石看着这一连串发生的事件,感觉旅馆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充满了无形的张力。梶谷夫妇之间紧张的夫妻关系,因为一件小事彻底暴露在众人面前。而上原,显然也被卷入了这莫名的敌意之中。
他拿出黑色笔记本,在昨天的记录下,开始书写:
「第三日晨。神崎于早餐时突兀警告,提及‘十五年前’及‘不要探究过去’。西川私下透露,其来此实为调查旧事,时间点亦为十五年前,认为神崎知情且紧张。春田向中村透露:昨夜送茶时,于地下室楼梯口听见神崎自语‘必须了结……一个都不该离开’,恐惧不已。中村安抚之,并令其勿声张。上午,上原不慎碰撞梶谷,引发梶谷激烈斥责,并当众甩开前来劝阻的阳子之手。夫妻关系紧张公开化。上原亦显愤懑。馆内气氛显著恶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