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沈府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阿福像条泥鳅似的溜出来,左右张望片刻,确定没人注意,这才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短褂,快步朝东市走去。他今天得了沈逸的特许,可以出府“采买”——其实就是去打探市井风声。
街上的人比往日多了不少。阿福混在人群里,竖起耳朵,像只机警的兔子捕捉着每一丝风吹草动。
早点摊前,几个汉子正捧着热腾腾的包子边吃边聊:
“听说了吗?昨儿沈家铺子把账本都摆出来了!我隔壁老李识字,去看了,回来直说沈家这账做得,那叫一个明白!”
“何止明白,简直是敞亮!收粮价、卖粮价、库存数,一清二楚。哪儿有什么囤积居奇?人家卖得比别家还便宜!”
另一个摊子上,几个妇人也在叽叽喳喳:
“我家那口子在码头扛活,说沈家对伙计可厚道了。工钱从不拖欠,病了还给请大夫。这样的东家要是倒了,那些伙计可怎么办?”
“就是!我家小子在沈家义学念书呢,分文不收。昨儿我特意去看了,那学堂照常上课,先生说,沈家交代了,就是天塌下来,也不能耽误孩子识字。”
阿福听得心头一热,脚步不由轻快起来。
转过街角,茶楼里正热闹。说书先生那抑扬顿挫的声音从里头飘出来:
“……却说那沈三郎开仓放粮,救活灾民无数。有那忘恩负义的小人问:‘你救这么多人,图个什么?’沈三郎笑道:‘但求问心无愧!’好一个问心无愧!”
底下茶客一片叫好声。
阿福扒着门框往里瞧,只见满堂茶客听得入神,有人还跟着抹眼泪。他缩回头,继续往前走。
粮铺门前排着长队。阿福凑过去,听见排在中间的一个老汉正跟前后的人唠嗑:
“我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么实诚的商贾。昨儿官兵围府,今儿照常卖粮,价格一分没涨。这叫什么?这叫底气!”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接话,“我昨儿还担心,沈家要是倒了,这平价米上哪儿买去?今儿一看,嘿,照卖!心里这块石头总算落地了。”
“要我说啊,”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插嘴,“那些弹劾沈家的御史,指不定收了谁的好处呢!沈家这样的好商贾要是被整倒了,咱们老百姓的好日子也算到头了!”
这话引来一片附和。
阿福听得热血沸腾,差点没忍住喊出声来。他强压着激动,又转了几条街巷,听到的都是类似的议论——为沈家鸣不平的,担心沈家倒了的,夸沈家厚道的……
民心,真的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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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初,阿福匆匆赶回沈府。守门的官兵照例盘查,阿福掏出沈逸特批的“采买凭条”,顺利进了门。
他一路小跑冲到沈逸院里,连气都来不及喘匀,就嚷嚷开了:“少、少爷!赢、赢麻了!”
沈逸正在院子里打太极拳——这是他坚持了三个月的“晨练”,美其名曰“养生”。听到阿福的声音,他慢悠悠地收势,转身:“什么赢麻了?好好说话。”
阿福喘着粗气,手舞足蹈地把街上的见闻说了一遍。说到激动处,脸涨得通红:“少爷您没听见,那些人都在替咱们说话!说沈家要是倒了,他们的好日子也没了!还有人说,要去官府请愿,证明咱们清白!”
沈逸听完,点点头,脸上却没什么意外神色:“嗯,意料之中。”
阿福一愣:“少爷,您不激动吗?”
“激动啊。”沈逸重新摆开架势,又开始慢悠悠地打拳,“但我激动在心里。这叫……嗯,喜怒不形于色,是大将风范。”
阿福挠挠头,似懂非懂。
正说着,沈仲瑾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厚厚的账本。他今天穿了身深紫色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神色肃穆——像是要上战场。
“逸儿,时辰差不多了。”沈仲瑾沉声道,“京兆府那边传话,让我带着账本过去,配合查证。”
沈逸停下动作,走到沈仲瑾面前,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了:“二叔,您这副打扮,像是去赴宴,不像是去对簿公堂。”
沈仲瑾一愣:“这不是要显得郑重些吗?”
“太郑重了,反而显得心虚。”沈逸摇头,“咱们是去证明清白的,不是去请罪的。您应该穿得平常些,随意些,越随意,越显得咱们底气足。”
他想了想,补充道:“要不您把外头那件锦袍脱了,就穿里头那件常服。头发也松一松,别梳那么紧。”
沈仲瑾哭笑不得:“这……成何体统?”
“听我的。”沈逸眨眨眼,“保管效果好。”
沈仲瑾犹豫片刻,还是照做了。脱了锦袍,散了发髻重新随意一束,果然看起来轻松了不少。
沈逸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那本账册:“这就是咱们的‘铁账本’?”
“是。”沈仲瑾拍了拍账册,“三个月的库存流水,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用的是你教的新式记账法,收、支、存三栏分明,附有原始单据编号,随时可以调阅核对。”
“好。”沈逸接过账册,随手翻了翻。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目,条理清晰,一目了然。他合上账本,郑重地交还给沈仲瑾:“二叔,咱们的底气,就在这儿了。”
沈仲瑾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我明白。”
“记住,”沈逸叮嘱,“到了京兆府,不用多解释。账本摆出来,让他们自己看。他们要问什么,据实回答。问多了,就说——‘账上都写着呢’。”
沈仲瑾重重点头,捧着账本,大步离去。
阿福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担心:“少爷,二爷一个人去,能行吗?”
“放心。”沈逸重新开始打拳,“咱们的账本,就是最好的武器。再说了——”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你以为,只有咱们在看着这场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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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府,后堂。
三名查案官员坐在上首,面色严肃。他们是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各派一人组成的联合调查组,专门负责沈伯渊“勾结边将”一案。
沈仲瑾被带进来时,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为首的刑部郎中姓王,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眼神锐利。他打量了沈仲瑾片刻,缓缓开口:“沈二爷,今日请你来,是要核验沈家近三个月的账目往来。听说你们把账本带来了?”
“带来了。”沈仲瑾不卑不亢,将账本呈上。
王郎中接过账本,随手翻开。只一眼,他就愣住了。
这账……怎么跟他平时看的不一样?
传统的账本都是流水账,一行行记下来,看得人头昏眼花。可沈家这本,左边是“收”,右边是“支”,中间是“存”,三栏并列,每一笔进出都有日期、编号、经手人,清晰得像是有人把账目掰开了揉碎了摆在眼前。
他翻到粮仓库存那一页。上面清楚地列着:九月初一,收新粮五千石;九月初五,出库两千石运往城南铺面;九月初十,又收三千石……
每一笔都有对应的单据编号。
王郎中抬起头,看向沈仲瑾:“这记账法……”
“是新式记账法。”沈仲瑾平静地说,“我侄儿沈逸所创,说是能让账目更清晰,便于核对。”
大理寺那位官员凑过来看,看了几页,忍不住惊叹:“这账……做得太明白了!”
都察院的御史也探头看,看着看着,眉头皱了起来:“按这账上记的,沈家这三个月的粮食进出,完全符合常理。收购价高于市价半成,售价比市价低一文,非但没有囤积,反而是在平抑粮价。”
王郎中继续往后翻。后面还有布匹、药材、杂货等各项库存的账目,无一例外,都是同样的清晰明白。
他忽然觉得有些棘手。
来之前,上头暗示过,沈家这案子要“从严从快”。可眼下这账本,严丝合缝,滴水不漏,别说找出“勾结边将”的证据,就是想挑个“账目不清”的毛病都挑不出来。
“这些单据,”王郎中指着账本上的编号,“都能对得上?”
“都能。”沈仲瑾点头,“所有原始单据都在沈家账房封存着,大人随时可以派人去核对。”
三名官员交换了一下眼神。
王郎中合上账本,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沈二爷,这账本……我们先留下仔细查验。你可以回去了。”
沈仲瑾拱手:“多谢大人。沈家上下,静候查证结果。”
他转身离开,步伐稳健。
等他走远了,都察院的御史才叹了口气:“这账做得……清晰得让人想哭。”
大理寺那位苦笑:“何止想哭,简直是无从下手。按这账目,沈家非但无罪,反而有功——平价售粮,稳定市价,这是替朝廷分忧啊。”
王郎中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本账册,眼神复杂。
他办过无数案子,见过无数账本,从没见过这么……敞亮的。沈家这是把家底都摊在阳光下了,明摆着告诉所有人:我们不怕查。
这样的人家,真的会“勾结边将”吗?
王郎中忽然有些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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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沈逸院里。
沈仲瑾一回来,沈逸就迎了上去:“二叔,怎么样?”
“账本留下了。”沈仲瑾松了松衣领,长舒一口气,“那三位大人的表情……很精彩。”
沈逸笑了:“是不是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何止。”沈仲瑾也笑了,“那位王郎中翻账本的时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走的时候,听见都察院那位说了句‘这账清晰得让人想哭’。”
“哈哈哈哈!”沈逸大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阿福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少爷,账本清晰,不是好事吗?怎么还让人想哭?”
“这你就不懂了。”沈逸拍拍他的肩,“查案的人,最希望查到的就是糊涂账。账越糊涂,他们越能找出问题。可咱们的账太清楚了,清楚到他们找不到一点毛病,这不就难受了吗?难受了,不就该哭了吗?”
阿福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沈仲瑾笑着摇头:“你这孩子,歪理一套一套的。”
“歪理也是理。”沈逸伸了个懒腰,“现在舆论站在咱们这边,账本也交上去了。接下来,就该等……”
他话没说完,沈伯渊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逸儿,刚收到的。”
沈逸接过,拆开一看,眉头挑了挑,随即笑了。
“怎么了?”沈仲瑾问。
“没什么。”沈逸把信折好,收进袖中,“就是……有人坐不住了。”
他走到院中,抬头看天。秋日高远,阳光正好。
“二叔,您说,咱们这出戏,唱到第几折了?”
沈仲瑾想了想:“该唱到……高潮了吧?”
“不。”沈逸摇头,笑容意味深长,“高潮还没来呢。现在只是……前戏。”
他转身,看向沈伯渊和沈仲瑾,眼神明亮:“等着吧。好戏,还在后头。”
院外,隐约又传来街市的喧闹声。
沈府墙内墙外,仿佛是两重天地。
但沈逸知道,这墙,很快就要被推倒了。
不是被推倒,是被……踏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