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霜降。
清晨的薄霜覆在沈府门外的青石板上,泛着清冷的白光。又守了一夜的官兵们呵着白气,搓着手,眼睛不时瞟向紧闭的朱漆大门——那门后,是另一个他们看不懂的世界。
校尉王勇站在队列前,脸色复杂。他手里捏着一份刚送达的文书,是京兆府盖着大印的“暂缓查抄令”。理由是“证据不足,需进一步核查”。
“头儿,”一个年轻官兵凑过来,压低声音,“咱们……真就这么撤了?”
王勇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份文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沈家账目经三部联合核查,“条目清晰,收支合理,暂未发现不法情事”。而街面上的舆论,更是几乎一边倒地向着沈家。
他办差这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
一般人家被官兵围府,不出三日,必然人心惶惶,鸡飞狗跳。可沈家呢?该吃饭吃饭,该算账算账,大小姐照常弹琴,小少爷照常练拳,连仆役都有心思讨论晚膳吃什么。
这不是强作镇定。这是真底气。
王勇深吸一口气,将文书收好,转身面向队列:“传令——收队!”
命令传下去,官兵们开始列队。动作整齐划一,甲胄碰撞发出铿锵声响。
就在队伍准备开拔时,沈府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伯渊带着沈仲瑾、沈逸等人走出来。没有盛装,没有排场,就是平常的家常衣裳。沈伯渊走到王勇面前,拱手:“将军辛苦。”
王勇连忙还礼:“沈家主客气。我等奉命行事,若有叨扰,还望海涵。”
“将军言重。”沈伯渊神色平静,“配合朝廷查证,是沈某本分。如今水落石出,还望将军回禀上峰——沈家,问心无愧。”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却字字铿锵。
王勇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沈家主放心,王某自当如实禀报。”
他转身,挥手:“走!”
官兵队列开拔,脚步声整齐,渐行渐远。围观的百姓自动让开一条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撤了!官兵撤了!”
“我就说沈家是清白的!”
“这下好了,平价米又能买着了!”
沈府门前,沈逸看着远去的官兵,伸了个懒腰,嘴里嘟囔:“总算走了,再不走,咱们府里的粮食都快被他们吃光了。”
沈仲瑾差点没憋住笑,瞪他一眼:“胡说什么!”
沈逸嘿嘿一笑,转身朝着围观的百姓拱手:“各位街坊邻居,沈家遭此无妄之灾,承蒙各位信任支持。从今日起,沈家所有铺面,米面油盐一律再降一文,持续三日,聊表谢意!”
“好!”
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有人喊道:“沈少爷仁义!”
沈逸摆摆手,退回府内。大门缓缓关上,将外界的喧嚣隔在门外。
门一关,府里顿时炸开了锅。
“撤了!真的撤了!”阿福第一个蹦起来,手舞足蹈。
仆役们从各处涌出来,脸上都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三个月的训练让他们在面对危机时保持镇定,但危机解除的喜悦,是压抑不住的。
厨房管事大声吆喝:“今日加菜!加硬菜!红烧肉管够!”
账房里,赵先生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眼角,对几个年轻账房说:“看见没?这就是把账做清楚的底气!”
沈元嘉从后院冲出来,一把抱住沈逸:“逸哥哥!咱们赢了!”
沈逸被他撞得一个踉跄,笑着拍拍他的肩:“轻点轻点,你逸哥哥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撞。”
沈清音站在廊下,远远看着这一幕。她没有上前,只是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清浅的弧度。阳光洒在她月白色的衣裙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沈逸抬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
齐王府,书房。
“砰!”
一只上好的青瓷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瓷四溅。
齐王赵恒面沉如水,胸口剧烈起伏。他面前跪着三个幕僚,个个噤若寒蝉。
“废物!一群废物!”赵恒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弹劾弹不倒,查账查不出,连舆论都控不住!本王养你们何用!”
为首的幕僚慕容先生硬着头皮开口:“王爷息怒。沈家此次应对,确出乎意料。他们不仅账目清晰,更懂得收拢民心。那篇《告民众书》,还有茶楼说书、街头传唱……这一套组合拳下来,舆论已然倒向沈家。”
“本王知道!”赵恒猛地转身,“所以才问你们——接下来怎么办!”
另一个幕僚小心翼翼道:“王爷,如今三部核查结果已出,沈家账目清白。若再强行弹劾,恐引陛下猜疑……”
“猜疑?”赵恒冷笑,“本王还怕他猜疑?”
他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萧瑟的秋景,眼神阴鸷:“边关急报这两日就该到了。一旦战事起,朝廷急需钱粮,沈家就是现成的肥羊。本王本想先下手为强,没想到……”
没想到沈家如此难啃。
三个月前,沈家还只是一盘散沙。三个月后,却成了铁板一块。那个沈逸,到底施了什么妖法?
“王爷,”慕容先生压低声音,“为今之计,只能……用那招了。”
赵恒转身:“密信?”
“是。”慕容先生点头,“虽然冒险,但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要‘密信’坐实沈伯渊勾结边将,任凭沈家账目再清楚,舆论再支持,也难逃一死。”
赵恒沉默。
那封伪造的密信,是他最后的杀招。信模仿沈伯渊笔迹,内容是向北境某将领许诺“粮草支持”,换取“边市便利”。一旦曝光,就是铁证如山。
但这招太险。伪造书信是大罪,若被识破……
“王爷,”慕容先生看出他的犹豫,“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要沈家一倒,王爷接收沈家产业,充盈府库,日后……大事可期。”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却重重敲在赵恒心上。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狠厉:“好。就按你说的办。这封信……该怎么送出去?”
“臣已安排妥当。”慕容先生从袖中取出一个蜡丸,“信在此处。三日后,会有人‘偶然’在沈府后巷发现此信,呈交官府。届时人赃并获,沈家百口莫辩。”
赵恒接过蜡丸,在手中掂了掂,嘴角浮起一抹冷笑:“沈逸啊沈逸,任你机关算尽,这次……看你还如何翻身!”
---
沈府,正厅。
庆功宴刚刚散场,空气中还飘着酒菜余香。沈伯渊把沈逸留了下来,屏退左右。
“逸儿,”沈伯渊开口,“今日虽暂退官兵,但齐王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他恐怕要出狠招了。”
“没事儿,大伯。”沈逸轻描淡写的神态倒是让沈伯渊定心了些。
窗外,秋风拂过,桂香浮动。
明月高悬,清辉万里。
这一夜,很多人无眠。
但沈逸睡得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