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五年,边陲小镇每月十五都有阴兵过境,需要活人提白灯笼引路。
轮到周淮时,他发现自己引的这支阴兵不对劲。
他们抬的棺材里,装着三个月前失踪的镇长女儿林素秋。
而灯笼的灯油,是人血。
……
【故事开始】
子时三刻,我提着白灯笼站在镇口。
纸灯笼是白色的,像死人脸上蒙的布。
里面那点黄豆大小的火苗一跳一跳,把我的影子拖在青石板路上。
那影子晃晃荡荡,不像我的,倒像个吊死鬼的。
我是第七个。
这念头在我脑子里转,转得我手心直冒冷汗。
前六个的下场,镇里谁不知道?
张铁匠疯了,整天蹲在自家铁铺门口,见人就扯着嗓子喊:“他们来了!他们来了!”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李货郎和他两个儿子,一家三口全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在镇西乱葬岗找到李货郎那副挑货的担子,一头筐里装着他常戴的破毡帽,另一头筐里……装满了湿泥。
最惨的是赵裁缝,吊死在自家房梁上,脚下挂着盏白灯笼,和现在我手里提的一模一样。
镇长老钱带人把他放下来时,灯笼里结满了蜘蛛网,蜘蛛网上沾着赵裁缝临死前吐的白沫。
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这时,脚步声从镇子西头传来。
非常整齐,一步一步,像踩在人心口上。
我喉咙发紧,下意识地想把灯笼扔了就跑。
可腿像灌了铅,抬不起来。
我想起三天前,老钱来找我时说的话。
那天下午,我正在学堂里给孩子们讲《论语》。
老钱推门进来,胖脸上堆着笑,手里拎着两包点心。
“周老师,忙呢?”
孩子们见他来,全都噤了声。
老钱在镇上什么地位,连三岁小孩都知道。
我放下书:“镇长有事?”
“有点小事。”他把点心放我桌上,“这不快到十五了么,镇上……那个规矩,你知道的。”
我心头一跳。
每月十五,阴兵过境,需要活人提灯笼引路。
这规矩在清河镇传了多少代,没人说得清。
我只知道,最近一年,引路人开始出事了。
“镇长,我……”我想推辞。
老钱脸上的笑淡了些:“周老师,镇上识字的就你一个。前几个都是粗人,不懂规矩,才出了事。你读过书,明事理,肯定没问题。”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一看,是十块大洋。
“这是定钱。”老钱说,“事成之后,再加二十。够你在镇上盖间新屋子,娶房媳妇了。”
我看着那些大洋,在油灯光下白花花的晃眼。
三十块大洋,够我教十年书。
“镇长,我不是……”
“周老师。”老钱打断我,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这事不是商量,是通知。你家那两亩水田的地契,还在我那儿押着吧?你娘去年生病借的五块大洋,到期了吧?”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十五晚上,子时三刻,镇口牌坊下。”老钱起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
“记住,灯笼不能灭。灭了,你就跟赵裁缝做伴去。”
现在,我就站在这儿。
脚步声越来越近。
雾气从地面冒出来,是突然从石板缝里、墙角根里、树底下各个地方冒出来。
灰白色的雾气,像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往外涌。
眨眼间,整条街都白了,白得看不清三步外的路。
然后,他们从雾里钻出来了。
黑衣黑甲,脸上戴着青铜面具。
一共十二个,排成两列,抬着一口黑漆棺材。
我愣了一下。
那棺材……太大了。
比寻常棺材大出一圈,又长又宽,黑漆漆的。
六个阴兵在前,六个在后,粗大的木杠子压在肩上,压得他们脚步沉重。
棺材板上有暗红色的液体往外渗。
一滴。
又一滴。
砸在青石板上,嗒嗒作响。
空气里飘来一股味儿,像夏天里死老鼠烂在墙角的味道。
我胃里一阵翻腾,强忍着没吐出来。
队伍走到我面前三步远,停了。
最前面的阴兵转过身。
青铜面具在月光下泛着青冷的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直对着我。
我盯着那眼眶,里面什么都没有,可又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那黑暗深处盯着我。
然后,声音钻进我脑子。
“灯油少了。”
“加满。”
我低头看手里的灯笼。
火苗还在跳,但灯盏里的油……真的快干了。
只剩薄薄一层底,勉强浸着灯芯,眼看就要烧到底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老钱说过规矩——油干了,用自己的血续。
我把左手食指塞进嘴里,用力一咬。
疼。
钻心的疼。
血涌出来,在月光下红得发黑。
我顺势把手指凑到灯盏边,血珠滴进去。
一滴,两滴,三滴。
血融进灯油里,火苗猛地一窜。
变了。
颜色从昏黄变成了暗红,像凝固的血在灯笼里燃烧。
火光映在我脸上,暖意全无,只感觉一股阴森的凉气顺着手指往身上爬。
最前面的阴兵点点头。
然后他转身,整个队伍又动起来。
我跟在后面,保持三步距离。
这是规矩。
老钱叮嘱过:不能近,会被阴气冲了魂。
不能远,灯笼的光照不到路,阴兵会迷路。
阴兵迷了路,会发怒,发怒的阴兵会做什么,没人知道。
……
之后,我们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
两边的房子门窗紧闭,黑漆漆的,像一个个蹲在黑暗里的坟包。
没有灯光,没有人声,连狗叫都没有。
整个镇子的人,今晚都躲在家里,门窗后面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偷偷看着。
纸钱从屋檐上飘下来。
白花花的纸钱,在夜风里打着转,落下来。
有的落在棺材上,有的落在我肩上,有的飘进灯笼里,被血火苗一舔,“呼”地烧成灰烬。
走到镇中老宅时,棺材里有动静了。
我脚步一顿。
这不是人声。
是机械发条的声音。
“咔嗒……咔嗒……”
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清晰得扎耳朵。
这声音……我听过。
发条声里,夹着音乐。
叮叮咚咚,断断续续的,是个音乐盒在响。
我突然瞪大眼睛。
《致爱丽丝》。
林素秋最爱的曲子。
她有个从省城带回来的西洋音乐盒,黄铜壳子,珐琅彩绘,上紧发条能响半天。
她常抱着它来学堂,坐在最后一排,一边听我讲课,一边低头拧发条。
音乐盒叮叮咚咚地响,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有一次下课,她走过来问我:“周老师,你说省城现在是什么样子?”
我说我没去过省城。
她眼睛亮亮的:“那儿的咖啡馆里,整天都放这个曲子。等我爹答应让我回去念书,我请你喝咖啡。”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后来她就失踪了。
老钱说她去省城读书了,走得急,没跟任何人告别。
镇上人议论了几天,也就淡了。
现在她的音乐盒,在这口棺材里响。
我手开始抖。
灯笼跟着抖,血火苗晃得厉害,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个在火里挣扎的鬼影。
最前面的阴兵突然回头。
青铜面具直对着我,眼眶里的黑暗深不见底。
他没说话,但那种无声的压迫让我感到不安。
队伍还在往前走,棺材还在渗血,音乐盒还在响。
叮叮咚咚,叮叮咚咚,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有人疯了似的在拧发条,要把发条拧断。
然后,音乐盒里混进了别的声音。
指甲抓木板的声音。
吱嘎——
吱嘎——
一下,一下,慢而有力,像有人被关在里面,正用指甲一点点抠着棺材板。
我盯着那口棺材。
暗红色的液体从缝隙里往外渗,顺着棺壁往下流,流到抬棺阴兵的手上。
那些戴着青铜手套的手,被血染得一片暗红。
抓挠声停了。
音乐盒也停了。
死寂。
死一样的寂静,连风声都停了。
然后,棺材盖动了一下。
棺材盖和棺身之间,裂开了一道缝隙。
我脚步骤停。
阴兵队伍也停了。
十二个阴兵齐刷刷转身,十二张青铜面具对着我,二十四只黑洞洞的眼眶。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但他们站在那儿。
我喉咙发干,艰难地吞咽一口,缓和一下。
可这时,棺材盖又动了一下。
这次幅度更大,那道缝隙变宽了。
从缝隙里,透出更深的黑暗。
还有一只眼睛。
瞳孔是灰白色的,没有焦点。
但它盯着我。
从棺材缝里,直勾勾地盯着我。
然后,棺材里传出声音。
是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诡异的笑意,一字一句钻进我耳朵里:
“周老师……”
那声音顿了顿,像是特意给我时间辨认。
是……是林素秋的声音。
三个月没听见,但我认得。
她念周老师三个字时,尾音总是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俏皮。
可现在这声音里,没有俏皮,只有寒意。
“我爹杀我的时候……”
她慢慢地说,一字一句。
“你在窗外看着吧?”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想起来很多事情。
三个月前那个雨夜,所有的记忆碎片瞬间炸开。
那天晚上我去给老钱送批改好的账本,走到书房外,听见里面争吵。
窗帘没拉严,我从缝隙里看见……
看见老钱把枕头按在林素秋脸上。
看见林素秋的腿在挣扎,一下,两下,然后不动了。
看见老钱瘫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然后开始哭。
我站在窗外,雨打在我身上,浑身湿透。
我想冲进去,可腿迈不动。
我想喊,可喉咙发不出声音。
最后我转身跑了,像条丧家犬,跑回自己那间破屋子,蒙着被子抖了一夜。
第二天,老钱宣布林素秋去省城读书了。
我什么都没说。
突然!
灯笼里的血火苗猛地一窜。
暗红色的光爆开,照亮了整个队伍,照亮了棺材,照亮了棺材缝里那只眼睛。
它在笑。
嘴角的弧度我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笑,那笑意阴冷无比。
最前面的阴兵抬起手了,把青铜手套指向我。
声音再次钻进我脑子:
“走。”
“或者……”
“留下来陪她。”
我低头看手里的灯笼。
血火苗在跳。
我又抬头看棺材。
缝隙里那只眼睛还在盯着我,也在笑。
它在等我回答。
远处已经传来鸡鸣。
第一声,嘶哑又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天快亮了。
可天亮之前,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从镇口到镇西乱葬岗,三里路。
平日里走一刻钟,今晚,像要走一辈子。
还有一口棺材要送。
还有一个问题要回答。
我咬紧牙,然后我迈开脚步,一步,两步,行动缓慢,但到底还是迈出去了。
队伍继续前进。
棺材里的眼睛慢慢消失在缝隙后,棺材盖一声合拢。
可那声音还在我脑子里回响,一遍又一遍:
“你在窗外看着吧?”
“看着吧?”
“看着吧……”
我提着灯笼,跟着阴兵,走向镇子西头的乱葬岗。
血火苗在风里摇晃,忽明忽暗。
我的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晃晃荡荡。
而我心里清楚:今晚这条路走到头,有些事情,就再也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