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兮跟着蹲下身来,伸手覆在他手背上,轻声道:“那是因为老汗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达延汗望着言兮,望见她清凉如水的眸子,心瞬间安定了下来。
“我的马术不是父汗教的,其实是我大哥。”
达延汗望向远处,西斜的日头将草原上的一切照得熠熠生辉,他眉头渐渐松下来,嘴角甚至噙起一抹笑意,像是想到什么欢乐的事。
“我大哥很喜欢我,在我所有的兄长中他是最疼我的那个,他长我十七岁,从我有记忆起,经常是他带着我到处玩,他会把我放在马前座上,教我怎么驭马,会把我放在肩膀上到处溜达,向别人炫耀。他每次出门都会给我带各种新玩意回来逗我。那时,总会有人调侃他,说他是把我当儿子在养,他也是呵呵笑地应着。”
达延汗向后仰坐着,双手撑在身后,眯着眼望向日头。
“和现在所有人怕我不一样,那时候的人都很喜欢我,觉得我聪明漂亮,尤其是我的父汗,即便是和勋贵们议事,都会让我坐在他的身边,向所有人夸赞我是他最聪明的儿子。”
“当时我并不懂,只会享受夸耀与追捧,不知道所有的事都会有代价,就像不知道从何时起,我的那些兄长们渐渐不太喜欢我,不再与我说话一样。”
“父汗总教导我们兄弟一定要齐心,不然被挑拨离间,内部生乱,很容易被外人一击而溃。他重用的都是当年一起从燕然山下来的本家兄弟,即便后来为扩张势力不得不接纳一些外来部落首领,任用一些外族,但真正信任的还是自己人。他不断地教育我们,内外亲疏有别,有劲朝外边使,千万不能对自己人下手。”
“父汗去后,国内动乱频生,异族外姓虎视眈眈,欲将我们家族取而代之,我的两个哥哥便是死在这内乱中。我以为在这样危机四伏的时刻,我的大哥会和我结成联盟,会共抗外敌,度过时艰,可是,我没想到……我没想到最想杀我的人是他!”
达延汗垂下头,无奈地苦笑几声,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心狠手辣,敢对自己的兄长下手?”
言兮摇了摇头。
达延汗看着她眉头微皱,目光沉静又透着一种恻隐,一种近乎于悲天悯人的恻隐。
他突然愣住了,爱他恨他惧他的人很多,但从没有人会可怜他,可怜他这样的一个心狠手辣的独裁者。而她只把他当成一个人,一个普通而正常的人,给予最平等的怜悯。
若按往日,他对这种凝视自己的行为会有种被冒犯的感觉,可此刻回忆过往种种,本就心绪紊乱,对她的悲悯反而生出一种想依附的冲动。
达延汗别过脸,不去看言兮的目光:“是,我有理由,也有苦衷,但也有余地可以不杀他。但……”
他话头一顿,声音沉了下来:“但是,他竟然想杀我!你知道吗,他竟然要联合外人来杀我!!”
他蓦地攥紧拳头,眼中又现肃杀之意。
“当时我虽与他为争夺王位闹翻了脸,可我从来没想过杀他。在我心里,他始终是我长兄。我还想着等我做了燕然王,等他气消了,就封他为摄政王,与我一起掌管军国大事,我们依然是兄弟,依然可以像以前一样!
“可我没有想到,他竟然想杀我!我的大哥,那个曾经最喜欢我,最爱逗我笑的大哥——竟然要杀我!”
“当他身边的探子向我汇报了他的谋划时,我惊呆了,我以为我听错了。我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在里面哭、发抖。”
“我把父汗送我的金刀藏在枕头下,一只手伸进枕头下攥着刀柄,身边有一点声音,都会立时警觉。”
“我想了一夜,整整一夜,因为没有太多的时间!我明白了一个道理,父汗死了,我再也没有亲人了。所以,我要下决断!要先下手为强!”
说到这,达延汗再也掩盖不住恨意,将牙咬得咯咯作响。
言兮静了会,伸手揽住他的肩膀,轻轻地将他抱住,道:“你没有错,没有人可以怪你!”
达延汗一怔,原本滔天的怒气与恨意瞬间消弭不见,取而代之是一种无法言语表达无法对人诉说的委屈。
他回抱住言兮,即便再克制,也能听到声音中的颤抖。
“那年我才十一岁,我从没杀过人!我没想到,我杀的第一个人会是我哥哥!我不想的——”
“我知道。”言兮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轻声抚慰着他:“一切都过去了,已经没事了! ”
像独身行走暗夜多年忽然遇到一束光,遇到了一个同行的人。他如抓救命稻草一般紧紧地抱住她,不敢松手。
许久后,达延汗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松开了言兮,垂眸看着身侧的草地,道:“谢谢,这些话我从没对别人说过。”
言兮轻轻一笑:“说明王上没有把我当外人。”
两人并排抱膝坐着,安静地望向山下的草原,将士解散开来,各做各的游戏,行队中满是欢声笑语。
凉风吹来,如纱帐拂过面颊,触感轻柔,同时隐隐听到什么破碎的声音。
那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屏障,这一刻,卸下所有的伪装和防备,他们只剩下真实和平静,尤其是达延汗,没有杀伐决断,没有阴谋诡计,就像一个平凡的普通人,可以让人靠近。
他微眯着眼,望着地平线上纵马驰骋赛跑的少年们,仿佛见到年幼的自己和年轻的满多固勒背对着日光,在马背上翻转嬉闹——那曾是自己最美好的一段时光,也是这么多年却一直不敢去想的回忆。
言兮看着小叶儿像放飞的鹰,在青海骢背上腾挪跳跃,左冲右撞,不由得摇头道:“王上真不该送小叶儿青海骢的,这丫头得了这宝贝,以后更该无法无天了。”
达延汗却道:“不止是她,我还想送你。”
“哦?”言兮歪头看向他:“王上想送我什么?”
达延汗默了片刻,从腰上解下金刀,递了过去:“这是我十岁生日时父汗送给我的金刀,你带在身上防身吧!”
言兮愣了会,旋即推辞:“这是王上贴身之物,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你救过我两次,还为我受了伤,这把刀除了我只有你配带!”达延汗将金刀又往前递了几分,目光是不容拒绝的坚定。
金刀是燕然王室才有资格佩戴,象征着王室的权柄,达延汗却突然要转赠给她,实在有些意味不清或者意味太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