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将至,府中一片寂静。萧景琰坐在书房案前,手中炭笔在沙盘边缘轻轻划动,复盘着豫州地形。烛火微晃,映出他眉宇间的沉思。谢昭宁早已离开,屋内只剩他一人。
门外脚步声响起,亲卫低声禀报:“尚书府柳小姐求见,言有要事。”
萧景琰抬眼,笔尖顿住。他未多问,只道:“请她进来。”
门被推开,柳含烟走入。她穿一袭素色外裳,发髻略松,显然匆忙整理过。烛光落在她脸上,神色平静,却掩不住眼底的急切。
“你要走了?”她开口,声音不重,却直击人心。
萧景琰放下炭笔,看着她:“我尚未定行期,你如何得知?”
“今日朝会,有人提及巡查司即将南下。”她上前一步,“父亲说起你拟设十州义塾、整顿驿道,说这是动兵之兆。我知道,你要去的地方,不会只是查账那么简单。”
萧景琰沉默。他知道她说得对。前方不只是诸侯纷争,更有江湖杀局、暗箭难防。他本不想让她知道太多。
“此行凶险。”他说,“我不打算带任何人随行。”
“可我愿去。”她站定,目光没有闪躲,“我不是来求你允诺的,是来告诉你——若你前行,我必同行。”
萧景琰皱眉:“你可知前方是什么?豫王已勾结江湖门派,沿途关卡皆有眼线。有人欲取我性命,不止一次。你若跟去,便是与我同陷死地。”
“正因如此,我才不能留在后方。”她语气坚定,“你一人担天下之重,难道不该有人为你守一盏灯?”
萧景琰起身,走到窗边。他推开木窗,月光洒入庭院,照在石阶上。夜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
“你不是将士,不必持刀上阵。”他说,“若战起,你怎么办?”
“我能理文书、通政令、抚民心、安后营。”她走近几步,站在他身侧,“若敌军围城,我可以传号令、守粮仓、救伤者。我不需你护我周全,只想与你并肩而立。”
萧景琰转头看她。她的眼神没有退缩,只有决然。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声音低沉,“一旦启程,便无回头路。可能死于毒计,可能葬身荒野,连尸骨都无人收殓。”
“那便同葬青山,魂归一处。”她轻声说,“生不同衾,死亦同穴,有何惧?”
萧景琰心头一震。他从未见过她如此坚决。从前她温婉,善解人意,总是默默支持。此刻她站在月下,不再是那个躲在诗书后的闺秀,而是愿意踏进烽火的人。
他缓缓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有些凉,却稳稳回握。
“好。”他说,“若有战,必有你。”
柳含烟眼中泛起微光,却没有落泪。她点头,嘴角微微扬起,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两人立于窗前,不再多言。风过回廊,檐角铜铃轻响,一如先前那一声轻响。只是此刻,心已不同。
萧景琰收回手,转身走向书案。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巡查司南下,路线暂定三日启程。沿途设接应点,每五十里一哨。义塾学生可作信使,优先选用家世清白者。”
他写完,吹干墨迹,放入信封。
“你明日便要开始准备?”柳含烟问。
“越快越好。”他说,“时间拖得越久,敌人准备越足。”
“那我明日就来。”她说,“我可以帮你整理名单,核对各地义塾名录,还能联络朝中旧友,打听沿途官吏品性。”
萧景琰看着她:“你不后悔?”
“从决定来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后悔。”她说,“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如今两路相合,便是同行。”
萧景琰点头。他不再劝阻,也不再质疑。他知道,有些人不是靠保护才能留住的。真正的情义,是在风雨中仍愿并肩的人。
“那你回去休息。”他说,“明早我会派人送文书到尚书府。”
柳含烟应了一声,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前,她停下,没有回头。
“萧景琰。”她轻声唤他名字。
“嗯。”
“不管前方有多难,我都不会离开。”她说,“你若倒下,我便扶你起来。你若前行,我便跟在身后。这一路,我陪你走到底。”
说完,她推门而出。
萧景琰站在原地,望着关闭的门扉。片刻后,他低头看向桌上的沙盘。炭笔还停在豫州边界,未曾移开。
他伸手拿起笔,在沙盘旁添了一行小字:
“随行人员:柳含烟。职责:文务统筹,民情联络。”
写完,他将笔放回笔架。
窗外月光依旧,照在沙盘上,映出山川轮廓。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十州义塾”所在的位置,动作缓慢而坚定。
远处传来四更鼓声。
他抬头望向窗外,眼神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