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鼓声在寂静中回荡,萧景琰站在书案前,手中炭笔刚落下最后一笔。沙盘旁的纸页上,“随行人员:柳含烟”七个字墨迹未干。他抬头望了一眼窗外,天边仍是一片漆黑,风从檐下穿过,吹动了桌角的一卷文书。
他正要唤亲卫传令部署接应点,门外脚步声响起。一名幕僚快步进来,双手呈上三道奏疏。
“大人,刚送到的。”
萧景琰接过翻开。第一道来自豫州督抚,称十州义塾推行过急,民心未稳,恐引民变;第二道出自润州知府,言驿道重修耗资巨大,地方难以承担;第三道由安州参政联名数位乡绅所上,请求暂缓巡查司南下,待秋收后再议。
他将奏疏一一放下,目光沉静。
这些官员平日互不往来,今日却在同一日上书反对改革,时机太过巧合。再想到此前长乐公主多次插手军政,暗中布局诸侯纷争,他立刻明白——这是施压。
不是朝堂明争,而是借地方之口,以“安民”为名,阻他大计。
他没有动怒,也没有立刻反驳。他知道,公主此举并非全然恶意。她曾赠宝图、助情报,本心是想参与天下之事。但她贵为皇女,不愿被排除在外,更怕他一旦功成,自己再无立足之地。
这一招,是试探,也是警告。
萧景琰坐回案前,提笔写下一道命令:“召户部佐官即刻来见,调取近三月各州粮价、流民安置与学堂筹建实录。”又命人备马,准备亲自核查数据。
天刚亮,他已整理出各地百姓请愿建塾的文书二十七封,其中豫州十一封,润州九封,皆按手印具名。更有村老联名上书,称“宁减赋税,愿兴教化”。
他将这些材料汇编成册,另写一封文书,不呈朝廷,而是送往长乐公主别院。题为《陈时务十二策·其一:教化安邦论》。
文中写道:“民之愚,非天生也,因无学耳。今设义塾,非扰民,乃固本。十州百姓翘首以盼,岂可因少数官吏畏难而止?若等三年,则豪强占地,门派生根,再欲改之,不可得矣。”
末尾附百姓请愿书为证。
送信之后,他未再动作,只在府中等待回音。
两日后,公主遣使者回话。那是一名年迈女官,捧着一封信走入书房。
“公主说,殿下忧国之心可鉴。”女官语气平和,“但女子之身,难涉军机。此番改革牵连甚广,望君三思轻重。”
话不多,却意味深长。表面是退让,实则是威胁——若你不让我参与,我便不再支持。
萧景琰听罢,点头致谢,请女官稍坐。他自己则起身走向内室,取出一卷黄绢。
那是他亲手抄录的《先贤治世录》,字迹工整,墨色匀净。他在“民本”与“教化”两篇下加了朱线批注,并于卷首题字:“天下之治,在养其心;心正则行正,行正则国安。”
当日午后,他亲自登车,前往公主别院。
别院位于城西,依山而建,门前松柏成行。他步行入内,未带随从,只将书卷交予侍女转呈。
长乐公主正在亭中饮茶,听说萧景琰来访,略显意外。
“他一人前来?”
“是,只带了一卷书。”
公主放下茶盏,整了整衣袖,命人请他入亭。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一张石桌,茶烟袅袅。
“你来做什么?”公主开口,语气冷淡。
“来请教。”他说,“这书是先帝亲授公主的,我一直记得。今日摘录其中两篇,想听听您的看法。”
公主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萧景琰继续道:“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怕我独揽大权,怕我功高震主,怕将来天下定了,没人再记得您的功劳。”
公主手指微动,仍未开口。
“但我想告诉您,”他声音平稳,“我不是为了争权才走这条路。边境百姓吃不上饭,孩子读不了书,江湖门派趁机拉人入伙。豫王已经准备十年,我们不能再等。”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若您此时撤手,不只是断了我的路,也是断了那些盼着读书的孩子的路。”
亭外风吹树叶,发出沙沙声。
“你说我不该管?”公主终于开口。
“我没有这个意思。”他说,“我只是希望,您能站在我这边,而不是用奏疏压我。”
“那你为何不早告诉我计划?”她问。
“因为我知道,您会拦我。”他说,“您想慢慢来,想稳扎稳打。可有些事,慢不得。就像火刚起,必须立刻扑灭,否则烧到屋梁,谁都救不了。”
公主沉默良久。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她也清楚,自己那一手“劝阻”,确实拖慢了进程。
但她不甘心。她是公主,不该只是一个旁观者。
“你要我怎么帮你?”她问。
“不必帮我。”他说,“只要别挡我就行。”
这话刺耳,却真实。
公主冷笑一声:“好大的胆子。”
萧景琰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幅字,轻轻放在石桌上。
纸上四个字:大义不避险,至公无私亲。
他没有解释,转身离开。
公主盯着那幅字,久久不动。
侍女低声问:“要不要收起来?”
“不。”她说,“挂到书房正壁去。”
三天后,宫中传出消息:长乐公主批复手谕一道,“巡查司南下事宜,依原议施行。内库拨银三千两,用于沿途开道、建塾、修驿。”
消息传到丞相府,萧景琰正在书房核对路线图。
亲卫进来禀报:“公主松口了,朝中大臣也开始支持议案,十州义塾有望本月动工。”
他点头,提笔在沙盘旁添了一句批注:
“困局已解,路线不变,三日启程。”
笔锋落下,窗外阳光照进屋内,落在那幅尚未送去装裱的《教化安邦论》上。纸页边缘微微卷起,一角沾了茶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