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还在往前走。
灯笼提在我手里,比刚才更沉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灯油怎么只剩一半了?我才滴过血不久,按理说能烧好一阵子。
不对。
我盯着那跳动的火苗,暗红色的光在灯盏里摇晃。
不是正常燃烧的样子,倒像有什么东西在灯油底下吸,吸得火苗忽高忽低。
还得续。
我把左手食指抬到嘴边,犹豫了一瞬。
那个伤口还渗着血丝,我闭眼咬下去,还是原来的位置,疼得我倒抽一口凉气。
血滴进灯盏。
一滴,两滴。
火苗“呼”地窜起来,窜得老高,颜色深得发黑,像烧的不是油,是淤积的血块。
就在这时,队伍拐弯了。
不是往镇西乱葬岗的方向,是往镇东老街。
我脚步一顿。
不对,这老街早没人住了,十年前一场大火烧了半条街,死了十几口人。
后来都说那儿闹鬼,连野狗都不往那儿钻。
阴兵要去那儿做什么?
我没敢问,也不敢停,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老街两边全是焦黑的房子骨架。
门窗早就烧烂了,房顶塌了大半,黑洞洞的窗口敞着。
夜风吹过那些烧焦的房梁,不断地让木头嘎吱的呻吟。
棺材里又有声音了。
还是音乐盒,但换了一首曲子。
调子古怪,叮叮咚咚,忽高忽低,我从来没听过。
声音在空荡荡的老街里撞来撞去,撞出层层叠叠的回声。
然后是指甲抓挠木板的声音。
“吱嘎——吱嘎——”
一下比一下狠,一下比一下急,像里面的人在发疯,指甲都要掀翻了。
我后背的冷汗一层层往外冒。
队伍突然停了。
十二个阴兵齐刷刷转过身。
他们不说话,不动,就那么站着,十二双黑洞洞的眼眶直勾勾对着我。
我僵在原地,手里的灯笼开始发抖。
“油。”
“少了。”
我低头看。灯油真的少了,只剩不到一半。
这不对劲,血刚滴进去,怎么会烧这么快?
我把手指又塞进嘴里。
这次咬得更狠,血涌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流。
我赶紧滴进灯盏,三滴,四滴,五滴。
火苗猛地一窜,差点燎着灯笼纸。
暗红色的光爆开,把周围照得一片血红。
抓挠声停了。
音乐盒也停了。
然后。
“咔——”
一声轻响,棺材盖裂开一道缝。
缝隙里,一只眼睛出现了。
“周老师。”
林素秋的声音从缝隙里飘出来。
“怕了?”
我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别怕。”她说。
“这才刚开始呢。”
话音落下,缝隙合上了。
队伍继续前进。
老街走到头,是座废弃的祠堂。
门匾早就烧没了,只剩半截焦黑的木桩子钉在门框上。
阴兵抬着棺材径直走进去,我也只能跟着。
祠堂里面比外面更破败。
房顶塌了大半,月光从破洞漏下来,照在一地碎瓦和烧黑的梁柱上。
正堂的祖宗牌位全烧光了,只剩一个空荡荡的神龛,龛里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阴兵把棺材停在神龛前。
最前面的阴兵转过身,青铜面具对着我,抬起戴着手套的手,指向神龛前面的石台。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石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灰里有个圆形的印子,像是常年放过什么东西,把灰尘压出了一个凹痕。
是放灯笼的地方。
我走过去,把灯笼放在那个凹痕里。
不大不小,正好。
灯笼一放稳,火苗突然就稳定了,不再乱跳,静静地燃烧着,暗红色的光晕开,照亮了整个神龛。
也照亮了神龛后面墙上的一幅画。
那画烧得只剩半幅,裱画的绸缎全成了灰烬,画纸焦黄卷曲,边缘都烧黑了。
但还能勉强看出画的是什么。
是个女人,穿着旧式的衣裙,怀里抱着个婴儿。
女人的脸烧没了,只剩半截下巴和脖颈。
婴儿的脸却还完整,圆圆的眼睛,小小的嘴,天真无邪地看着前方。
我盯着那婴儿的脸,越看越觉得眼熟。
一定在哪儿见过。
还没等我想起来,棺材里突然传出一阵动静。
是窸窸窣窣的,像衣服在摩擦的声音。
然后,咚咚咚。
不会是有人从里面在踢棺材板吧,我心中暗想。
最前面的阴兵抬起手,做了个奇怪的手势。
另外十一个阴兵同时松手。
轰——
棺材突然被放了下来,一声落地,砸在祠堂的青砖地上,震起一片灰尘。
棺材盖的缝隙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最终,棺材盖完全滑开,掉在地上。
我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棺材口。
一只苍白的手伸了出来,扒住棺材边缘。
手指细长,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接着是另一只手。
两只手用力,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身影,慢慢地……慢慢地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林素秋。
真的是林素秋。
三个月不见,她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下去,眼窝深陷,可脸上的妆容却精致得诡异。
白粉扑得匀匀净净,胭脂从颧骨斜斜扫向鬓角,嘴唇涂得鲜红如血。
大红嫁衣穿在身上,金线绣的凤凰在暗红色的火光里一闪一闪。
可她那双眼睛……
全是黑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她就用这双黑洞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然后,她笑了。
嘴角咧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周老师。”
“我们……终于见面了。”
我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腿在抖,从脚底板往上抖,抖得我几乎站不稳。
林素秋从棺材里跨了出来。
动作很轻,很稳,大红嫁衣的下摆拖过地面,没发出一点声音。
她走到我面前,离我只有一步远。
我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
并不是尸臭的味道,而是浓郁的脂粉香,混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你很害怕。”她歪了歪头,黑洞般的眼睛盯着我。
“为什么?你只是看着,又没动手。看着我爹把枕头按在我脸上,看着我的腿蹬了几下,然后不动了。你只是看着,然后跑了。”
她每说一句,就往前凑一点。
“那天晚上雨很大,对吧?”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笑。
“你浑身湿透,跑回家里,蒙着被子抖了一夜。第二天,我爹说我去省城读书了,你松了口气,对吧?心想,太好了,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我后退一步,后背撞在石台上。
灯笼晃了晃,火苗一阵乱跳。
“不是……”我终于挤出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我想过报官……”
“报官?”林素秋笑了,笑声尖利刺耳。
“报什么官?镇上唯一的警察是老钱的小舅子,衙门里的师爷是老钱的把兄弟。你去报官,是嫌自己命长?”
我哑口无言。
她说得对。
我都想过,都想明白了,所以才什么都没做。
“不过没关系。”林素秋伸手,冰凉的指尖划过我的脸颊。
“今晚你不是来赎罪的,是来做事的。”
她转身,走回棺材边,弯腰从棺材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个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
她走回来,把油布包塞进我手里。
“拿着。”
“天亮之前,去镇东老井,把这个埋在井边三尺深的地下。埋好了,你就自由了。”
我低头看手里的油布包。
不大,巴掌大小,沉甸甸的,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这是什么?”我问。
“你不需要知道。”林素秋的黑眼睛盯着我。
“你只需要做。”
“做完,今晚的事就算完了。”
“你可以回去睡觉,明天继续教你的书,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那你呢?”我问。
“我?”林素秋回头看了一眼棺材,又看了看周围那十二个阴兵,“我有我的事要办。”
她顿了顿,又说:“但如果你不做……”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我握紧油布包,手心全是汗。
“好。”我说,“我做。”
林素秋点点头,转身走回棺材,躺了回去。
接着棺材板自己合上了。
最前面的阴兵走过来,青铜面具对着我,抬手一指祠堂外面。
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我拿起石台上的灯笼,转身往外走。
走到祠堂门口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十二个阴兵围着棺材,站成一圈,一动不动。
棺材静静地躺在那里。
而神龛后面那半幅画上,婴儿的脸在暗红色的火光里,似乎……
在对我笑。
我头皮一炸,转身就跑。
跑出祠堂,跑出老街,一直跑到镇子中央,才敢停下来喘气。
回头看去,老街那边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我低头看手里的油布包,又看了看灯笼。
灯油又快干了。
还得续血。
我把手指塞进嘴里,咬破,滴血。
火苗又窜起来,光照亮了前路。
镇东老井在镇子最东头,得穿过整个镇子。
我提着灯笼,快步走着。
街道两边还是黑漆漆的,但我知道,那些门窗后面,无数双眼睛在看着。
走到镇东头时,我看见了那口老井。
井口很大,青石砌的,井沿被磨得光滑。
井边有棵老槐树,树下放着个破木桶。
月光照下来,井口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我走到井边,蹲下身,用手扒开井边的土。
土很松,像是刚被人翻过。
我扒了不到一尺深,手指就碰到了东西。
不是石头,是布。
我心头一跳,用力把那东西挖出来。
是一件花袄。
粉底碎花的棉袄,袖口绣着小小的蝴蝶。
这花袄……我认得。
林素秋常穿,她说这是她娘生前给她做的最后一身衣裳。
花袄湿漉漉的,沾满了泥,还散发着一股井水的腥气。
我盯着这件花袄,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
我猛地回头——
月光下,镇长站在三丈外,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
灯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平时总是堆笑的胖脸,此刻却非常诡异恐怖。
他看着我手里的花袄,又看了看我另一只手里的油布包,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她……她都跟你说了?”
我站起来,握紧油布包,没说话。
老钱往前走了一步,煤油灯的光晃了晃。
“周老师。”他声音发颤。
“把那东西给我。给了,今晚的事就算了了。”
“我给你五十块大洋,不,一百块。你离开清河镇,去哪儿都行。”
我盯着他:“这是什么?”
“你别管。”老钱又往前走了一步,“给我,现在就给我。”
“是你杀了林素秋。”我说。
老钱的脸抽搐了一下:“那是意外!我只是……只是想让她闭嘴!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什么事?”
“你别问!”老钱突然激动起来,煤油灯晃得厉害,“把东西给我!不然……”
“不然怎样?”我打断他,“也杀了我?像杀林素秋一样?”
老钱盯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凶光。
但很快,那凶光又被恐惧取代。
他看向我身后,看向老街的方向,浑身开始发抖。
“他们……他们来了……”他喃喃道。
我回头看去。
老街那边,浓雾再次涌起。
雾里,隐约能看见一支队伍。
黑衣,黑甲,青铜面具。
十二个阴兵,抬着那口黑漆棺材,正朝这边走来。
脚步声整齐划一。
沉闷得像送葬的鼓点。
老钱吓得连连尖叫,转身就跑。
煤油灯都吓得掉在地上。
摔碎的煤油灯,火苗立马窜起来,烧着了他的裤脚。
他一边扑打,一边跌跌撞撞地往镇子里跑,像条丧家犬。
我没跑。
我站在原地,看着阴兵队伍越来越近。
看着棺材在雾里时隐时现。
很快,他们走到我面前,停下。
棺材盖又裂开一道缝。
林素秋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带着笑意:
“埋了吗?”
我低头看手里的油布包,又看了看那件湿漉漉的花袄。
然后,我抬头,对着棺材说:
“你先告诉我,这里面是什么。”
棺材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林素秋说:
“是我爹的秘密。”
“也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