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租的老宅在巷尾第三间，青砖墙浸着常年散不去的霉味，房东是个寡居老太，交房租时攥着我的手腕反复叮嘱：“二楼最里间，床和枕头别动，夜里不管听见啥、看见啥，都别睁眼、别说话，熬到天亮就好。” 我八字轻，从小能撞见些不干净的东西，本想多问两句，老太却把钥匙塞给我就往屋里缩，背影慌得像是在躲什么。
卧室是旧木架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床单，枕头是老式绸缎面，摸上去又冷又硬，凑近能闻到霉味混着一丝淡得发苦的胭脂香。头晚入睡时，我就觉得不对劲——枕头总比被子凉半截，翻身时隐约触到一团软物，像是有人挨着我躺，却没听见呼吸声。我以为是枕头填充物结块，摸了摸却只摸到绸缎面的褶皱，再想细摸，那软感又没了，只剩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钻进指缝里冻得指节发麻。
怪事是第三天夜里爆发的。我被一阵极轻的呼吸声弄醒，不是我的节奏，又浅又冷，像寒冬腊月里的井风，贴着我的颈侧缓缓吐纳。屋里没开灯，月光从木窗缝漏进来，勉强能看清床沿轮廓。我僵在原地不敢动，鼻尖萦绕着那股胭脂混霉味，忽然感觉额前落下一缕发丝，细而黏腻，带着浸过水的湿冷，擦过眉骨时竟留下一丝痒痛，像有细小的虫豸在爬——我是齐耳短发，这绝不是我的。
我咬着牙，用眼角余光往枕边扫去。这一眼，让我浑身血液瞬间冻成冰坨。枕头边贴着一张脸，离我不过一寸，月光刚好照在她半边脸颊，苍白得像泡发多日的腐肉，泛着诡异的湿光，眼窝陷成两个黑洞，却能感觉到那股阴恻恻的目光死死钉在我脸上。她没睁眼，嘴唇泛着青灰，嘴角沾着点暗红的渍迹，身上穿的旧绣裙蹭着我的胳膊，绸缎摩擦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更让人窒息的是她的呼吸，细而密，带着井水般的刺骨寒意，一呼一吸都喷在我的下颌线和颈侧，每一次吐纳都像有无数冰碴子扎进皮肤，顺着血管往骨髓里钻，那股胭脂混霉味也跟着呼吸钻进鼻腔，甜腻中裹着腐气，呛得我喉咙发紧却不敢咳嗽。额前的发丝还在轻轻晃动，黏腻地贴在我的额头，冰凉的触感里带着一丝诡异的弹性，像摸到了泡胀的腐物。
我想喊，喉咙却像被无形的手堵住，连喘气都发颤。她的呼吸越来越近，几乎要贴紧我的皮肤，冷意顺着颈侧蔓延到锁骨，再往下沉进胸口，冻得我心脏发疼。我下意识往旁边缩，胳膊却瞬间被她攥住——那只手又软又冰，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皮肤下隐约能摸到凸起的骨节，指甲缝里卡着黑泥，指尖还缠着几根断发，正是我前晚在枕头边捡到的。她没用力，指尖却死死贴在我的胳膊上，黏腻的触感混着刺骨的寒意，像一块冰坨压在皮肉上，很快就冻得我胳膊发麻失去知觉。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慢慢往我这边靠，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带着同样的湿冷黏腻，缓缓向我的脸颊逼近，离我的眼睫只剩半寸时，我甚至能感觉到她指尖呼出的冷意，拂得我眼周皮肤发僵。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鸡叫，天要亮了。她的手顿在半空，脸突然变得模糊，像是被晨光浸得化开，攥着我胳膊的力道也渐渐消失，最后化作一股冷雾，裹着浓烈的胭脂霉味钻进枕头里。我猛地坐起来，浑身冷汗浸透衣衫，枕头边空荡荡的，只有绸缎面沾着一层薄霜，摸上去冰得刺骨，还缠着一缕乌黑的长发，发丝上的黏腻感和寒意久久不散。
我不敢再睡，揣着头发去找房东，老太却闭门不出，只隔着门喊：“早告诉你别动枕头！那是前租客的东西，她十年前就死在那张床上，夜里总爱挨人睡！” 我追问详情，她却再也不肯说话，只扔出一袋糯米，让我撒在枕头下。我回屋撒糯米时，发现枕头套能拆开，伸手一摸，里面除了棉絮，还裹着个旧梳妆盒，盒里装着半块胭脂，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女人穿着绣裙，眉眼竟和我有七分像，枕边还摆着和这张床一模一样的绸缎枕。
当晚我把糯米撒满床头，又点了三炷香，本以为能安稳些，却睡得更沉。半夜惊醒时，枕边的香早就灭了，糯米变成了黑褐色的粉末，还沾着几缕湿发。那张脸又在跟前，这次离得更近，鼻尖几乎贴着我的鼻尖，黑洞似的眼窝对着我，她的呼吸直接喷在我的唇上，冷意瞬间灌满口腔，带着胭脂腐味的气息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冻得我胃里翻江倒海。她的手抚过我的脸颊，冰凉的指尖划过眉骨、眼窝，像是在细细比对什么，指尖的黑泥蹭在我脸上，留下一道黏腻的冷痕。我突然发现，她嘴角的暗红渍迹，和照片里女人颈间的勒痕颜色一模一样——她不是自然死的，那气息里还藏着淡淡的铁锈味，是血的味道。
我疯了似的抓起床头的剪刀，朝着枕边乱挥，却什么都没碰到，只划破了枕头套。棉絮散落时，掉出一截麻绳，上面还沾着暗红的血渍，正是勒人的凶器。这时我才想起，房东给我的钥匙串上，挂着和这把剪刀一样的纹样，她那天攥我手腕时，指尖的老茧位置，和勒痕的力道痕迹完全吻合——老太不是怕鬼，是怕我发现她杀了前租客，又怕冤魂缠自己，才找了我这个八字轻的人来“挡灾”，前租客的冤魂盯着我，是因为我和她长得像，想借我的身子报仇。
我连夜收拾东西要走，刚摸到门把手，就觉得颈后一凉。回头时，月光下，那张脸就贴在我背后，长发缠上我的脖颈，冷呼吸喷在耳后，黏腻的发丝钻进衣领，冻得我后颈皮肤发疼：“别找她……先找你……” 我猛地推开房门，撞见房东举着桃木枝站在楼道，眼神疯狂：“你不能走！她还没缠够你！” 我才明白，老太不仅要我挡灾，还想等冤魂彻底附在我身上，再杀了我灭口，永绝后患。
我撞开老太往巷口跑，身后传来她的惨叫和女人的呢喃。跑到路灯下回头，老宅二楼窗户里，两张脸贴在玻璃上——一张是老太的，一张是那个女人的，正朝着我这边望。我摸了摸脖颈，不知何时沾了一缕长发，还有一块冰凉的胭脂，和枕头里的那半块一模一样，指尖触到的地方，寒意还在往皮肉里钻。
后来我躲去朋友家，却还是夜夜梦见那张脸。直到三天后，警察联系我，说老太死在卧室里，脖子上缠着那截麻绳，枕边摆着我的照片。而我这天早上梳头时，发现鬓角多了一朵胭脂花，洗不掉，凑近闻，是那股熟悉的霉味混着胭脂香。夜里入睡，我又感觉到枕边有呼吸声，这次没敢睁眼，却摸到一张脸，光滑温热——是我自己的脸，正贴着我的脖颈呢喃：“她偿命了，该换你陪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