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的河水特别清,清得能看见水底每一颗鹅卵石的花纹。
我趴在河滩上,脸几乎贴到水面。顾景安蹲在上游,把裤腿挽到大腿根,眼睛死死盯着水面下一团晃动的黑影。程南星在下游撒网,网是破的,但他撒得很认真。
“看见没?”顾景安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
我屏住呼吸。
水底那团黑影动了动,露出一截青灰色的脊背——是条草鱼,少说有三斤。
顾景安的手慢慢伸进水里,动作轻得像在摸云。他手指修长,掌心有常年干农活磨出的茧子,但入水时一点声音都没有。我知道他要做什么:村里老把式教的“摸鱼”,手指从鱼腹下轻轻滑过,碰到鳃盖时猛地一扣,鱼就逃不掉了。
程南星举着破网,紧张得额角冒汗。
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河面泛起一层油亮的光。远处稻田里传来断续的蝉鸣,叫得人心慌。我忽然觉得脊背发凉,像有人盯着我看。
回头,河堤上只有几棵歪脖子柳树,枝条垂进水里,一动不动。
“三儿,”顾景安突然叫我小名,“你妈今天不是要去镇上?”
“嗯。”我盯着那条鱼,“说给我买作业本,还有肉。”
“那你还不回家等着?”程南星插嘴,“我妈说镇上今天有集市,去晚了肉就不新鲜了。”
我没说话。
其实早上出门前,妈在灶台边站了很久。她系着那条蓝底白花的围裙——洗得发白,边角都脱线了——盯着锅里翻滚的米粥,勺子握在手里,半天没动。
“三儿,”她最后说,“柜子最底下,妈给你留了东西。”
“什么东西?”
她没回答,只是摸摸我的头。手掌很粗糙,掌心有常年洗衣留下的裂纹,但很暖。
“要是我回不来,”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就拿出来看。”
我当时没在意。妈经常说些没头没脑的话,比如“下雨记得收衣服”“夜里别往外跑”之类的。我正惦记着河里的鱼,随口应了声“知道了”,就往外跑。
现在想来,她那句话里,每一个字都沉得像石头。
顾景安的手指离鱼鳃只有一寸了。
就在这时,程南星的破网突然“哗啦”一声掉进水里。
“操!”程南星骂了句脏话——他爸是村里的木匠,骂人是他学会的第一个手艺。
鱼受了惊,尾巴一甩,消失在深水区的阴影里。
顾景安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水,瞪程南星:“你故意的吧?”
“真不是!”程南星手忙脚乱捞网,“手滑了!”
我正要笑,远处突然传来呼喊声。
一开始听不清,像风吹过竹林。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三儿——三儿——”
是程南星他娘,王婶。声音劈了叉,像被人掐着脖子喊出来的。
我们仨同时抬头。
王婶从田埂上跌跌撞撞跑过来,裤腿沾满泥浆,头发散了,脸上分不清是汗是泪。她跑到河堤边,脚下一滑,整个人滚下来,摔在鹅卵石滩上。
“婶子!”顾景安冲过去扶她。
王婶抓住顾景安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眼睛却死死盯着我:“三儿……快……快回家……”
“咋了?”我心里一沉。
王婶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最后她“哇”一声哭出来:“你妈……你妈出事了……”
河水的哗啦声突然变得很远。
蝉鸣、风声、顾景安焦急的询问,全都退到很远的地方。我只看见王婶的嘴一张一合,看见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见她拍着大腿哭喊:“车翻沟里了……一车十个人……就你妈没上来……”
顾景安拽了我一把:“三儿,快走!”
我机械地迈开腿,脚底踩在鹅卵石上,硌得生疼,但没感觉。程南星从后面追上来,想扶我,被我甩开了。
赤脚跑过滚烫的碎石路,荆棘划破小腿,血渗出来,混着泥,但我没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王婶肯定说错了。妈早上还好好的,还说要买肉,还要看我期末考试的奖状。
村口围满了人。
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的人头,像赶集。但没人说话,所有人都沉默着,眼神躲闪。我扒开人群往里挤,有人拽我:“孩子别过去——”
我甩开那只手。
沟就在那里,一道深褐色的裂口,像大地张开的嘴。拖拉机歪在沟底,车厢压瘪了,一只轮子朝天转着,越转越慢。车厢里有什么东西露出来,一截碎花布——蓝底白花,和妈围裙一样的布料。
我爹蹲在沟边,背对着人群。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灰的汗衫,后背湿透了,贴出一节一节的脊椎骨。他手里捏着半截烟,烟灰积了老长,忘了弹。
葛仪——我干妈,从人群里扑出来,一把抱住我。她身上有股浓烈的雪花膏味,混着汗酸气,熏得我一阵恶心。
“我的三儿啊……”她哭嚎起来,声音又尖又利,“你咋这么命苦啊……你妈走了你可咋办啊……”
她搂得很紧,胳膊勒得我喘不过气。我想推开她,去看那截碎花布,可她力气大得吓人,指甲几乎抠进我肉里。
“放开。”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陌生,像从井底传上来的。
葛仪哭声顿了一下,随即更高了:“你这孩子……你不能过去啊……看了要做噩梦的……”
“我说放开!”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开她。葛仪往后踉跄几步,被身后的人扶住。她脸上还挂着泪,眼神却飞快地瞟了我爹一眼。
我爹这时站起来,转过身。
他脸上有一道新鲜的血口子,从眉骨划到颧骨,血已经凝住了,黑红黑红的。眼睛红得吓人,但没眼泪,像两口枯井。
“老陌……”葛仪哭着靠过去,“孩子不懂事,你别……”
我爹没理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喉咙动了动:“以后,别叫她三儿了。”
葛仪一愣:“那……那叫啥?”
旁边有人小声说:“陌建军家闺女,是该有个大名了……”
“叫小莫吧。”我爹声音嘶哑,“她妈起的。”
葛仪赶紧点头:“小莫……小莫好……”
我爹不再说话,转身往村里走。经过我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嘴唇几乎没动,但三个字还是飘进我耳朵里:
“丧门星。”
人群安静了一瞬。
葛仪搂着我的胳膊僵了僵,随即哭得更凶了:“老陌你胡说啥!孩子还小……”
我没听见后面的话。
眼睛死死盯着沟里那截碎花布。风吹过来,布角飘了一下,像在招手。
顾景安和程南星挤到我身边,一左一右站着。顾景安的手悄悄钻进我手心,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心全是汗,但很暖。
“小莫,”他第一次叫我这个新名字,“别怕。”
我想说我不怕。
可张开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人群忽然让开一条道。
两个男人抬着担架从沟底爬上来,白布盖得严严实实,只有一角被风吹开,露出青灰色的手——手腕上系着红绳,是我去年庙会时,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给妈求的平安扣。
绳子褪色了,但那个死结,是我亲手打的。
“妈——”
我终于喊出声,扑过去。
葛仪又要来拦,被我爹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我扑到担架前,跪下来,颤抖着手去掀白布。
抬担架的男人别过脸。
白布掀开一角。
妈的脸露出来。
像蒙了层灰,额角有干涸的血迹,但很干净——有人给她擦过脸。嘴角微微弯着,像在做一场好梦。她平时睡觉就是这样,嘴角总噙着一点笑,爹说那是福相。
我想碰碰她的脸,手指伸到一半,停在半空。
怕碰碎了。
“妈……”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鱼……鱼还在河里……你说晚上要炖汤……”
抬担架的男人肩膀颤了一下。
葛仪的哭声又高起来:“嫂子啊……你咋这么狠心……”
我爹走过来,弯下腰,把白布重新盖好。他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给妈掖被角。白布盖到手腕时,他手指顿了顿,然后飞快地把那截红绳塞进布里。
“抬走吧。”他直起身,对抬担架的人说。
担架晃晃悠悠往村里去。
我跟在后面,赤脚踩过碎石、土坷垃、碎玻璃,却感觉不到疼。视线模糊了,世界变成晃动的色块:灰色的路,绿色的树,白色的布,黑色的血。
顾景安和程南星一直跟着,寸步不离。
到家时,灵棚已经搭起来了——村里办事快,谁家死了人,大家都会来帮忙。白布在院子里拉起,棺材摆在正中,纸钱堆得像小山。妈的照片挂在正中,是去年夏天在河边拍的,她蹲在石头上洗衣服,回头冲镜头笑,阳光在水面碎成金片。
葛仪换上一身素衣,头上别了朵白花,开始哭丧。
她哭得很有节奏,一声高一声低,像在唱戏。边哭边跟来吊唁的人说话:“可怜的小莫……以后可咋办……我当干妈的,只能多照应……”
我跪在棺材前,眼睛盯着那截从白布下露出来的红绳。
妈爱美,这红绳她从不离身。
洗澡时要摘下来,放在窗台上,洗完立刻戴上。有次绳子断了,她连夜走了五里路去镇上,敲开人家店门买新的。她说这是闺女送的,不能离身。
可现在,它系在一具冰冷的身体上。
“小莫,”顾景安不知从哪儿弄来两个馒头,塞给我,“吃点。”
我摇头。
“不吃东西,你撑不住。”
我还是摇头。
顾景安不再劝,把馒头放在我膝盖边。程南星蹲在门槛上,眼睛肿得像桃子,他大概一路都在哭。
天渐渐黑了。
吊唁的人陆续散去,院子里只剩下几个守夜的。我爹和葛仪在堂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耳朵尖,还是听见几句。
“……后事……得赶紧办……”是我爹。
“我知道,可钱……”葛仪的声音。
“钱我想办法。”
“你有啥办法?家里哪还有钱?”
沉默。
然后是葛仪更低的声音:“嫂子留下的……有没有……”
“别打那个主意!”我爹突然拔高声音,又猛地压低,“那是小莫的。”
“我知道我知道……”葛仪像在安抚,“我就是问问……”
我没再听下去。
膝盖跪麻了,我换了个姿势,手撑在地上。灵堂的地面是泥地,白天被踩实了,夜里返潮,有点黏手。
长明灯在棺材头亮着,豆大的火苗一跳一跳,把白布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纸钱烧过的灰烬堆在火盆里,被风一吹,扬起黑色的碎片。
我盯着那截红绳,忽然觉得它在动。
很轻微的,像被风吹的。
可灵堂里没风。
我揉揉眼睛,再看,红绳一动不动。
幻觉吧。
我垂下头,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泥地的湿气渗进皮肤,冷得刺骨。我想起妈以前常说,地上凉,别坐地上。她说女孩子不能受寒,受寒了以后要肚子疼。
现在没人会跟我说这些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脚步声靠近。
很轻,但我听见了。
以为是顾景安他们,没抬头。
那人停在我面前,影子投在棺材上,拉得很长,盖住了那截红绳。
“小莫。”
是我爹的声音。
我抬头。
他蹲下来,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有点飘。身上有酒气,很浓——他平时不喝酒,妈说他胃不好,一滴都不能沾。
“爹……”
“你妈走之前,”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谁听见,“跟你说啥没?”
我愣住:“说啥?”
“就是……”他搓着手,粗糙的手指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有没有……给你留啥东西?”
我想起早上妈说的话,想起她塞给我的布包。
布包还在我兜里,硬硬的,方方正正。
可不知为什么,我摇了摇头:“没有。”
我爹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葛仪在堂屋喊:“老陌!水开了!”
他才站起来,脚步有点晃,差点踩到火盆:“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他走了。
我等他脚步声远了,才摸出兜里的布包。
借着长明灯的光,布包是蓝底白花的碎布缝的——和妈的围裙一样,和沟里那截碎花布也一样。针脚很密,是妈的手艺。
我拆开线。
里面是个更小的布包,褪色的红布,边缘都磨毛了。
再拆开。
一枚金戒指。
很小,很旧,戒面磨得发亮,但沉甸甸的。内侧刻着字,看不清,摸起来凹凸不平。
还有一张纸条,叠成很小的方块。展开,上面是我妈的字迹,铅笔写的,有些模糊:
“三儿,收好。别让任何人知道。钥匙在——”
字到这里断了。
后面被水洇过,糊成一团。
我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淡:
“如果我有意外,不是意外。”
长明灯的火苗“啪”地爆了个灯花。
我猛地抬头。
灵堂外,葛仪和我爹又在说话,声音压得更低,但夜里静,还是飘了进来。
“……到底在哪儿……她肯定知道……”
“孩子说没有……”
“她说没有就没有?你信她?”
“那你说咋办?”
“等办完事……再找……总能翻出来……”
脚步声远了。
我把戒指重新包好,塞回兜里最深处。纸条团成团,想扔进火盆,又停住——展开,再看一遍,然后撕成碎片,分几次扔进火里。
纸片遇火卷曲,变黑,最后变成灰烬。
连同那行字一起消失。
“如果我有意外,不是意外。”
妈,你到底知道了什么?
你让我收好的,到底是什么钥匙?
天亮前,顾景安又来了。
他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大概一夜没睡。
“小莫,”他递给我一碗粥,“喝点。”
我接过来,粥是温的,上面漂着几粒枣——我家没有枣,应该是他家拿来的。
“你妈……”他顿了一下,左右看看,蹲下来,声音压得极低,“我爷爷说,那车祸……有点蹊跷。”
我手一抖,粥洒出来些,烫在手背上。
“啥蹊跷?”
“一车十个人,就你妈坐的那边摔得最狠。”顾景安声音更低了,“而且……刹车印不对。”
“啥意思?”
“我爷爷年轻时开过拖拉机,他说,正常刹车印是直的,拖很长。可昨天那车的刹车印……”他凑近我耳朵,“是斜的,很短,像有人猛打方向,然后才踩刹车。”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你别瞎说……”
“我没瞎说。”顾景安抓住我的手,很用力,几乎捏疼了我,“小莫,你信我。你妈的事,不简单。”
灵堂外传来葛仪的哭声,一声高过一声,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格外刺耳。
顾景安松开手,站起来:“你先顾眼前。以后……我帮你。”
他走了。
我端着粥碗,手抖得厉害。粥面映出我的脸,惨白惨白的,像水里泡过的纸。妈的脸叠上来,还是笑着的,嘴角弯着。
可那笑,现在看着,像在哭。
我低头喝粥。
粥里有枣,很甜。但咽下去,全是苦的。
苦到心里。
忽然,我瞥见灵堂外,葛仪正透过门缝看我。
她大概以为我没发现,一只眼睛贴在门缝上,眨也不眨。
眼神很怪。
像在找什么东西。
又像在确认什么。
我低下头,假装喝粥。
碗里的倒影中,她的眼睛还在那里。
盯着我。
像盯着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