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墙上的血手印
书名:河畔谜案:沉没水底的证词 作者:讲故事的猪哥 本章字数:7353字 发布时间:2026-01-15

守灵的最后一夜,按照规矩要有人守到天亮。

我爹在堂屋坐着,一根接一根抽烟。葛仪说女人不能守夜,早早回屋睡了。顾景安和程南星本来要陪我,被他们家里人拽了回去。

“小莫,有事就喊。”顾景安临走时说,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吓人。

“嗯。”

灵堂里只剩下我和长明灯。

灯油快烧干了,火苗一跳一跳,把棺材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纸钱烧过的灰堆在火盆里,被夜风一吹,扬起黑色的碎片,像一群挣扎的飞蛾。

我跪在蒲团上,膝盖已经没知觉了。眼睛盯着棺材头那盏灯,脑子里乱糟糟的。

白玉兰。

这三个字像烙铁,烫在心上。

妈为什么要藏一枚刻着“白玉兰”的戒指?

这个白玉兰,是白婆婆吗?

如果是,妈和她是什么关系?

如果不是,又是谁?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凄厉得很。村里的老人说,猫头鹰叫,是要死人的。

我打了个寒颤。

夜更深了。

长明灯的火苗越来越暗,最后“噗”一声,灭了。

灵堂陷入黑暗。

只有月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惨白的光带。

我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扶着棺材,慢慢挪到门口,想看看灯油还有没有。

就在这时,我听见声音。

很轻,像老鼠在啃木头。

从堂屋后面传来的。

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声音停了。

过了几秒,又响起来。这次更清晰,是手指刮擦墙壁的声音。

刺啦——刺啦——

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我头皮发麻,汗毛竖起来了。

灵堂后面是后院,平时堆杂物,很少有人去。妈活着的时候,在那儿养了几只鸡,现在鸡早就被葛仪杀了炖汤了。

谁会半夜去后院?

我轻手轻脚挪到后门,耳朵贴在门板上。

刮擦声还在继续。

还有……呼吸声?

很轻,很急促,像人在喘气。

我心脏跳得厉害,手按在门闩上,却不敢推开。

万一……万一不是人呢?

村里的老人讲过很多故事,说人刚死,魂还没走远,会在家里转悠。尤其是横死的,怨气重,会找替身。

妈是横死的。

这个念头让我腿发软。

刮擦声突然停了。

死一样的寂静。

我贴在门上,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见。

“喵——”

一声猫叫。

然后是爪子挠门的声音。

我松了口气,原来是猫。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猫叫声突然变了调,变成凄厉的尖叫,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砰!”

然后彻底安静了。

我僵在原地,手还按在门闩上。

开,还是不开?

开,可能会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不开,万一……

“小莫?”

我爹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我吓得一哆嗦,回头。

他站在灵堂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灯光映着他的脸,半明半暗。

“爹……”

“你在这儿干啥?”他走过来,煤油灯的光晃得我眼睛疼。

“我……我听见后面有声音。”

我爹脸色变了变,把煤油灯递给我:“拿着。”

他推开后门。

后院空荡荡的,月光照在地上,白惨惨一片。杂物堆得乱七八糟,破箩筐、烂竹席、断腿的凳子。

什么都没有。

“你看花眼了。”我爹说。

“可是……”

“回去睡觉。”他打断我,声音很硬,“明天还要起早。”

他拉着我回到灵堂,重新点起长明灯,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背对着我说:“夜里别出来,听见啥都别出来。”

门关上了。

我坐在蒲团上,看着重新燃起的火苗。

刚才那声猫叫,太真实了。

还有重物落地的声音。

不可能是幻觉。

我爹为什么不让我看?

他在隐瞒什么?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见妈站在后院,浑身湿透,水珠顺着头发往下滴。她朝我招手,嘴唇一张一合,但没声音。我想过去,脚却动不了。然后,她身后出现一个人影,很高,很瘦,手里拎着什么东西——是那只猫,脖子断了,软塌塌地垂着。

我惊醒,一身冷汗。

天已经蒙蒙亮了。

长明灯还亮着,油快烧干了。我站起来,腿麻得钻心,扶着棺材缓了好一会儿。

走到后院门口,我犹豫了一下,推开门。

晨光微熹,院子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灰白。

我走到昨晚听见声音的地方。

杂物堆边,有一小块地是湿的,像被水泼过。旁边的土墙上有几道印子,很新,像是刚抓上去的。

我蹲下来仔细看。

是指甲印。

很小,很细,像是……小孩的手。

但比我的手还小。

墙根下,有几滴暗红色的东西。

我用手摸了摸,还没干透,黏黏的。

是血。

血手印。

我猛地站起来,后退两步,差点被杂物绊倒。

心脏狂跳,耳朵嗡嗡响。

“小莫?”

葛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僵硬地转身。

她站在后门口,系着围裙,手里拿着水瓢,正要去喂鸡。看见我,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起这么早?怎么在这儿?”

“我……我睡不着,出来走走。”

“哦。”她走过来,目光扫过那摊湿迹和墙上的印子,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恢复正常,“这儿脏,快回屋洗脸,一会儿吃饭。”

“婶子,”我说,“这墙上的印子……”

“啥印子?”葛仪打断我,走到墙边,用脚蹭了蹭土,“哦,野猫抓的吧。后院野猫多,一到春天就发情,挠得到处都是。”

她蹭得很用力,几下就把印子抹平了。

那摊湿迹,她也用水瓢舀水冲了冲,冲散了。

“行了,快回去。”她推我,“一会儿该来人了。”

我回到灵堂,脑子里一团乱。

野猫?

可那血……

还有那指甲印,分明是人的。

小孩的手。

谁家小孩会半夜来我家后院?

还有我爹,他明明听见了声音,为什么说我看花眼了?

早饭时,我爹和葛仪都不说话。我爹埋头喝粥,葛仪时不时瞟我一眼,眼神怪怪的。

“小莫,”葛仪突然开口,“昨儿夜里……你没出去吧?”

我筷子顿了顿:“没。”

“那就好。”她笑了笑,“守夜累,睡得沉,容易梦游。你妈在的时候就说,你这孩子,有时夜里会起来乱走。”

我从来没梦游过。

她在撒谎。

但我没说破,低头喝粥。

粥很烫,烫得舌头发麻。

吃完饭,帮忙的人陆续来了。今天是头七,要做法事。道士是葛仪从镇上请的,穿一身脏兮兮的道袍,手里拿着铃铛,嘴里念念有词。

院子里摆起香案,供上水果点心。道士绕着棺材转圈,铃铛摇得叮当响。

我跪在一边,看着道士装神弄鬼。

忽然,他停下来,盯着棺材头看了半天,然后转身对我爹说:“施主,这棺木……不太干净啊。”

我爹一愣:“啥意思?”

“有怨气。”道士捋着山羊胡,“横死之人,怨气重,若不化解,怕是要扰得家宅不宁。”

葛仪赶紧问:“那咋化解?”

“需做一场法事,超度亡魂。”道士伸出三根手指,“这个数。”

三百块。

我爹脸白了:“道长,这……太贵了。”

“贵?”道士冷笑,“性命攸关,还嫌贵?也罢,既然施主舍不得,贫道告辞。”

他作势要走。

葛仪一把拉住他:“道长留步!我们做!做!”

她转头看我爹:“老陌,钱不够我这儿有,先垫上。为了家里平安,这钱得花。”

我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道士满意了,重新拿起铃铛,摇得更起劲了。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冷笑。

什么怨气,什么超度,都是骗钱的。

妈要是真有怨气,第一个该找的,就是害她的人。

法事做到一半,顾景安和程南星来了。

他们挤到我身边,顾景安小声问:“咋样?”

我摇摇头。

程南星盯着那道士,撇撇嘴:“装神弄鬼。”

道士好像听见了,往这边瞟了一眼,眼神阴恻恻的。

法事一直做到中午。道士收了钱,拍拍屁股走了。帮忙的人吃了饭,也陆续散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葛仪在收拾碗筷,我爹蹲在屋檐下抽烟。

顾景安拉拉我袖子:“小莫,来一下。”

我们走到屋后。

“咋了?”我问。

“昨晚,”顾景安压低声音,“你家后院有动静。”

我一惊:“你听见了?”

“嗯。”顾景安点头,“我半夜起来撒尿,听见猫叫得凄惨,然后就听见‘砰’一声,像啥东西摔地上了。”

“我也听见了。”我说,“我还看见……”

我顿了顿,不知道该不该说。

“看见啥?”程南星凑过来。

“血手印。”我一字一句,“小孩的血手印。”

顾景安脸色变了。

“在哪儿?”

“后院墙上,被葛仪蹭掉了。”

顾景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爷爷说,你家这房子……不太平。”

“啥意思?”

“这房子以前死过人。”顾景安声音更低,“好多年前,也是淹死的,也是个女人。”

我后背发凉。

“谁?”

“不知道,我爷爷不肯细说。”顾景安看着我,“只让我离你家后院远点,尤其是晚上。”

程南星搓搓胳膊:“你别吓人……”

“我没吓人。”顾景安说,“小莫,你妈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我当然知道不简单。

可是……

“咱们得查清楚。”程南星忽然说,“不能让你妈死得不明不白。”

“怎么查?”我问。

顾景安想了想:“先从白玉兰查起。”

“白玉兰?”

“你昨天不是说了戒指上的字吗?”顾景安说,“我回去问了我爷爷,他说,白玉兰是个女人,很多年前住在咱们村。”

“后来呢?”

“后来……”顾景安顿了顿,“后来疯了,现在住在村西头的破庙里。”

白婆婆。

果然是她。

“她为啥疯的?”程南星问。

“不知道。”顾景安摇头,“我爷爷不肯说,只说那女人邪性,让咱们离远点。”

邪性。

一个疯了几十年的女人,怎么会跟妈扯上关系?

妈为什么要把刻着她名字的戒指藏起来?

“咱们去找她。”我说。

“现在?”程南星瞪大眼睛,“那可是疯婆子!”

“就现在。”我看着他们,“你们去不去?”

顾景安和程南星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点头。

“去!”

村西头的破庙,离村子有点远,在一片竹林里。

据说以前香火很旺,后来破四旧,神像被砸了,庙也荒了。再后来,白婆婆住了进去,一住就是几十年。

我们到的时候,天阴了。

竹林里很暗,风吹过竹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破庙就在竹林深处,墙塌了一半,门板歪在一边。庙前有口井,井沿长满青苔。

“就……就这儿?”程南星声音有点抖。

“嗯。”我深吸一口气,往前走。

庙里很黑,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地上堆着干草,墙上挂满蛛网。角落里缩着一个人,头发花白,乱得像鸡窝,身上披着破麻袋。

是白婆婆。

她背对着我们,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在说什么。

“白婆婆?”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她没反应。

我又走近几步:“白婆婆,我是陌小莫,陌建军的闺女。”

她肩膀动了一下,慢慢转过身。

那张脸,我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冷气。

脸上全是疤,纵横交错,像被火烧过,又像被什么东西抓过。眼睛混浊,眼白泛黄,直勾勾盯着我。

“你……”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你是谁?”

“我是陌小莫。”

“陌……建军……”她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迷茫,“陌建军……是那个……那个……”

她突然激动起来,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他闺女?你是他闺女?”

她的手很瘦,骨头硌得我生疼。

“是……”我忍着痛,“白婆婆,你认识我妈吗?她叫李秀英。”

“李秀英……”白婆婆松开手,眼神更迷茫了,“秀英……秀英……”

她念叨着这个名字,在干草堆里翻找,翻出一块破布,抖开。

布上绣着花,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出是玉兰花。

“玉兰……”她抚摸着绣花,眼泪流下来,“我的玉兰……”

“白婆婆,”顾景安问,“白玉兰是你吗?”

白婆婆猛地抬头,眼神突然变得清明:“不……不是……玉兰死了……早就死了……”

“怎么死的?”我追问。

“淹死的……”她喃喃道,“河里……河里淹死的……好多水……好多血……”

她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血!都是血!河红了!红了!”

我们被她吓到了,后退几步。

白婆婆突然停下来,盯着我,眼神变得诡异:“你……你身上有她的味道……”

“谁?”

“玉兰……”她凑近我,鼻子使劲嗅,“玉兰的味道……你见过她?”

“我没见过。”我说,“但我有她的东西。”

我从兜里掏出戒指——来之前,我从砖洞里取出来了。

白婆婆看见戒指,眼睛瞪大了。

她一把抢过去,捧在手心,浑身发抖:“玉兰……玉兰的戒指……怎么在你这里?”

“是我妈留给我的。”我说,“白婆婆,你认识我妈吗?她为什么会有这个戒指?”

白婆婆不说话了。

她盯着戒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她……她来找我了……”

“谁?”

“玉兰……”白婆婆把戒指贴在胸口,“她来找我了……她说……她说……”

“说什么?”

白婆婆凑到我耳边,热气喷在我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

“她说……下一个……就是你。”

我浑身一僵。

白婆婆说完,嘿嘿笑起来,越笑越大声,在破庙里回荡,像鬼哭。

“走吧。”顾景安拉住我,“她疯了,问不出什么。”

我们转身要走。

“等等。”白婆婆突然叫住我们。

她颤巍巍站起来,走到墙边,抠下一块松动的砖,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我。

“给你……”她说,“玉兰给的……现在……给你……”

我接过布包,很轻。

“这是什么?”

“钥匙……”白婆婆咧嘴笑,露出残缺的牙齿,“开门的钥匙……”

我还想问,她已经转过身,缩回角落里,继续念念有词。

我们走出破庙,竹林里更暗了,风更大了。

“快走。”程南星说,“这地方邪门。”

我们一路小跑,跑出竹林,跑回村子,才敢停下来喘气。

我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把钥匙。

铜的,很旧,锈迹斑斑。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兰”字。

“真是钥匙。”程南星瞪大眼睛,“开哪扇门的?”

“不知道。”我握紧钥匙,手心全是汗。

白婆婆说,是玉兰给的。

玉兰是谁?

是她自己吗?

还是……另一个人?

还有她说的那句话:“下一个就是你。”

什么意思?

下一个……淹死的,是我?

“小莫,”顾景安说,“这钥匙先收好,别让人看见。”

“嗯。”

我把钥匙和戒指包在一起,塞进兜里。

回到家,葛仪正在院子里晒衣服。看见我们,她皱了皱眉:“又跑哪儿野去了?”

“去玩了。”我说。

“玩?家里这么多事,还有心思玩?”葛仪把湿衣服摔在盆里,“过来帮忙!”

我走过去,帮她拧衣服。

葛仪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伸手:“兜里鼓鼓囊囊的,装的啥?”

我心里一紧:“没啥。”

“没啥我看看。”她来掏我的兜。

我后退一步:“真的没啥。”

葛仪脸色沉下来:“小莫,我是你妈,看看你兜里有啥不行?”

“你不是我妈。”我说。

话一出口,院子里静了。

葛仪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后变成铁青色。

“好……好得很……”她冷笑,“陌小莫,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我没说话。

“行,你不是我闺女,我也管不了你。”她转身进屋,“等你爹回来,让他管!”

她摔上门。

我站在原地,手在兜里攥紧了布包。

钥匙很硬,硌得手心疼。

傍晚,我爹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葛仪在堂屋跟他说话,声音很大,我在西屋都听得见。

“……你看看她!眼里还有我这个妈吗?兜里不知藏了啥,碰都不让碰!”

“她还是孩子……”

“孩子?孩子能这样?”葛仪声音尖利,“老陌,我可告诉你,这丫头心思深着呢!她妈死得不明不白,她指不定藏着啥!”

“你别瞎说!”

“我瞎说?那你告诉我,李秀英到底怎么死的?真是意外?”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是我爹疲惫的声音:“你别问了。”

“我偏要问!”葛仪哭起来,“我嫁给你,图啥?不就图个安稳日子?现在倒好,天天提心吊胆!李建国那边催,家里还有个不省心的!这日子没法过了!”

“行了!”我爹吼了一声。

哭声停了。

然后是摔门声。

我爹的脚步声往西屋来。

我赶紧躺到床上,装睡。

门开了,我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关上门走了。

我睁开眼,盯着黑暗中的屋顶。

葛仪的话,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她妈死得不明不白。”

连她都这么说。

妈,你到底是怎么死的?

夜里,我又梦见妈了。

她站在河边,朝我招手。我想过去,脚却陷在泥里,拔不出来。河水突然涨起来,淹过她的腰,她的胸,她的脖子。她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水面上浮起一串泡泡,然后,她沉下去了。

我惊醒,一身冷汗。

窗外有光。

不是月光,是手电筒的光,在院子里晃。

我悄悄爬起来,掀开窗帘一角。

是葛仪。

她拿着手电筒,在后院转悠,走走停停,像在找什么东西。

最后,她停在那堵墙前——就是有血手印的那堵墙。

她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墙面,仔细看。

看了很久,她站起来,用手摸了摸墙,又蹲下,从地上捡起什么东西,装进口袋。

然后,她关了手电筒,轻手轻脚回屋了。

我靠在墙上,心跳如鼓。

她在找什么?

血手印已经没了,她还能找到什么?

还有,她捡起了什么?

天亮后,我趁葛仪做饭,溜到后院。

墙已经被她摸遍了,看不出什么。

但我在地上发现了一点东西。

是一小片碎布,蓝底白花,和妈的围裙布料一样。

布料边缘有烧焦的痕迹。

我捡起来,攥在手心。

早饭时,葛仪眼睛红红的,像哭过。她给我盛粥,手在抖。

“小莫,”她突然开口,“昨儿夜里……你听见啥动静没?”

我筷子顿了顿:“没。”

“真没?”她盯着我。

“真没。”我低头喝粥。

葛仪不说话了,但眼神一直在我脸上打转。

吃完饭,她说要去镇上买盐,让我看家。

我巴不得她走。

她前脚出门,我后脚就溜进她和我爹的屋子。

这是我第一次进这屋。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床上铺着大红被子,是葛仪嫁过来时新做的。桌上摆着梳妆镜,还有一些瓶瓶罐罐。

我拉开抽屉。

里面是些针线剪刀之类的东西,没什么特别的。

衣柜里,除了几件衣服,也没别的东西。

葛仪会把东西藏哪儿?

我蹲下来,看床底。

床底下有几个箱子,我拖出来,打开。

第一个箱子里是些旧衣服,有我爹的,也有葛仪的。

第二个箱子里是被褥。

第三个箱子很沉,我费了很大劲才拖出来。

打开,里面是一些杂物:破旧的搪瓷缸、生锈的剪刀、几本旧书,还有……一个相册。

我翻开相册。

第一页是葛仪年轻时的照片,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碎花衬衫,笑得很甜。

往后翻,是她和我爹的结婚照——黑白照片,两人并排坐着,表情僵硬。

再往后……

我手指停住了。

是一张合照。

葛仪和一个男人。

男人很年轻,穿着军装,戴军帽,很精神。葛仪靠在他肩上,笑得眼睛弯弯。

照片背面写着字:“1989年夏,与建国哥摄于县城。”

建国哥。

李建国。

我盯着照片,脑子里“轰”的一声。

葛仪和李建国,早就认识。

而且看照片上的亲昵程度,关系不一般。

可葛仪嫁给了我爹。

为什么?

我继续翻相册,后面都是些风景照,没什么特别的。

正要合上,忽然发现相册最后一页的夹层有点鼓。

我小心撕开夹层。

里面藏着一张纸。

很旧了,边缘发黄,折得整整齐齐。

我展开。

是一张借据。

“今借到李建国人民币伍仟元整,月息三分,三个月内还清。借款人:陌建军。担保人:葛仪。1999年4月18日。”

日期是……我妈出事前一个月。

我手开始抖。

五千块,月息三分。

三个月不还,利滚利……

我妈知道这笔债吗?

如果知道,她为什么要去镇上?

如果不知道,我爹为什么要瞒着她?

还有葛仪,她为什么要给我爹担保?

她和李建国,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把借据重新折好,放回夹层,相册放回箱子,箱子推回床底。

做完这一切,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发冷。

五千块。

我妈的一条命,值五千块吗?

不。

不止。

还有这栋房子,还有地,还有……我。

李建国要的,恐怕不止五千块。

他要的是整个陌家。

院子外传来脚步声。

是葛仪回来了。

我赶紧爬起来,溜回自己屋,关上门。

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我靠在门上,听见葛仪进屋,放东西,然后往这边走来。

脚步声停在门口。

“小莫?”她敲门。

我没应。

“睡了吗?”她又敲。

我还是没应。

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瘫坐在地上,手心里全是汗。

借据。

血手印。

白玉兰。

李建国。

葛仪。

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乱飞,拼不出一张完整的图。

但我隐隐感觉到,它们之间,有一条线。

一条沾着血的线。

而线的另一端,系着我妈的命。

也系着我的命。

窗外,天阴得更厉害了。

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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