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正急。
齐铭瘫坐在铁轨旁的道砟上,任由雨水冲刷着他那张被酒精和岁月侵蚀的脸。身旁散落着七八个空啤酒罐,还有一个被踩扁的烟盒。
死党C撑着把破伞,蹲在他旁边,眉头拧成疙瘩。
“铭哥,回去吧。”C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听着不太真切,“都十年了,你每年今天都来这儿,有什么用?”
齐铭没吭声。
他盯着枕木缝隙里那些顽强钻出的杂草,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地上划拉着,划出一道又一道深浅不一的沟壑。
第七百四十九列火车。
这是他今晚数的数字。从黄昏到深夜,从细雨到暴雨,一列列货运火车呼啸而过,带着沉重的轰鸣和刺眼的头灯,碾过铁轨,也碾过他麻木的神经。
每一列车经过,他就在地上划一道。
像囚徒在记录刑期。
“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C终于火了,一把拽住齐铭的胳膊,“林岚晓已经死了!死了十年了!你在这儿装深情给谁看?!”
“闭嘴。”
齐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刀锋般的冷。
C愣了下,松开了手。他看着齐铭那张被雨水泡得发白的脸,突然觉得陌生。十年前那个抱着破吉他、会在香樟树下对着女孩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年,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就在这时——
嗡。
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震动声,从铁轨枕木的缝隙里传了出来。
齐铭的身体骤然僵直。
C也听到了,他瞪大眼睛,侧耳细听:“什么声音?”
那震动声很闷,像是被什么东西捂着,却又固执地响着,一下,两下,三下……带着某种老式手机特有的、单调而刺耳的节拍。
齐铭猛地扑到地上,双手疯狂地扒拉着枕木下的碎石和泥土。指甲劈了,指尖渗出血,混着泥水,他却浑然不觉。
“铭哥!你疯了吗?!”C想去拉他。
“滚开!”
齐铭嘶吼着推开C,继续往下挖。雨水顺着他的脖颈灌进衣服里,冰冷刺骨,他却觉得浑身滚烫——那种烫,是从骨头缝里烧起来的。
终于。
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坚硬、冰冷、带着尖锐棱角的物体。
他动作停住,呼吸屏住。
然后,极其缓慢地,极其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从泥泞中抠了出来。
雨水冲刷掉表面的泥污,露出一部手机的轮廓。
摩托罗拉翻盖机。
屏幕碎裂得像蛛网,外壳锈迹斑斑,按键上的数字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但那个熟悉的蓝色标志,那个被齐铭摩挲过无数次的机身弧线——
是它。
是初三毕业那个夏天,他用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的那部二手手机。
是高一那年,他“借”给林岚晓打电话的那部手机。
是林岚晓转学后,他疯了一样找遍所有地方却始终不见踪影的那部手机。
它怎么会在这里?
埋在这铁轨枕木之下?
齐铭握着手机的手开始颤抖。冰冷的金属机身硌得他掌心生疼,可那股疼却让他更加清醒——这不是幻觉。
“我操……”C凑过来,看着那部手机,脸色发白,“这……这是你当年丢的那部?怎么会在这儿?”
齐铭没回答。
他只是盯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那些蜿蜒的裂痕,盯着那早已暗淡无光的液晶屏。
然后——
叮铃铃——!!!
尖锐刺耳的铃声,毫无征兆地炸响!
不是震动,是实打实的、老式手机那种高亢嘹亮的来电铃声!在这暴雨夜的铁轨旁,这声音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屏幕,亮了。
惨白的光,照亮了齐铭瞬间失血的脸。
来电显示的位置,跳动着一串数字。
一串齐铭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的数字。
一串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看到的数字。
林岚晓的电话号码。
“不……不可能……”C踉跄着后退两步,伞掉在地上,“这手机……这手机早就该没电了!卡也早就停机了!岚晓姐她……她……”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来了。
因为齐铭已经按下了接听键。
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他将手机死死贴在耳边,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听筒里,先是一片死寂。
只有细微的、滋滋作响的电流杂音。
然后——
“齐铭!齐铭你个混蛋!你个天杀的大骗子!”
女孩的嘶吼声,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无法抑制的愤怒,穿透听筒,狠狠撞进齐铭的耳膜!
那声音……
是岚晓的声音。
十七岁的、清亮的、此刻却破碎不堪的岚晓的声音。
齐铭的瞳孔骤然收缩。
“当年……当年你借我手机拨的那个号码……那个你说是你家新装的座机号……”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和泪,“……根本就是你爸单位那个早就废弃不用的旧号码!是不是?!”
轰——
齐铭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知道了。
她怎么会知道?
在十年后的今天?
通过一部早就该变成废铁的手机?
“我每晚打三遍!整整打了三年!一千多个夜晚!”岚晓在电话那头失声痛哭,声音里是无尽的委屈和愤怒,“你爸……你爸每次接起来都吼‘没这个人!打错了!’……齐铭!你告诉我!你为什么骗我?!为什么?!”
为什么?
齐铭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烙铁烫过,发不出任何声音。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说话啊!你说话!”岚晓的声音近乎崩溃,“你当初为什么要给我一个空号?!是不是因为我转学了?是不是因为你觉得……觉得我配不上你了?还是……还是你从一开始就在耍我?!”
“不是……岚晓……不是的……”齐铭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我……”
他想解释。
想告诉她当年那个愚蠢的谎言背后的自卑和怯懦。
想告诉她这十年里他每一天都在后悔。
想告诉她……
可他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因为就在这时——
呜——!!!
又一列火车从对面轨道高速驶来,巨大的汽笛声撕裂雨幕,车轮碾压铁轨的轰鸣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那声音透过听筒,清晰地传到了另一边。
电话那头的哭声,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
几秒钟后,岚晓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齐铭……你那边……是什么声音?”
“火车……对吗?”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半……你为什么会……在铁轨旁边?”
齐铭浑身冰凉。
他猛地抬头看向四周——
漆黑的雨夜,空寂的铁轨,远处站台昏暗的灯光,还有身边已经吓傻了的C。
这一切,都在提醒他一个残酷的事实:
这里是2002年。
是林岚晓已经死了十年后的2002年。
可电话那头……
“齐铭,”岚晓的声音变得很轻,很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今天……是1999年8月25号。”
“你那边……是哪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