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里,岚晓的声音还在轻轻回荡。
“你那边……是哪一年?”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齐铭的耳膜,扎进他早已麻木的神经。他握着手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雨水顺着小臂流进袖口,冰冷刺骨。
“铭哥……”C在旁边压低声音,脸色惨白如纸,“这……这他妈到底……”
齐铭抬手制止了他。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混杂着铁锈味、泥土味和雨水腥气的空气灌进肺里,呛得他想咳嗽,却硬生生憋住了。
说实话?
告诉她现在是2002年?告诉她你已经死了十年?告诉她这通电话诡异得如同闹鬼?
她会信吗?
十七岁的林岚晓,那个会因为《小王子》里一句话感动得眼圈发红、会在物理课上偷偷画漫画、会在单车后座轻轻哼歌的女孩——她会相信这种天方夜谭吗?
还是说……
她会觉得这是又一个谎言?
一个更加恶劣、更加荒谬的谎言?
“齐铭?”岚晓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你……你怎么不说话?”
齐铭睁开眼。
他看着远处雨幕中朦胧的站台灯光,看着铁轨向黑暗深处延伸,看着手里这部屏幕惨白、裂痕遍布的摩托罗拉。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2002年。”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细微的电流杂音,还有岚晓那边隐约传来的、深夜街道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声。
几秒钟后。
“呵。”一声短促的、带着浓浓嘲讽意味的冷笑,“齐铭,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骗?”
“我没有骗你。”
“2002年?”岚晓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愤怒,“现在是1999年8月25号!晚上十一点三十七分!我刚刚从公用电话亭出来!你告诉我你那边是2002年?!你当我三岁小孩吗?!”
“我知道你不会信。”齐铭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怕,“但你听我说完。”
他顿了顿,组织语言。
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一次解释。
“你现在所在的公用电话亭,是不是在香樟路和建设路交叉口?就是那家‘老刘杂货店’门口的那个绿色电话亭?”
电话那头,呼吸声骤然一滞。
齐铭继续说:“你身上穿的,是不是那件浅蓝色的碎花睡裙?裙摆洗得有点发白了,右边袖口上还有你不小心用圆珠笔画上去的一道线?”
“……”
“你现在左手撑着电话亭的玻璃,右手握着听筒。电话亭外面在下小雨,玻璃上都是水珠。杂货店的老刘已经关店了,但招牌上的霓虹灯还亮着一半,‘杂’字不亮了,只剩下‘货店’两个字在闪,对不对?”
“你……你怎么会……”岚晓的声音开始发抖。
“因为那个电话亭,”齐铭闭上眼睛,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十年后还在。只是老刘不在了,杂货店变成了奶茶店。霓虹灯招牌早就拆了,但下雨的时候,我偶尔路过,还是能想起来……你曾经在那里给我打过电话。”
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
“岚晓,”齐铭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但请你信我一次——就这一次。”
“我凭什么信你?”岚晓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上次骗我说那是你家的新号码,结果是个空号!现在你又编出什么2002年……齐铭,你是不是觉得耍我特别有意思?”
“我没有耍你!”齐铭猛地提高音量,又硬生生压下去,“那个号码……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我当时……我当时就是觉得……”
他说不下去了。
十年前那个夏天的自卑、怯懦、可笑的自尊心,此刻像陈年的脓疮被揭开,又疼又羞耻。
“觉得什么?”岚晓追问。
“觉得……我家太破了。”齐铭终于说了出来,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我爸整天喝酒,喝醉了就砸东西,骂人。家里电话永远占线——要么是他那些酒友打来的,要么是他打出去骂人的。”
“我不想让你听到那些。”
“我不想让你知道……齐铭的家是那样的。”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
只有隐约的、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岚晓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轻得像羽毛:“所以……你就给了我一个空号?”
“嗯。”
“那你为什么不直说?”岚晓的声音里带着委屈,“你可以告诉我实话啊!我可以……我可以去学校找你啊!或者……或者我们约在外面见面啊!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因为我蠢。”齐铭苦笑,雨水流进嘴角,又苦又涩,“十七岁的齐铭,就是个又自卑又爱面子又自以为是的蠢货。”
“……”
“岚晓,”齐铭深吸一口气,“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你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那边……”齐铭的心脏开始狂跳,“现在具体是几点?我是说……精确到分钟。”
岚晓似乎愣了一下,然后说:“十一点四十一分。怎么了?”
1999年8月25日,23:41。
齐铭的脑子飞速运转。
在他的记忆里——那个折磨了他十年的记忆里——林岚晓发生意外的时间,是1999年8月26日,凌晨一点左右。
也就是说……
还有大约一小时二十分钟。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岚晓,你听我说。”他的语速加快,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你现在马上回家。不要在外面逗留,不要走香樟路后面那条小巷子,直接走大路回去。到家之后,把门窗锁好,今晚不要出门——记住,无论如何都不要出门!”
电话那头,岚晓明显被他的语气吓到了。
“为……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齐铭几乎是吼出来的,“照我说的做!现在!立刻!马上回家!”
“可是……”
“没有可是!”齐铭打断她,手指死死抠着手机外壳,指甲几乎要嵌进塑料里,“岚晓,算我求你了。就这一次,你听我的,好不好?”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
长到齐铭以为信号已经断了。
长到他开始浑身发冷。
终于——
“齐铭。”岚晓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你刚才说……现在是2002年。”
“对。”
“那我呢?”她问,“2002年的我……在哪里?”
齐铭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你……”他的喉咙发紧,声音破碎,“你在……”
他说不出口。
他怎么能说得出“你已经死了”这种话?
“我是不是……”岚晓的声音开始颤抖,“不在了?”
齐铭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你说话啊!”岚晓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哭腔和恐惧,“2002年的我怎么了?!你为什么不敢说?!”
“岚晓……”
“是不是我出事了?”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是不是……就在今晚?或者……明天?”
轰——
齐铭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猜到了。
她居然猜到了。
“你让我不要走小巷子……让我锁好门窗……让我不要出门……”岚晓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忽,“是因为……我会出事,对吗?”
“……对。”
这个字,几乎用尽了齐铭全部的力气。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细碎的哭声。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死死咬着嘴唇、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绝望的呜咽。
齐铭听着那哭声,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刀一刀凌迟。
“岚晓……”他尝试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
“是你害的吗?”
岚晓突然问。
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锋利的刀,直直插进齐铭的心脏。
“什么?”
“我的……出事。”岚晓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醒,“是不是和你有关系?是不是因为……你给我的那个空号?”
齐铭浑身冰凉。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在那场意外的事故调查里,官方结论是“意外”。但齐铭知道——这十年来他一直知道——那场“意外”,和他那个愚蠢的谎言,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果他没有给她空号。
如果她没有在那些夜晚一遍遍拨打无人接听的电话。
如果她没有因此产生误会、委屈、自我怀疑……
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说话。”岚晓的声音冰冷,“齐铭,我要听实话。”
“……有。”齐铭闭上眼,泪水终于混着雨水流下来,“有关系。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
“好。”
岚晓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平静得可怕。
“岚晓……”齐铭慌了,“你别这样……你听我说,现在还有时间!你马上回家,锁好门窗,不要出门!只要熬过今晚,只要……”
“齐铭。”岚晓打断他,“如果我真的会在今晚或者明天出事……那你现在打这通电话,是想救我,对吗?”
“对!”
“可如果这是命中注定呢?”她轻声问,“如果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呢?”
“没有什么是命中注定的!”齐铭几乎是吼出来的,“岚晓,你信我一次!就这一次!回家!现在就回家!”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叹息声。
“齐铭,你知道吗?”岚晓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柔软,像他们曾经一起躺在学校草坪上看云时的那种语气,“我今晚打那个空号,打了二十七遍。”
“……”
“每打一遍,我就告诉自己,如果这次通了,我就原谅你。”
“如果这次还是忙音,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笑里却全是泪。
“第二十八遍,通了。”
“然后你告诉我,现在是2002年。你告诉我,我会出事。你告诉我……都是你的错。”
“齐铭,”她轻声说,“你让我怎么信你?”
齐铭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啊。
一个撒过谎的人,要怎么让别人相信他?
哪怕他说的是实话。
“不过,”岚晓突然话锋一转,“我决定信你一次。”
齐铭猛地抬头:“真的?”
“嗯。”她轻声说,“不是因为我相信什么2002年,也不是因为我相信我会出事。”
“而是因为……”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某种齐铭听不懂的情绪。
“你刚才说话的语气,让我觉得……你是真的在害怕。”
“害怕我会死。”
齐铭的鼻子一酸。
“所以,”岚晓说,“我会回家的。现在就走。”
“好!好!”齐铭激动得声音都在抖,“走大路!不要走小巷子!到家之后给我……给我发个短信!让我知道你安全了!”
“短信?”岚晓愣了一下,“可是这个电话……”
“这部手机能收!”齐铭急急地说,“虽然不知道原理,但它能收到!你发过来,我一定能看到!”
“……好。”
“还有,”齐铭不放心地补充,“到家之后,不管谁敲门都不要开!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门!记住没?”
“记住了。”岚晓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无奈的笑意,“你怎么变得这么啰嗦。”
“因为……”齐铭的声音低下去,“因为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齐铭。”
“嗯?”
“如果……”岚晓的声音很轻,“如果我真的躲过去了。如果明天早上,太阳照常升起,我照常去上学……那我们,还能见面吗?”
齐铭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能。”他斩钉截铁地说,“一定能。”
“好。”岚晓轻轻笑了,“那我回家了。你……你也别在铁轨边待着了,回去吧。”
“嗯。”
“那……再见?”
“再见。”
电话挂断了。
忙音响起。
齐铭握着手机,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雨水冲刷。
结束了?
她就这么……信了?
就这么……答应回家了?
“铭哥……”C小心翼翼地上前,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岚晓姐她……信了?”
齐铭没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屏幕已经暗下去了,又变回了那块布满裂痕的黑色废铁。
但齐铭知道,它在等。
等一条来自1999年的短信。
“走。”他突然转身,朝铁轨外走去。
“啊?去哪儿?”
“找个能避雨的地方。”齐铭头也不回,“等短信。”
C愣了一下,赶紧捡起地上的破伞追上去。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铁轨,朝最近的一处高架桥墩下走去。那里勉强能挡雨,虽然桥墩上满是涂鸦和污渍,但至少比淋着强。
齐铭靠坐在冰冷的水泥桥墩上,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一秒。
两秒。
三秒。
时间过得慢得像蜗牛爬。
C在旁边搓着手,试图找话题:“铭哥,你说……这手机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
“不知道。”齐铭打断他,“我也不想知道。”
他现在只关心一件事——
岚晓有没有安全到家。
五分钟过去了。
屏幕依旧漆黑。
十分钟。
十五分钟。
齐铭的手心开始冒汗。
从香樟路和建设路交叉口的电话亭,到岚晓家所在的老棉纺厂家属院,步行大约需要二十分钟。
如果她听话走大路,可能需要二十五分钟。
现在应该快到了。
快到了……
突然——
手机屏幕,亮了!
不是来电,是短信提示!
一条新信息!
发信人:岚晓。
时间戳:1999年8月25日,23:58。
内容:「我到家了。门窗都锁好了。妈妈已经睡了,我偷偷溜进来的。现在安全了。你……回去了吗?」
齐铭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股一直憋在胸口的气,终于吐出来了。
他颤抖着手指,开始回短信。
「我也找到避雨的地方了。安全。记住,今晚无论如何不要出门。明天早上,等天亮了,再给我发短信。」
点击发送。
几秒钟后。
「好。那……晚安?」
「晚安。」
短信对话结束。
屏幕再次暗下去。
齐铭靠着桥墩,闭上眼,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但心里,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微弱的希望。
她安全了。
她听话了。
她……有可能活下来了。
“铭哥,”C在旁边小声问,“岚晓姐……安全了?”
“嗯。”齐铭睁开眼,看着桥外滂沱的雨幕,“至少今晚安全了。”
“那……那是不是意味着……”C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历史改变了?岚晓姐不会……不会出事了?”
齐铭沉默了很久。
然后,缓缓摇头。
“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这通诡异的电话,这条穿越时空的短信,到底能改变什么?
如果岚晓真的躲过了今晚,那十年后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她会活着吗?她会……记得他吗?
还是说,这一切都只是徒劳?
“铭哥,”C突然想起什么,“这手机……你打算怎么办?”
齐铭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摩托罗拉。
这部十年前就该变成废铁的手机,此刻却成了连接两个时空的唯一纽带。
“留着。”他说,“必须留着。”
“可是……”C欲言又止,“这东西太邪门了。万一……万一引来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那我也认了。”齐铭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这是唯一能……能听到她声音的机会了。”
C看着他眼中的执拗,叹了口气,不再劝了。
雨还在下。
桥墩下的两个男人,一个盯着手机,一个盯着雨幕,各怀心思。
不知过了多久,齐铭突然开口:“C。”
“嗯?”
“帮我个忙。”
“你说。”
“明天,”齐铭转过头,看着C,“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香樟路和建设路交叉口。”齐铭说,“我想看看……那个电话亭。”
C愣了一下:“电话亭?老刘杂货店门口那个?那玩意儿不是早就……”
“我知道。”齐铭打断他,“但我就是想看看。”
他想看看,在2002年的世界里,那个电话亭还在不在。
他想看看,如果岚晓真的活下来了,这个世界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哪怕只是一点点。
细微的变化。
“行。”C点头,“明天陪你去。”
齐铭重新靠回桥墩,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岚晓最后那句话:
“如果明天早上,太阳照常升起,我照常去上学……那我们,还能见面吗?”
能。
一定能。
他在心里默念。
这一次,我一定不会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