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学术辩论正酣,各种假说与反驳如同看不见的刀光剑影,在空气中激烈碰撞。
物理模型、化学式、数据曲线被反复引用、拆解、质疑。
然而,在这片思维沸腾的“海洋”中央,却有一小片诡异的“真空”。
雨宫瞳正襟危坐在杨教授旁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铺着深色桌布的桌面上,指尖却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精密仪器车间的原始人,看着满眼精密的齿轮和闪烁的指示灯,除了茫然还是茫然。
就在她神游天外,几乎要开始数面前桌布上细微纹路的时候——
“雨宫教授,”
一个清晰、平稳、却带着不容忽视存在感的声音,穿透了会议室里的讨论声浪,准确地传入她的耳中。
是长公主。
雨宫瞳应激般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动作之迅猛,差点带倒了桌上的水杯。
她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又迅速涨红,眼睛瞪得溜圆,写满了被突然点名的惊惶无措。
“啊!我……我吗!?”
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卡顿和颤音,在陡然安静下来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长公主似乎也没料到她的反应如此激烈,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算得上安抚的微笑,抬手向下轻轻压了压:
“嗯,不必站起来,雨宫教授。”
她的语气比刚才讨论时温和些许,
“坐下来说说你的看法吧。
我看你一直很安静,想听听你的见解。”
原来,长公主在倾听各方讨论时,目光偶尔扫过全场,注意到了这位最年轻、也是此次预警的关键人物一直沉默不语,
既未参与讨论,脸上也没有其他学者那种沉浸思考的神色,反而显得有些……游离?
这让她产生了一丝好奇,便出言询问。
只是没想到,似乎把这位年轻的教授吓得不轻。
“哦哦……好、好的……”
雨宫瞳如梦初醒,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站着,脸颊更是烧得厉害。
她手忙脚乱地扶着桌沿,几乎是跌坐回椅子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耳膜咚咚作响。
随着她坐下,会议室里彻底变得落针可闻。
所有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期待的、甚至带着些许因讨论被打断而不耐的——都聚焦在她身上。
这种被全场瞩目的压力,比刚才听天书时还要沉重百倍。
她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方才那些飘过的术语碎片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慌乱。
怎么办?
说什么?
他们刚才在吵什么来着?
臭氧层……为什么没了?
原因?
她求救般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杨教授。
杨教授也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鼓励,但也有一丝隐藏不住的着急。
他用膝盖在桌下轻轻碰了碰雨宫瞳的小腿。
这一碰,如同一个微弱的电击,让雨宫瞳混沌的意识骤然惊醒了一瞬!
一个词,一个这两天被陈礼反复强调、灌输入她脑海的词,在极度的紧张和杨教授的“提醒”下,几乎是本能地、未经任何逻辑思考地,从她发干的喉咙里挤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因为周遭的寂静而异常清晰:
“氟……氟利昂!”
这个词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也像是终于回想起了被紧张压抑的记忆,她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急于确认和倾诉的急切,重复道:
“对!对!就是氟利昂!”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氟利昂?”
那位金丝眼镜的老先生——国际知名的大气化学权威,周维深院士——缓缓摘下眼镜,用绒布擦拭着镜片,动作慢条斯理,声音却带着锐利的穿透力:
“雨宫教授,你指的是……二氯二氟甲烷(CFC-12)那一类氯氟烃化合物?
那种被广泛使用了近三个世纪,以其卓越的化学稳定性、无毒性和安全性著称的制冷剂和工业溶剂?”
他的疑问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立刻激起了涟漪。
几位从事化学工业或相关领域研究的专家交换着眼神,脸上写满了不屑。
“是。。是的。。”
雨宫瞳的声音莫名弱了下来:
“它是一种……很稳定的人工化合物,用了很久了,用来制冷、做喷雾……
它飘到很高的天上,被太阳照了之后,会放出……氯!
氯原子!
然后那个氯原子就会像、像永动机一样,不停地破坏臭氧分子!
一个氯原子能破坏好多好多!”
她的描述生涩、卡顿,带着大量的口语化和不确定的修饰词(“像永动机一样”、“好多好多”),完全不符合学术表达的规范,
更像是一个学生在复述刚刚死记硬背下来的知识点,而且记得还不怎么牢靠。
听到如此外行的发言,会议室中不少人发出呲笑声。
“正是因为它极其稳定,几乎不与任何物质反应,甚至被用作某些精密反应的惰性保护气氛,才被广泛应用于各行各业,从家用冰箱到航空航天设备的冷却系统,再到精密电子元件的清洗。”
另一位气质干练的中年女化学家,国家化工研究院的李静研究员补充道,语气相对平和,但质疑之意清晰可辨,
“你说它在平流层光解产生氯自由基?
理论上,任何含氯化合物在足够高能量的短波紫外线(UVC)照射下都可能发生均裂。
但氟利昂的碳-氯键键能较高,平流层底部(臭氧层所在区域)的紫外线辐射谱段和强度,是否足以高效裂解它,需要非常严谨的光化学计算和实验室模拟验证。
国际纯粹与应用化学联合会(IUPAC)早期的评估报告倾向于认为,其光解速率可能相当缓慢。”
她稍微停顿,看到雨宫瞳愈发苍白的脸色,语气稍稍放缓,但逻辑依然严密:
“更重要的是,即便产生氯自由基,其在大气中的寿命、扩散范围、与臭氧分子(O₃)反应的具体动力学参数、是否存在中间体、反应是否受温度或其它痕量物质催化……这些都是未知数。
将如此复杂的平流层化学过程,简单归因于一种在地面被视为‘惰性’的物质,并直接断言它是导致全球性臭氧衰减的‘元凶’,
雨宫教授,这……缺乏直接证据链,在科学上是非常冒险的论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