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华如海潮般向四面八方奔涌。
蚀骨魔将的惨叫撕裂了空气,那由纯粹魔气构成的身躯在神圣光芒的照耀下,如同被投入烈焰的油脂,迅速融化、蒸发。暗黑色的甲壳一块块剥落,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在空中,露出下方更加扭曲、腐败的阴影本质。
“不可能……契约已断……你早已是废人……”魔将的嘶吼中充满了痛苦与难以置信,“天晶怎会……回应你这种……自我放逐的懦夫!”
南宫逸没有回答。他全部的意志都集中在手中那柄逐渐凝实的光之剑上。剑身流转着日月星辰、山川湖海的虚影,每一道纹路都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他能感觉到,这并非真正的天晶剑,而是一种投影,一种回应,一种遥远本体的共鸣。
即便如此,其威能已足以净化这片被污染的土地。
光剑轻轻一挥。
没有惊天动地的招式,没有炫目的剑光。只是一记简单到极致的横扫。但就是这一扫,空气中残留的魔气如同遇到了天敌般疯狂逃窜,却无处可逃,在光芒中化为虚无。地面那些被腐蚀出的暗绿苔藓瞬间枯萎、消散,露出原本青灰色的石板。
蚀骨魔将的身影已经缩小了一半,猩红的双目死死盯着南宫逸,突然发出一阵诡异的怪笑:“好……很好……南宫逸,你选择了这条道路……那就别怪尊主将你,连同这片土地上的一切蝼蚁……彻底抹去!”
话音未落,它残存的身躯猛地爆炸开来!
不是攻击,而是以自毁为代价,将一道极其隐蔽的魔念烙印,深深打入这片土地,打入南宫逸的灵魂深处。
“标记已成……”魔将最后的声音如同诅咒,“无论你逃到哪里……尊主都会找到你……你的血脉……你的子嗣……一个都逃不掉……”
黑暗彻底消散,只余下空气中淡淡的硫磺气息,以及地面上几处焦黑的痕迹,证明刚才那场短暂而惨烈的战斗并非幻觉。
光芒渐渐收敛。
南宫逸手中的光剑虚影开始变得透明、模糊,最终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中。那股与天地共鸣的浩瀚伟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而来的虚弱与疼痛。
“噗——”
他喷出一大口鲜血,这次是鲜红的,夹杂着丝丝缕缕的黑气——那是被净化逼出的残余魔毒。双腿一软,他跪倒在地,双手撑住地面,才没有彻底倒下。浑身每一处伤口都在剧烈疼痛,被魔气腐蚀过的地方传来火烧火燎的痛楚,而更深处,是那股神圣力量与他凡人身躯冲突后留下的、仿佛灵魂要被撕裂般的空虚感。
“爹!”
地窖入口的石板被猛地推开,南宫问天第一个冲了出来,紧随其后的是小脸煞白、泪痕未干的南宫问雅。武馆里的其他孩子也陆续爬了出来,一个个惊魂未定,但当他们看到院中景象时,全都呆住了。
前院一片狼藉。半面墙壁连同木门已经坍塌,碎石木屑散落一地。青石地板上布满了焦黑的痕迹和深深的裂纹。而他们的师父——那个平日里沉默劈柴、温和教授基本功的老人——此刻正跪在废墟中央,浑身浴血,粗布衣衫破烂不堪,裸露的皮肤上满是触目惊心的伤口,有些深可见骨,有些焦黑溃烂。
但最让他们震撼的,是师父此刻的眼神。
南宫逸缓缓抬起头,看向冲来的儿女。他的眼睛依然清澈,却又深邃得可怕,仿佛刚刚从一场长达十五年的梦中醒来,还带着梦境与现实交错的迷茫。那目光扫过问天、问雅,扫过每一个孩子,最后落在自己颤抖的、布满新旧伤疤的双手上。
“爹!您怎么样?伤得重不重?”问天扑到父亲身边,想要搀扶,却又不敢触碰那些可怕的伤口,急得眼圈通红。
问雅直接哭了出来,小手小心翼翼地去碰父亲手臂上那道最深的焦黑伤痕:“爹爹流血了……好多好多血……”
南宫逸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想安慰孩子们,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没……事。都……活着就好。”
他试图站起来,但双腿根本使不上力。问天见状,急忙架起父亲的一条胳膊,用自己尚且稚嫩的肩膀撑起父亲大半的重量。十五岁的少年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硬是将父亲从地上搀扶起来。
“先……回屋。”南宫逸喘息着说,“把门……堵上。”
几个年纪稍大的孩子反应过来,连忙去搬动尚且完好的桌椅、柜子,堵住被破坏的墙壁缺口。虽然知道这种程度的障碍对那些魔物来说可能毫无意义,但至少能带来一丝心理上的安全感。
问天搀扶着父亲,一步一步挪向后院的主屋。每一步,南宫逸都感觉浑身骨头都在哀鸣,伤口的疼痛一波波冲击着意识。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天空。
黑暗并未完全退去。
蚀骨魔将虽然被净化了,但天空中那粘稠的、如同拥有生命的黑暗依旧存在,只是似乎暂时停止了蔓延,维持在一个界限上,将整个小镇笼罩在一种诡异的黄昏般的光线下。阳光被完全阻隔,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腐朽的气息,温度也比平时低了许多。
小镇各处的警锣声已经稀疏下来,取而代之的是零星的哭喊和混乱的奔跑声。显然,魔气的侵袭不止发生在武馆一处。
“问天,”南宫逸被搀扶到屋内简陋的木床上,强撑着坐起身,“去……看看镇上情况。小心,不要离开武馆太远,遇到异常立刻回来。”
“可是爹,您——”
“快去!”南宫逸的声音陡然严厉,但随即又软了下来,“我……需要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这关系到我们……所有人的生死。”
问天看着父亲苍白的脸、满身的伤,又看了看窗外诡异的天空,重重一点头:“我明白了。爹,您先休息,我马上回来。”
他转身冲出门去,顺手抄起了那柄训练用的木剑——虽然知道在面对真正的魔物时这可能毫无用处,但至少能给他一点心理安慰。
屋内,问雅已经端来了清水和干净的布条,小手颤抖着想要为父亲清洗伤口。南宫逸看着女儿强忍泪水、努力坚强的模样,心头一痛,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问雅不怕,”他柔声说,“爹爹在。”
“可是爹爹受伤了……”小女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流了好多血……那个黑色的怪物好可怕……”
“怪物已经被赶走了。”南宫逸轻声安慰,同时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接过布条,沾了水,开始清洗右臂上那道最深的伤口。清水触及焦黑翻卷的皮肉时,剧烈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
但更让他心惊的,是伤口深处隐约可见的、一丝丝暗绿色的纹路。魔毒并未完全清除,只是被暂时压制了。而更深处,他能感觉到,灵魂中那道被蚀骨魔将临死前种下的烙印,如同附骨之疽,正在缓缓扩散。
“标记已成……尊主都会找到你……”
魔将的诅咒在脑海中回响。
南宫逸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神已经变得无比坚定。
“问雅,去把爹爹床底下的那个铁箱子搬出来。”他说。
小女孩愣了愣,但看到父亲严肃的表情,还是乖乖照做了。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床底拖出一个陈旧的长条形铁箱。箱子表面布满了锈迹,锁孔处甚至被锈死了,显然已经很多年没有打开过。
南宫逸示意女儿将箱子搬到床边。他伸出颤抖的左手,抚摸着冰冷的箱盖,指尖划过那些粗糙的锈迹,仿佛在抚摸一段被刻意埋葬的过往。
十五年。
整整十五年,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斩断了与过去的联系,以为自己可以作为一个普通人在这个边陲小镇终老,以为那些荣耀与痛苦、责任与罪孽都已被时光掩埋。
现在看来,终究是自欺欺人。
天晶回应了他。
在那个最绝望的时刻,在他以凡人之躯硬抗魔气、血肉崩毁、灵魂即将被吞噬的时刻,那柄剑,那柄他曾经持之纵横天下、守护南境的神兵,跨越了断裂的契约、跨越了自我放逐的封印,将一缕投影、一缕力量,送到了他的手中。
为什么?
南宫逸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些东西,逃不掉。
“爹,箱子打开了。”问雅小声说。她发现父亲只是按着箱盖,那早已锈死的锁就自动弹开了,仿佛认主一般。
南宫逸深吸一口气,缓缓掀开箱盖。
没有金银财宝,没有神兵利器。箱子里只有几件叠放整齐的旧衣物,几封泛黄的信件,以及——
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长条形物件。
南宫逸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他一层层揭开油布,露出里面一柄带鞘的长剑。剑鞘是普通的乌木制成,没有任何装饰,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开裂。剑柄缠着磨得发白的布条,同样朴实无华。
但当他的手触碰到剑柄的瞬间,一股微弱的共鸣从灵魂深处传来。
不是天晶。
这只是他当年离开时,随身携带的一柄普通铁剑。但在那场最终导致他自我放逐的战斗中,这柄剑曾浸染过天晶的气息,曾与那柄神兵并肩作战。十五年过去,那一缕气息竟然还未完全消散。
南宫逸握住剑柄,缓缓将剑抽出剑鞘。
剑身黯淡无光,甚至有些地方已经生了淡淡的锈迹。这就是一柄最普通不过的铁剑,任何一个铁匠铺都能打造出来,价值不会超过三两银子。
但当他握住它的那一刻,某种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不是力量,不是威能。而是一种习惯,一种肌肉记忆,一种曾经刻入骨髓、如今被岁月尘封却从未真正消失的——剑客的本能。
“爹爹,这把剑……”问雅好奇地看着那柄平平无奇的铁剑,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会如此郑重地保存它。
“这是爹爹以前用的剑。”南宫逸轻声说,用布条轻轻擦拭剑身,“很久很久以前。”
“那为什么不用了呢?”
南宫逸的手顿了顿。
为什么不用了?
因为用剑的人,已经配不上剑了。
因为持剑的手,已经沾满了洗不净的血。
因为那颗剑心,早在十五年前就破碎了。
但这些,他无法对一个七岁的孩子解释。所以他只是笑了笑,说:“因为爹爹想做一个普通人。”
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问天冲了进来,脸色比出去时更加难看。
“爹,镇上……镇上死了好多人。”少年的声音在颤抖,“东头老陈叔一家,西头李婶和她孙子,还有……还有守备队的王队长,他们都……都变成了黑色的灰,风一吹就散了。”
南宫逸握剑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发白。
“魔气最先出现在哪里?”他沉声问。
“好像是……镇子北面的老槐树那儿。”问天努力回忆着从混乱中听来的信息,“有人说看到一道黑光从天而降,砸在老槐树的位置,然后黑暗就开始扩散……”
老槐树。
南宫逸的心沉了下去。
那是小镇的“地脉节点”之一。虽然只是最微末的支流末端,但确实是大地灵脉经过的地方。天魔爪牙选择那里作为入侵起点,绝非偶然。
它们的目标,恐怕不仅仅是这座小镇,甚至不仅仅是南境。
“原始天魔……”南宫逸低声重复着蚀骨魔将提到的名号。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在当年那场席卷整个玉龙国的天魔之乱中,原始天魔正是所有魔物的源头,是差点将整个世界拖入永夜深渊的恐怖存在。
但那场战争,明明在十六年前就已经结束了。
付出了惨重代价——包括他南宫逸的一切——之后,结束了。
为什么现在……
“爹,我们该怎么办?”问天打断了父亲的沉思,“镇上的幸存者都往镇守府那边聚集了,赵镇守说要组织大家抵抗,但……但刚才那种怪物,普通人怎么可能打得过?”
南宫逸看向儿子,看向女儿,看向屋外院子里那些惶惶不安的武馆孩子。
是啊,怎么办?
逃?
蚀骨魔将临死前种下的标记,就像黑暗中的灯塔,无论逃到哪里,都会被追踪到。而且,带着这么多孩子,能逃多远?能逃多久?
守?
以他现在的状态,哪怕有天晶投影相助,也绝无可能对抗真正的天魔大军。刚才那只蚀骨魔将,在天魔序列中恐怕只是中下层的小卒。如果来的是魔将、魔帅,甚至……
南宫逸不敢再想下去。
他缓缓从床上站起,不顾浑身的疼痛,将那柄普通的铁剑挂在了腰间。这个简单的动作牵动了伤口,让他额头再次渗出冷汗,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清明。
“问天,清点武馆里所有的食物、饮水、药品。”他沉声下令,“把所有孩子集中到主屋,门窗加固。问雅,你去帮哥哥。”
“爹,您呢?”问天紧张地问。
“我要出去一趟。”南宫逸说,“去老槐树那里看看。”
“不行!您伤得这么重——”
“正因为我伤得重,才更要去。”南宫逸打断了儿子,“那魔物临死前在我身上留下了标记,如果它的同伙根据标记找过来,整个武馆都会遭殃。我必须去弄清楚,它们的入侵到了什么程度,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他没有说下去。
其实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他需要确认,天晶的回应,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柄剑,真的还愿意承认他这个背弃了契约的主人吗?
“我和您一起去!”问天握紧了手中的木剑。
南宫逸看着儿子稚嫩却坚定的脸,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你留在这里,保护妹妹和大家。这是更重要的事。”
“可是——”
“问天,”南宫逸按住儿子的肩膀,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已经十五岁了。如果……如果我回不来,你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是问雅的依靠,是这些师弟师妹们的希望。明白吗?”
问天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他明白了父亲话语中未尽的含义——这可能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探查。
“爹……”问雅也听懂了,小手紧紧抓住父亲的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南宫逸蹲下身,用还能活动的左手将女儿揽入怀中,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乖,爹爹答应你,一定会回来。但在这之前,你要听哥哥的话,好吗?”
小女孩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南宫逸站起身,从箱子里取出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披风,裹在身上,遮住了满身的伤口和血迹。他又找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些干粮和一小瓶金疮药——武馆里仅剩的药品了。
“我走之后,除非我回来,否则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他最后叮嘱道,“如果……如果天黑之前我还没回来,就带着大家从后门密道离开,往南走,去玉龙山脉深处。那里地形复杂,或许能躲一段时间。”
问天重重地点头,将父亲的话一字一句刻在心里。
南宫逸最后看了儿女一眼,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些眼巴巴望着他的孩子,然后转身,推门而出。
外面的天空依然被黑暗笼罩,只是那黑暗似乎淡了一些,不再是粘稠的实质,而是更像浓厚的乌云。阳光依旧无法穿透,但至少视线清晰了许多。
街道上一片狼藉。许多房屋的门窗被破坏,地面上散落着各种杂物,偶尔还能看到一两处焦黑的痕迹——那是被魔气直接侵蚀过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和……血腥味。
南宫逸握紧腰间的剑柄,强忍着身体的疼痛,一步步向镇北走去。
沿途,他看到了几具尸体。
不,不能算是完整的尸体。那些被魔气直接侵蚀的人,身体大部分已经化为黑灰,只剩下一些残肢或焦黑的骨骼,保持着临死前挣扎的姿态。触目惊心。
还有几个幸存者,躲在残破的房屋里,透过缝隙惊恐地看着外面。当他们看到南宫逸时,有些人认出了这位武馆的馆主,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更多的依旧是绝望。
南宫逸没有停留。他现在自顾不暇,更不可能带着这些幸存者行动。他能做的,只有尽快弄清楚状况,找到解决问题的可能。
越靠近镇北,空气中的魔气残留就越浓。等他能看到那棵老槐树时,周围的景象已经变得如同地狱。
老槐树——那棵据说有三百岁高龄、三人合抱粗的古树,此刻已经完全枯萎、发黑,树干上布满了诡异的暗绿色纹路,如同血管般搏动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邪恶气息。以槐树为中心,方圆三十丈内的地面都变成了焦黑色,寸草不生,连泥土都仿佛失去了生机。
而在槐树下,一个直径约一丈的黑色坑洞赫然在目。坑洞边缘光滑,仿佛被什么东西融化而成,深不见底,从中不断涌出淡淡的黑气,融入周围的空气中。
这就是入侵点。
南宫逸站在坑洞边缘,俯身向下望去。坑洞深处一片漆黑,即使以他的目力也看不清底部,只能感觉到一股阴冷、邪恶、充满恶意的气息从下面散发出来,如同通往九幽地狱的通道。
他闭上眼睛,尝试调动体内残存的那一丝天晶之力。
微弱的光芒从他掌心亮起,纯净而温暖。当这光芒出现的瞬间,坑洞中的黑气仿佛遇到了克星,剧烈地翻滚起来,发出“滋滋”的声响,向后退缩。
但也仅此而已。
光芒太微弱了,微弱到只能逼退坑洞边缘的黑气,根本无法净化这个入侵点,更别说将其关闭。南宫逸能感觉到,这个坑洞下方连接着一个庞大的魔气网络,如同树根般在地脉中蔓延。想要彻底摧毁它,需要的力量是他现在状态的千百倍。
“果然……”
他叹了口气,收回光芒。就这么短短几个呼吸的调动,已经让他眼前发黑,差点晕厥。伤势和魔毒的侵蚀,再加上与天晶之力冲突造成的损伤,让他的身体濒临崩溃的边缘。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坑洞深处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响动。
“咯咯……咯咯咯……”
像是骨骼摩擦的声音,又像是某种生物在咀嚼。紧接着,一只苍白、枯瘦、指甲尖锐的手,从黑暗深处猛地伸出,扒住了坑洞边缘!
南宫逸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向后暴退,同时拔剑出鞘!
“锵!”
铁剑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寒芒,斩向那只手!
“当!”
金铁交击的声音响起。剑刃砍在那只手上,竟然爆出一串火花!那只手毫发无损,反而五指一扣,深深抓入泥土中,借力将整个身体从坑洞里拖了出来。
那是一个……勉强保持着人形的怪物。
它有着人类的躯干和四肢,但全身的皮肤都是死尸般的惨白色,布满了暗紫色的血管纹路。头颅扭曲变形,嘴巴裂开到耳根,露出满口细密的尖牙。眼睛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其中闪烁着幽绿色的鬼火。最诡异的是,它的背后生长着几根扭曲的骨刺,如同畸形的翅膀。
“咯咯……新鲜的血肉……纯净的灵魂气息……”怪物发出嘶哑的声音,死死盯着南宫逸,尤其是他腰间的伤口——那里还在渗出丝丝血迹,“吃了你……尊主会赏赐我……”
南宫逸的心沉到了谷底。
蚀骨魔将是魔气凝聚的能量体,而眼前这个,是实体魔物——腐尸魔,天魔大军中最基础的步兵单位,通常由被魔气侵蚀的尸体转化而成。单个腐尸魔的战斗力并不算强,但它们从来不会单独行动。
仿佛印证他的猜想,坑洞里又伸出了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手……
转眼间,七只腐尸魔从坑洞中爬了出来,将南宫逸团团围住。它们咧开大嘴,涎水从尖牙间滴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七对一。
而且是在他重伤濒危、力量几乎耗尽的状态下。
南宫逸握紧铁剑,缓缓调整呼吸。身体的每一处都在疼痛,视野的边缘已经开始模糊。但他不能倒下,更不能死在这里——如果让这些腐尸魔扩散开,整个小镇的幸存者都将沦为它们的食物。
“来吧。”
他轻声说,不知道是对魔物说,还是对自己说。
第一只腐尸魔率先扑了上来,速度快得惊人,枯瘦的爪子直掏南宫逸的心脏!
南宫逸侧身闪避,同时剑锋一转,削向腐尸魔的手腕。这一剑朴实无华,没有任何花哨,却精准得可怕——十五年的自我放逐,让他忘记了所有华丽的剑招,却让最基础的劈、刺、削、斩化为了身体本能。
“嗤!”
剑刃切入腐尸魔的手腕,但只入肉半寸就被卡住了——这些怪物的骨骼硬度远超常人。腐尸魔发出一声痛吼,另一只手横扫过来!
南宫逸弃剑后撤,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爪。但另外两只腐尸魔已经从侧面扑到,封死了他的退路。
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南宫逸做了一件让所有腐尸魔都没想到的事——
他向前冲去。
不是冲向包围圈的缺口,而是冲向正前方那只手腕受伤的腐尸魔!在即将撞上的瞬间,他身体一矮,从腐尸魔的腋下钻过,同时右手一捞,抓住了还插在对方手腕上的剑柄,用力一拧!
“咔嚓!”
腐尸魔的手腕骨被硬生生拧断!铁剑带着一截断手被拔了出来,黑绿色的腐臭血液喷溅而出!
南宫逸毫不停留,借着前冲的势头,剑锋顺势向后一扫!
“噗!”
剑刃划过从背后扑来的那只腐尸魔的脖颈,这一次,他瞄准的是骨骼的缝隙。腐尸魔的头颅冲天而起,无头尸体踉跄几步,轰然倒地。
一击得手,南宫逸却没有任何欣喜。因为剩下的六只腐尸魔已经彻底被激怒,同时扑了上来!
他只能后退,再后退,剑锋在身前舞出一片寒光,勉强抵挡着狂风暴雨般的攻击。每一击碰撞,都震得他手臂发麻,伤口崩裂,鲜血再次渗出。体内的魔毒被剧烈运动激发,开始沿着经脉上窜,带来冰火两重天的折磨。
一只腐尸魔的爪子扫过他的左肩,带起一片血肉。另一只的尖牙咬向他的脖颈,被他用剑柄狠狠砸开,但剑柄也因此变形。
第三只,第四只……
南宫逸的防御圈越来越小,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呼吸已经变得粗重而急促,眼前阵阵发黑。他能感觉到,生命正在迅速流逝。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
死在这些最低等的腐尸魔手中?
不。
他还有未竟之事。
问天和问雅还在武馆等他。小镇的幸存者还在等待希望。天魔入侵的真相还未查明。
还有……那柄剑。
那柄跨越了十五年时光,依旧愿意回应他的剑。
“铮——!!!”
灵魂深处,那声清越的剑鸣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是投影,不是共鸣。
而是真真切切的、从极遥远处传来的呼唤!
以南宫逸为中心,一道光柱冲天而起!不是之前净化魔气时的柔和光华,而是炽烈、纯粹、带着斩破一切黑暗的决绝意志!
光柱之中,隐约可见一柄剑的轮廓——剑身如水晶般透明,内里流转着日月星辰、山川湖海的虚影,剑柄镌刻着古老玄奥的纹路,剑格如展翼翱翔。
天晶!
虽然依旧不是本体,但这道投影比之前清晰了十倍、凝实了百倍!
光柱出现的瞬间,六只腐尸魔发出了凄厉到极致的惨嚎!它们身上的魔气如同遇到烈日的霜雪,迅速消融、蒸发!惨白的皮肤开始龟裂,露出下面焦黑的血肉,然后血肉也化为飞灰!
仅仅三个呼吸,六只腐尸魔全部灰飞烟灭,连一点残渣都没有留下。
光柱缓缓收敛,最终凝聚在南宫逸手中,化作一柄半透明的光之剑。剑身温暖而沉重,仿佛承载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南宫逸单膝跪地,用剑支撑着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能感觉到,这一次天晶投影的降临,几乎抽干了他最后一丝生命力。如果不是剑身传来的那股温养之力吊着,他恐怕已经当场昏死过去。
但与此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联系,在他与这柄剑之间建立起来。
不是契约——那早在十五年前就已经断裂了。
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仿佛血脉相连般的……共鸣。
“你……还是来了。”南宫逸对着手中的光之剑,轻声说。
剑身微微颤动,发出低低的嗡鸣,仿佛在回应。
南宫逸苦笑。他知道,从此刻起,他再也无法逃避。天晶已经用行动表明,它依旧承认他这个主人,依旧愿意将力量借给他,哪怕他已经残破不堪,哪怕他曾经背弃一切。
那么,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握住这把剑。
承担起这份重量。
“既然如此……”南宫逸缓缓站起身,握着光之剑,看向那个不断涌出魔气的坑洞,“那就让我们,把该做的事做完吧。”
他举起剑,剑尖直指坑洞深处。
这一次,光芒不再温和。
而是锋锐无匹,斩破黑暗!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