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才是老子,老子心里最有数了,不劳旁人费心。话说老子要是老子,怎么会有这出戏呢?老子再次回头看儿子。儿子怒问:
“看老子作甚?”
看你长得帅,帅得别人都以为你是你娘买回来的。伍平方悻悻放手,一点一滴地往下放,泰山还在。七月蜂说:
“伍伯伯请三思。”
不就是在三思吗,不然怎会这么慢?三思好了,伍平方在彻底放下右手的同时突然以迅电不及瞑目之势举起了左手。这对就了。伍立方长泄一口臭气,对左侧的书童说:
“不懂审时度势,我爹的缺点之一——这个人的缺点数不胜数,但就这个最致命,大唐差一点点被他害死。”
书童一边躲闪着臭气,一边说:“也有大优点。”
“什么大优点?长得像土行孙却娶到了邓婵玉?”
“听话,听儿子的话。”
伍立方有俩书童,左右各一个。说是刚捡回来不多久的,但知道的都知道,这俩书童就是大笨小丑假扮的。他对右侧的小丑说:
“我爹就是个孙子,我娘曾不止一次地跟我说,说她被他白白睡了几十年,要是没有我的产生,她早就跟人跑了。”
小丑一手捂住鼻子,另一手竖起了十几个大拇指。
台上,节目继续。七月蜂对伍平方说:
“手不酸吗?还是分不清左右?”
伍平方又悻悻地放手,脸也下去了,端详着海恋大师脚上那双破洞百出的袜子。七月蜂又笑了,皮不笑肉也不笑的那种笑:
“民主第一,感情第二。”
又转向说:“孙帮主请。”
孙起飞的表演时间来了。整理衣冠,再上前一步,对着台下黑压压一片英雄脑袋鞠躬。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礼毕平身。再仰头深吸一口气。就当人们以为他还将祭天拜祖之时,他倏地举起了左手。闭着眼睛举的。无所谓啦,这种时候没有人会去关注他那双四角眼。
七月蜂一愣,但马上又笑了,没人看出是笑的那种笑。他说:“民主第一,友谊第二。”
再来:“海恋方丈请。”
全场最紧张的莫过于鸦胆子了,从他当年的遭遇不难得知,不管海恋大师是因为政治取向问题,抑或有什么把柄为人掌握,总之是最早与五禽宫走在一起的大人物,彼时江湖首屈一指的大人物。
问题是,这样一个资深的反动分子能在决定性时刻回头吗?尽管他比谁都懂何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鸦胆子紧张的并非只有这一点——恋、空、桑三人同门半个世纪,即便天天吵架,也能吵出比脸皮还厚的感情。他不想他死。
海恋大师怎么会死呢?
因为决明子,他负责联络隐身藏经阁的一百射雕手——只要海恋大师举起右手,一百套连珠七箭将为他践行。
没有谁能挡得住这样一帮家伙的集体偷袭。
墨自杨有够狠。她为鸦胆子谋划了一场“军事政变”。当然了,最好是能够和平解决争端,但这取决于海恋大师的表现。
海恋大师会怎么做呢?
他还在诵经。有可能就是在瞎念叨,反正也没人听得懂。面对决胜局,七月蜂也不淡定了,也不管人家听不听得进去,他说:
“大师您这一举,将一举决定我五禽之盟之荣辱。反之,大师您将于身败名裂之上再添一笔笑料。”
会场再次进入死一般的静态。这下连屁都被感染到了,反正一个也没公开放出来。决明子能一心二用,拿大臀撞了鸦胆子一下腰:
“放轻松,您老一紧张就憋不住尿。”
鸦胆子说:“老毛病了,有时不紧张也憋不住。不都是你在洗裤子吗?”
这一对难兄难弟,端的满满都是真情实意。
海恋大师还没念完经。七月蜂可能怕静,朝着四周比划了一个没人看得懂意思的手势,但结果很明了——
五禽宫人旋即挥臂呐喊:“右——右右右右右。”
死党们跟上:“右——右右右右右。”
像极了号子,也有几分山歌的韵味。
毕有用又有活儿干了,组织水军唱反调。但唱得再凶,“左”也没有“右”响亮——“左”的发音天生缺陷所致,不是不够卖力。还好也形成了一定规模。于是左歌右调左来右去,好不热闹,生生地为重重杀机披上了一层喜剧色彩。
其实该明白的都明白,假若海恋大师举起左手,五禽宫也会像墨自杨一样玩阴的。说到底一场血战在所难免。
但说千道万,即便打输了也比上战场好。因此“左派”的声势渐渐地压过了“右派”,好多人喊休克了。
实际上这就是民意,加入“左派”的人头越来越多。
海恋大师没有走错这一步。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在一声含义丰富的佛号声中,他握拳挥臂而上。
鸦胆子与决明子当即摘掉破袈裟,跟擤鼻子一样快。用不着了,再说穿太多拥抱起来不得劲。尽管明知道庆祝早了,但他们还是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可见值得拥抱的不仅仅是海恋大师的抉择,还有超乎生死的意义。这意义不可言传也不可意会,只能用生命去寻味。
让二追三,惊天逆转。
喊号子的人都张着嘴巴呆住了。七月蜂却大笑,不过尾音像哭,因而赢来了一片同情的嘘声。就在笑到声嘶力竭快断气的时候,七月蜂突然说、脸不红心不跳地说:
“先遣队一事就此作罢,让我们进入下一个议题。”
海恋大师应声:“尘埃落定,何必再多此一举?”
“方丈大师还有脸说话?”
“老衲说话,用嘴不用脸。”海恋大师扔掉手中的佛珠,转身下台,下台前又来了一句:“我少林宣布退盟。”口气之坚决,应该是因为合同里没有违约金这一项,其他的爱咋咋地。
假设七月蜂的梦想也是当皇帝的话,又假设李隆基在场并当场亲手将龙椅颁发给他,他也笑不出来了。全场只有水大水在笑。
“五苦门宣布退盟。”伍平方这下不用儿子威胁了。
“天隼帮宣布退盟。”孙起飞接上。
姜一汮呢?让老婆来。事实证明,小姨子出身的师琳琳其实是个难得的贤内助,完美转型。她紧急跟上:“长枪门宣布退盟。”
紧接着,全场退盟声此起彼伏。
七月蜂走到小帐篷前,乌龟爬似的,仿佛泰山绑在他脚上。门帘动了。但最终没有掀开。听得陌生的声音再次响起:
“五禽之盟是你们想进就进想退就退的吗?一帮光拿钱不办事的尸位素餐之徒,败光了武之精神,辱没了武之灵魂。”
七月蜂对着门帘作揖:“依鹿爷之见呢?”
鹿爷就是大鹿男了,大五禽终于现身。大鹿男说:
“依五禽门规,申请退盟者必须无条件接受我方三场挑战——胜出者拥有最终解释权。”
孙起飞大叫:“武林同盟自有盟规——加盟自由,退盟自由,为何鹿先生以五禽之规强加于人?”
“背叛者还有理了?”
“事实上谁才真正背得起一个‘叛’字,武林自有公论。”
“好一副假大义的嘴脸。”
“没有贵宫倡议的假。”
“我是在给你们机会,让你们光明正大地走人。”
“不应战就走不了?”
“然也。”
“敢问鹿先生挡得住几个呢?”
这个问题由毕有用代答——台下传来了他的惊呼:“少林寺已被五禽大兵重重封锁。”
事实上很多人心中有数,但抗议还是要的。于是一阵又一阵各种义愤填膺的强烈谴责接踵而至。不过在弱肉强食的大环境下,谴责没什么用。还是得回头面对现实。七月蜂回到台前:
“本人秉承五禽之公道精神,向列位详解一下挑战赛规则。第一场单打;第二场团体,每方出场不得超过三人;第三场单打。参赛者由双方自行拟派,男女不限。挑战于午时正式开始。”
八月蛇说:“蜂兄漏掉了一个重要的规则。”
七月蜂睁大眼睛:“不会吧?”
又作了起秀。八月蛇严肃地说:“会。”
又说:“蜂兄开动脑筋再想想。”
七月蜂作深思状。半晌。突然间跳了起来:“想起来啦。”
“快快道来。”
“三场挑战赛均必须分出生死。”
正常来说这个规则将燃爆全场,但没有,反而又酿成了一片死寂。所以说不正常。七月蜂又说:
“即时起一盏茶的功夫之内,属于反悔期。若汝等弃战,则重归五禽之盟之大怀抱,前嫌尽弃,一同走向新时代。”
再对八月蛇说:“有劳老弟泡茶去。”
八月蛇扭着十分欠打的蛇步走了。“功夫茶”就这么来的。
会场继续沉寂。都在等待一个主心骨出现。可当下的武林最缺的就是这个,即便是“东道主”海恋大师也不行。
但必须有人站出来。
毕有用站出来了,尽管赢得了好一番哭笑不得。但他肯定不是要出场比赛,挨揍可以,送命可不行。他是动嘴皮来的:“战。”
七月蜂风度翩翩地鼓起了掌:“好。”
要说孙起飞的胆子挺肥,还在台上呢,也不怕人误会他想来一场。但首先他误会毕有用了,他问:“毕帮主想来一场?”
毕有用说:“想。只是我打得过谁呢?从出道起,大大小小也算打过无数场了,但挨揍的总是我。生死战,咱追求的是全胜。”
“孙某说话不过脑子,对不起。”
“好一招含沙射影,毕人说话才不过脑子呢。”
论打架,孙起飞一人能将一群毕有用打起飞,但论嘴皮子得反过来,自知不敌,便巧妙地绕开:“依毕帮主之见,咱当如何应对?”毕恭毕敬,虚心请教。就退盟一事,人毕竟也是立了大功的。
几时能有这种待遇呢?毕有用成了主角,为人以来唯一的高光时刻,自豪得忘乎所以,跑到小帐篷里搬来一把交椅。刚坐下,二郎腿还没摆好,又被一脚踹飞。但飞翔中仍不忘正事,他大叫:
“四季歌愿意为我等一战。”
四季歌虽然名震天下,但其实对于这个江湖来说,它更像是一首歌,大街小巷都在传唱,病榻上的老太婆也会来几句,就是看不见实物。所以歌就是一种活着的灵魂,而四季歌这一首尤为深刻。
人欢马叫,热血沸腾。
墨自杨并没有上台,但是八面威风地浮出了人海——也不知道谁送给了她一块高高的垫脚石。崔不来也沾光了,满身的瞌睡虫不翼而飞。姑侄二人手牵手浮出海面,笑容在晨阳中荡漾。
毕有用也许经常胡说八道,但在节骨眼上一句比一句灵光。
七月蜂面色倏然刷白。他可是少有的见齐了四季歌四大武学高手的人,而一刀伏魔的木香沉也没能给他带来如此之大的震慑效应。可见在五禽宫眼里,墨自杨才是四季歌里最可怕的对手——江湖险恶,谁都学会了不按常理出牌,但她就是敢将王炸先扔了,再跟人慢慢玩的一只妖精。
能让五禽宫稍稍感到心安的是四季歌的其他高手远在天边,至于现场有无其他杀招,必须加以试探。故而七月蜂说:
“你不懂什么叫做孤掌难鸣吗?”
“你曲解了四季歌的含义。”墨自杨摘下斗笠,随手盖在崔不来头上,“四季歌是一张情感的温床,而非区区几个人头的组合。”
斗笠将小脸遮没了。崔不来立马摘下,也随手盖在了身边一位漂亮大姐姐的头上。大姐姐欣喜若狂,正好用来防晒,鬼晓得重阳的日头这么辣。回赠崔不来一个甜蜜的吻。
七月蜂哼道:“这个世道,情感是最容易粉碎的东西。”
墨自杨笑:“那是因为您所领略的所拥有的情感太脆弱。”
“忠直善良的情感确实脆弱。”
“既知如此,不如学坏。想学坏吗?”
“听说墨姑娘很坏很卑鄙?”
“您的消息很灵通。”
“百闻不如一见。”
“满意吗?”
“不敢不满意。”
“您太客气了。像您这么客气的人,也许能买到后悔药。”
七月蜂打了个无声的哈哈,再而大手一摆:“来吧。”
墨自杨再笑:“不是来了吗?”
七月蜂往后退去,退至水大水身边:“第一场,我方水六爷出阵。至于你方谁将应战,还有时间,你可以慢慢考虑。”
又说:“我主你客,主随客便。”
墨自杨说:“承让了。但我无需考虑,也不用等什么午时了。实不相瞒,我有备而来,就像你们预谋天下一样。”
话音一落,满山红出现在了台上。天山满氏名头虽响,但与大唐武林几无交集,所以说满山红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无名小卒,不过一表人才相当吸睛,台下好多女子均不自觉地拉大与身旁男子的距离。
还有他的剑,一把从头到尾通体透明的剑。剑身里有星星,一颗两颗三颗许多颗,疏密有致,涓涓细流,熠熠生辉。
只是喝彩声寥寥。情有可原。人心凝重。这一种必决生死而且关联到所有人命运的仗未见分晓,谅谁也无法释然。场上的对局者也一样,扶着棺材决斗,即便是神也做不到心无旁骛。
舞台上只剩下了水大水与满天星。小帐篷里的不计在内。
水大水笑个不停,奇怪的是今天不流口水,尽管衣领上还别着一块手帕。水晶宫出了很多超级武痴,他也是一个。要是能将水晶宫的野心削除,那么武学世界将光辉灿烂,星芒烁烁。
毕有用从脚丛中爬来,趴在垫脚石说:“帐篷里只有三个人,看装扮少了大虎女和大鸟男。”
这家伙,要是生在抗战年代多好啊,日本鬼子也没他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