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出了便利店,又打了辆车,直奔郊区。司机听说要去老玩具厂,直摇头:“那地方邪性啊,早荒了,听说闹鬼,你们去那儿干啥?”
“办案。”林月把警官证亮了一下。
司机这才不说话了,但一路上从后视镜里瞄他们的频率更高了。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出了城区,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破。最后拐进一条土路,颠得林月差点吐出来。
“就前头了。”司机踩了刹车,不肯再往里开,“你们自己走吧,我在这儿等……等你们十分钟,不出来我就走了啊。”
林月也没勉强,付了钱下车。
面前是一片荒地,杂草长得有半人高。荒地里头,立着栋破厂房,三层楼,墙皮掉得差不多了,窗户全是黑的,没一扇完整的。
厂房门口挂着块歪斜的牌子,红漆字都褪色了,勉强能认出“星星玩具厂”几个字。
风一吹,牌子“嘎吱嘎吱”响。
林月脖子上的铜钱又开始发烫。
“就是这儿了。”夏佑恺眯起右眼,看了一会儿,“阴气很重,但……不乱。”
“不乱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里的阴气是有主的。”夏佑恺往前走,“有人在控制着。”
俩人踩着杂草往里走。厂房大门是两扇生锈的铁门,虚掩着,一推就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里头是个大车间,空荡荡的,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形成一道道灰蒙蒙的光柱,光柱里飘着无数灰尘。
车间角落里,堆着山一样的破烂玩偶。
缺胳膊少腿的布娃娃,掉眼睛的泰迪熊,开线的兔子……全都脏兮兮的,堆在那儿,像座小小的坟。
林月看得心里发毛。
夏佑恺却径直朝那堆玩偶走去。
他在玩偶堆前停下,蹲下身,伸手拨开最上面几个。
底下露出个东西。
是个相框。
跟昨晚他在通风管道里“看见”的那个一模一样——一家三口的照片,从中间撕开,又用透明胶带粘起来。撕痕正好从爸爸妈妈中间穿过,把孩子一个人留在左边。
照片里的孩子,笑得特别灿烂。左手腕上,那个半圆的月亮胎记清晰可见。
夏佑恺拿起相框。
就在他手指碰到相框的瞬间——
“哥哥……”
一个声音,在车间里响起来了。
是个小男孩的声音,轻轻的,怯怯的,带着点哭腔。
林月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手摸向腰后的枪——虽然她知道枪对这玩意儿可能没用。
“你在哪儿?”夏佑恺问,声音放得很轻。
“我在这儿……”
声音是从玩偶堆深处传来的。
夏佑恺继续扒拉那些破烂玩偶。林月也上前帮忙,俩人把玩偶一个个挪开,挪到最后,底下露出个小木箱。
箱子没上锁。
夏佑恺打开箱盖。
箱子里,躺着个孩子。
准确地说,是孩子的遗骨。
很小的一具骨架,蜷缩着,看身量也就七八岁。骨头已经发黄了,但很完整。骨架身上还穿着件小衬衫,蓝白条纹的,虽然破旧,但能看出以前是件不错的衣服。
骨架的左手腕骨上,套着个东西。
是个用红绳编的手链,绳子上串着颗小小的、淡蓝色的玻璃珠。
夏佑恺盯着那颗玻璃珠,右眼开始发热。
他看见了。
珠子里,封着一缕魂魄。
很微弱,但很干净,像风中残烛,却倔强地烧着。
“你叫什么名字?”夏佑恺问。
“……小宝。”那缕魂魄说,“哥哥叫大宝。”
“大宝在哪儿,你知道吗?”
“知道……”魂魄的声音更轻了,“哥哥在很亮的地方……他们抽哥哥的光……哥哥疼……”
林月鼻子一酸。
她蹲下身,看着那具小骨架,轻声说:“小宝,姐姐是警察,是来帮你们的。你能告诉姐姐,是谁把你放在这儿的吗?”
魂魄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爸爸。”
林月一愣。
夏佑恺也皱起眉:“你爸爸?”
“爸爸不要我了……”魂魄开始抽泣,“他说我是坏孩子……说我把哥哥害病了……就把我扔在这儿……让我看着这些娃娃……”
“看着娃娃?”林月问。
“嗯……爸爸说,我要赎罪……要看着这些娃娃,等它们都变好了,才能走……”
夏佑恺忽然明白了。
他看向车间里那堆积如山的破烂玩偶。
“这些玩偶……都是你修好的?”
“我修不好……”魂魄哭得更厉害了,“我只会把它们捡回来……放在这儿……可是它们还是坏的……我还是坏孩子……”
林月听得心里像被揪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小宝,你不是坏孩子。你爸爸说的不对。你没有害哥哥,是坏人把哥哥抓走了。”
魂魄不说话了。
夏佑恺右眼越来越烫。他看见,从那颗玻璃珠里,延伸出无数条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线——线的一头连着珠子,另一头,伸向车间各处,缠在那些破烂玩偶身上。
每一根线,都绷得紧紧的。
“他在用自己最后那点魂魄之力,温养这些玩偶。”夏佑恺对林月低声说,“他觉得这是他的罪,他想赎罪。”
“可这些玩偶……”
“都是普通的玩偶。”夏佑恺说,“没灵气,没魂魄,就是一堆布和棉花。但他觉得,是因为他,这些娃娃才被扔掉的。”
林月眼睛红了。
她扭头看向一边,用力眨了眨眼。
“现在怎么办?”她哑着嗓子问。
夏佑恺没说话。他从包里掏出那支钢笔,拧开笔帽,笔尖在空气中虚画了几下。
黑色的墨迹在空中凝成一行字:
“魂归何处,自有归处。”
字迹泛着淡淡的金光。
小宝的魂魄似乎感应到了,玻璃珠亮了一下。
“哥哥……”他又说,“我想见哥哥……”
“我带你去。”夏佑恺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放开这些线。”夏佑恺指向那些缠在玩偶身上的细线,“这些娃娃不需要你温养了。它们只是娃娃,你不是它们的罪人。”
魂魄沉默了。
车间里安静得可怕。
林月屏住呼吸。
她能感觉到,脖子上的铜钱烫得吓人,红绳都快烧断了似的。
过了足足一分钟。
玻璃珠里的光,轻轻闪了一下。
然后,那些从珠子里伸出去的细线,一根一根,开始断裂。
断开的时候没有声音,但林月仿佛听见了“啪、啪”的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扯断了。
每断一根线,玻璃珠就亮一分。
等所有线都断完,珠子已经亮得像颗小星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