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的老鸦山南坡,只有虫鸣。张浩和女朋友从小树林里钻出来,手忙脚乱地整理衣服。
“快走快走,我瘆得慌。”女孩声音发紧。
“怕啥。”张浩摸出烟点上,摸了摸口袋,脸色一变,“我手机好像掉里边了。”
“别找了明天再来!”
“不行,里头有东西。”张浩让女孩等着,自己打开手机电筒折返回去。
电筒光在草丛里扫来扫去。没看见手机,倒是照到几米外乱石堆旁一团白花花的东西。张浩以为是别人扔的塑料模特,骂了句脏话,走近两步想踢开——
电筒光往上移了半米。
张浩整个人僵住了。烟从嘴里掉下来,落在脚边。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转身就跑,脚下一绊重重摔在地上。手电滚出去,光柱不偏不倚打在那张脸上。
女孩的尖叫声撕破了山夜的死寂。
林峰赶到现场时是凌晨三点四十。老鸦山脚下警灯闪烁,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已经拉起了两道警戒线。技术科的赵成先到了,正蹲在乱石堆旁。
“林队。”赵成站起身,脸色不太好。
林峰戴上手套走过去。尸体侧卧在几块大石头之间,全身赤裸,皮肤呈现出暗沉的青灰色,腐败程度不轻。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手腕处缠着麻绳,绳结复杂。另一根绳子勒在脖子上,还有一根把两条大腿并拢捆在一起。三根绳子用短绳相连,把身体固定成一个蜷曲的姿势——头被迫压向胯部。
“男性,二十五到三十岁,死亡时间五到七天。”赵成说,“现场没有衣物,没有手机钱包。除了这个——”
他指向尸体西侧三米处。几个相对清晰的鞋印留在硬土上,三十七码左右,运动鞋底纹。
“还有一截断绳。”赵成递来证物袋,里面是一段十厘米左右的麻绳,断口整齐,“掉在鞋印旁边,应该是被树枝刮断的。”
林峰蹲下来看绳结。绑得很工整,尤其是大腿并拢捆绑的方式,需要技巧。死者手腕和脚踝有挣扎造成的擦伤,颈部勒痕很深,但法医初步判断不是致死原因。
“怎么死的?”
“体位性窒息合并脱水饥饿。”赵成说,“被固定在这个姿势,没法动,也喊不出来,慢慢衰竭死的。”
林峰环视四周。这片山坳从景区游步道下来要走二十多分钟,平时除了采药人或偶尔的户外爱好者,没人会来。凶手熟悉这里。
“身份?”
“身上什么都没有。已经提取指纹送检了,但需要时间比对,而且如果死者没有前科或不在特定数据库里,可能比对不上。”
现场勘查持续到天亮。除了鞋印和断绳,没找到其他物证。鞋印分析显示,穿鞋的人身高中等,偏瘦,走路姿势有点内八。绳子是普通黄麻绳,市面上常见。
尸体被运回局里。指纹和DNA比对都需要时间,而且结果未知。无名尸,没有报案记录,调查得从头开始。
第一步是确定死者身份。林峰让赵成整理最近一周全市的失踪人口报案,重点排查二十五到三十五岁的男性。结果让人意外:符合年龄段的男性失踪报案只有三起,一起是离家出走的少年,一起是债务纠纷躲债的,一起是精神病患者走失。体貌特征都与现场情况不符。
死者可能根本没有被报案失踪。
“独居者。”林峰在案情分析会上说,“社交关系可能很疏离,失踪几天甚至一周都没人察觉。”
“死亡时间五到七天,也就是说上周三左右遇害。如果是自由职业者或者近期无业,就更难被及时发现。”
“先从尸体特征入手。法医那边有什么能确定身份的线索吗?”
法医老徐递过一份初步报告:“死者身高172厘米,体重约58公斤,体型偏瘦。牙齿整齐,没有明显牙科治疗痕迹。左手腕内侧有一处陈旧性疤痕,线性,长约三厘米,愈合很好。体表无明显胎记或特殊痣。双手保养得不错,指甲修剪整齐,没有重体力劳动形成的特征。”
“还有这个。”老徐指着照片上死者左肩后侧位置,“这里有个小纹身,腐败后模糊了,但大致能看出是某种抽象线条图案,或者外文字母变形。”
技术科对纹身图像做了增强处理。图案确实比较抽象,像交织的藤蔓,又像变体的字母“M”或“W”,面积不大,位于左肩胛骨下方。
“把纹身图案整理一下,结合体貌特征,准备发内部协查和有限的对外排查。”林峰说,“重点先放在各分局、派出所,看有没有未破案件中提及类似失踪者。对外先谨慎,避免打草惊蛇。”
与此同时,现场物证的初步分析报告也出来了。鞋印属于一款常见的国产运动鞋,去年上市,本市销量估计有几千双。那截断绳的纤维分析显示是普通黄麻,无特殊标记,生产源头难以追溯。
“凶手心思很细。”赵成看着报告说,“鞋是大众款,绳子是普通材料,现场除了不得不留下的脚印和意外刮断的绳子,几乎没留痕迹。手机、衣物全部带走。”
“景区入口监控查了吗?”
“查了,只保留七天,上周三晚上的部分录像已经被覆盖了。景区管理松懈,只有大门口一个摄像头,而且画面模糊。正在尝试恢复部分数据,但希望不大。”
调查从一开始就举步维艰。
林峰决定从两个方向同时推进:一是继续利用现有物证和死者特征进行排查;二是对老鸦山景区及其周边进行更细致的走访,寻找可能的目击者或线索。
现场勘查组再次回到老鸦山,扩大了搜索范围。在山坳通往游步道的小径旁,又发现了两处不太清晰的鞋印,与现场的鞋印花纹一致,指向下山方向。在距离尸体发现地约五十米的一处灌木丛中,找到了一小块被勾住的深色化纤布料,可能是凶手衣物被刮破留下的。
“布料很普通,深灰色,像是运动外套或卫衣的材质。”赵成将证物袋交给技术科,“看能不能做纤维成分和染料分析,缩小一下范围。”
对景区工作人员和附近村民的走访同步展开。老鸦山景区不大,工作人员就十几个。问了一圈,都说对上周三晚上没什么特别印象,游客进出登记本上也只有寥寥几个名字,没有明显可疑的。
附近村里的走访更是如同大海捞针。村民作息规律,晚上很少外出,对于夜间出入山区的陌生人,基本没人注意到。
三天过去了,死者身份依旧成谜,现场走访一无所获。
第四天上午,案情分析会再次召开。气氛有些沉闷。
“指纹和DNA在库里没有比中。”赵成汇报,“纹身图案发到各分局和派出所,暂时没有反馈。死者衣物品牌、手机型号这些关键信息全部缺失,排查难度太大。”
“鞋印和布料呢?”
“鞋印指向的鞋子销量太大,布料太普通,分析结果对缩小排查范围帮助有限。”
林峰盯着白板上寥寥无几的信息和现场照片。尸体那屈辱的姿势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这不是简单的杀人弃尸,带有强烈的羞辱和展示意味。
“凶手捆绑手法专业,心思缜密,选择的地点隐蔽,处理了所有直接关联物品。”林峰缓缓说道,“这更像是有预谋的作案,而不是临时起意的冲突。死者被以这种方式杀死,说明凶手对他有强烈的负面情绪,甚至可能是仇恨。这种情绪,可能源于死者的某个特定身份或行为。”
他顿了顿,继续说:“死者双手保养好,体型偏瘦,可能有纹身……这些特征,结合其独居、社交关系简单的情况,会不会指向某种特定的生活方式或群体?比如某些艺术相关、或相对小众的亚文化圈?”
“林队的意思是,从死者可能归属的群体入手反推?”李岚问道。
“对。既然直接确定身份困难,我们就先勾勒他的轮廓。一个二十七八岁、体型瘦削、注重外表、有纹身、可能从事非体力劳动或自由职业、社交圈可能比较狭窄或特定的男性。他为什么会独自在晚上去老鸦山那么偏僻的地方?是去见什么人?还是去做什么事?”
会议决定调整侦查方向。一方面,继续通过常规渠道排查失踪人口;另一方面,开始有侧重地调查本市一些特定的、可能符合死者特征的群体聚集地或活动场所,如艺术街区、小众酒吧、Livehouse、动漫游戏店铺、健身中心等,同时注意近期是否有类似特征的人员失联的传闻。
林峰和赵成去了城东的艺术街区。那里聚集了不少画廊、工作室和独立小店。他们拿着经技术处理后的死者面部模拟画像,询问了一些店主和常客。大多数人摇头表示没见过,或者觉得画像太模糊无法确认。
在一家兼卖杂货和独立出版物的书店,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了画像后犹豫了一下。
“感觉……有点眼熟。”她皱着眉头,“好像以前来过店里买过画册,但不是很确定。我们这来来去去的年轻人挺多的。”
“大概什么时候?”
“几个月前?记不清了。他好像挺安静的,买完书就走了,没多说话。”
线索模糊,但至少说明死者可能在这一带活动过。
在城西一家颇受年轻人喜欢的清吧,酒保听说了警方在找人,主动提供了一个信息。
“上周好像听常来的几个客人闲聊,说他们那个cosplay小圈子里有个人好久没露面了,群里也不说话。”酒保说,“不过我没细问,也不知道具体是谁。”
Cosplay?林峰记下了这个信息。
调查进行到第七天,转机出现了。负责排查各分局档案的侦查员小刘报告,在梳理近半年非正常死亡和失踪案卷时,发现一起两个月前的失踪报案有些微妙关联。
报案人叫顾薇,是一本小众艺术杂志的编辑。她报案称,与她长期合作的自由插画师褚云帆失联。褚云帆,二十九岁,独居,最后一次联系是两个月前,之后电话关机,社交账号停更,租金未续缴,房东发现房间清空。
“失联原因不明,当时调查过,没发现他杀迹象,也没找到褚云帆下落,就按一般失踪处理了。”小刘说,“我调了卷宗里的照片和资料,发现这个褚云帆的身高、体型、年龄都和我们的死者接近。卷宗里也提到,褚云帆左肩后方有一个小纹身。”
林峰精神一振:“纹身图案描述了吗?”
“描述了,但比较简单,说是‘抽象的线条图案’。我调取了当时留存的褚云帆的生活照,技术科正在比对纹身位置和形状。”
技术科的比对很快有了结果:虽然照片角度和清晰度有限,但左肩后方的纹身位置、大小和轮廓,与死者身上的纹身高度相似。
“立刻联系报案人顾薇,安排辨认。同时,去褚云帆最后登记的住址核查,看能不能找到DNA比对样本。”林峰下达指令。
顾薇被请到了市局。看到经过处理的死者面部照片和纹身对比图时,她的脸色瞬间白了,捂住嘴,好一会儿才颤声说:“是……是云帆。这纹身,是他自己设计的,说是代表‘风’的符号……怎么会……”
死者的身份终于确认:褚云帆,二十九岁,自由插画师,独居,性格内向,在圈内有一定名气,但社交活动不多。
“他最后一次和你联系是什么时候?说了什么?”林峰问。
“就是两个月前,他交了一组稿子,我们在网上聊了几句。他说最近认识了一个新朋友,挺聊得来的,可能近期会见面一起‘玩玩’。我当时还开玩笑问他是不是谈恋爱了,他笑笑没正面回答。”顾薇回忆道。
“‘玩玩’?他具体怎么说的?”
“原话是‘约了同好,准备玩点有趣的’。我以为是指画画或者他别的什么爱好,就没多问。他兴趣爱好挺杂的,有时候会玩cosplay,也喜欢收集一些手工艺材料。”
“知道他说的‘同好’是谁吗?或者他们约在哪里见面?”
“不知道。云帆不太爱说自己的私事,尤其是网友。”
“他平时常去哪些地方?和什么人交往比较密切?”
顾薇提供了几个褚云帆偶尔会去的艺术书店、咖啡店的名字,以及几个关系还算不错的画手和coser的联系方式。至于密切交往的人,她表示褚云帆似乎没有特别固定的亲密朋友,更多是工作关系和圈内泛泛之交。
侦查员迅速前往褚云帆最后登记的租住地。房子已经换了新租客,旧物品都被清理了。联系上前房东和负责清理的人员,得知褚云帆的东西不多,大部分是绘画工具、书籍和衣物,还有一些cosplay服装和道具,清理时没发现手机、电脑等贵重物品,可能被他提前带走了或遗失了。
幸运的是,在联系褚云帆远在外地的家人时,其母亲寄来了他以前用过的旧牙刷,提供了DNA比对样本。经过比对,确认死者就是褚云帆。
身份确认是一个重大突破,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疑问。
褚云帆失踪了两个月,为何尸体在最近一周才出现在老鸦山?这两个月他去了哪里?是活着被囚禁,还是死后被保存再抛尸?法医根据腐败程度判断死亡时间是五到七天,这与尸体被发现的时间基本吻合,说明他被杀害并抛弃在野外的时间就在上周。
那么,失踪的这两个月是关键。
调查重点转向了褚云帆失踪前的生活和社交关系。
技术科对从褚云帆前房东处获得的旧电脑硬盘进行了数据恢复。恢复的数据显示,褚云帆在失踪前一段时间,浏览记录中出现了大量与“绳艺”、“日式捆绑”、“BDSM基础”相关的网页和论坛。他的社交软件聊天记录大部分被删除,但通过技术手段恢复了一部分碎片化的信息,显示他曾在一个小众的亚文化社交群里与人讨论过相关话题,并提及“找到了有共同兴趣的人”、“期待线下实践”。
但这些聊天记录里没有明确的对方身份信息,头像和昵称都很普通,且似乎用了阅后即焚或定时删除功能,难以追踪。
同时,对褚云帆已知社交圈的走访全面展开。他的几个画手朋友和认识的coser都表示,褚云帆性格比较安静,但为人不错,没听说他和谁有矛盾。他玩cosplay也多是自己出片,或和固定的小团队合作,很少参与大型社团活动。
“他出女装特别好看,技术也好。”一个叫沈蝉的coser说,“声音也能稍微变一下,挺厉害的。不过他很注意分寸,就是纯爱好,没别的。”
“他失踪前有和你们提过什么特别的人或事吗?”
“好像……有提过一次,说在网上遇到个‘大神’,绳艺玩得特别溜,声音也好听。但他说对方很神秘,不肯露脸,他们只语音聊过。”沈蝉回忆道,“当时我们还提醒他小心点,网上什么人都有。他说心里有数。”
“绳艺大神”、“声音好听”、“神秘”——这些特征拼凑起来,似乎指向了一个特定的人。
警方开始尝试寻找这个“神秘人”。但褚云帆所在的社交群人员复杂,很多人匿名,排查起来困难重重。
另一方面,对老鸦山抛尸现场附近的深入走访,终于取得了一点进展。一个住在山脚下较远处的果农老周,在警方多次询问后,想起了一件事。
“上周三晚上……不对,可能是更早一点?记不清了。”老周抽着烟,慢慢说,“有天晚上我巡果园回来得晚,大概九点、十点的样子,看见有个人影从山上小路下来,往公路那边走。个子不高,瘦瘦的,走路挺快。”
“男的女的?”
“天黑看不清脸,穿着深色衣服,戴着帽子。走路姿势……说不上来,挺轻的。我当时以为是附近村里的年轻人,没在意。”
“具体是哪天还记得吗?”
“真记不清了,就前段时间。”
虽然时间模糊,但“个子不高、瘦瘦的”这个身形特征,与现场鞋印推断出的凶手体态有吻合之处。
案件进行到第十天,林峰召开第三次案情分析会。
“凶手具备一定的绳艺技能,心思缜密,可能预先踩点,选择了老鸦山这个隐蔽地点。他对褚云帆有强烈的羞辱意图,捆绑方式带有明显的惩罚和贬损意味。”林峰分析道,“这种情绪,可能源于对褚云帆本人或其某个身份的极端厌恶。结合褚云帆能出女装、玩cosplay、可能参与BDSM亚文化实践这些特征,凶手的动机,会不会与对这类群体或行为的憎恶有关?”
“仇恨犯罪?”赵成问。
“不排除这个可能。也可能是情感纠纷、游戏失控导致的极端后果。我们需要拓宽侦查思路。”林峰布置下一步工作,“第一,继续深挖褚云帆所有网络痕迹,重点排查他接触过的亚文化社群,寻找那个‘神秘人’的蛛丝马迹。第二,调查本市近期是否有针对cosplay、BDSM、或 LGBTQ+ 等相关群体的骚扰、威胁或冲突事件。第三,以老鸦山为中心,扩大时间范围,调取更早时间的周边道路监控,寻找可疑车辆或行人。第四,对褚云帆失踪的两个月时间线进行重建,查他是否有使用其他身份活动、或有未被发现的落脚点。”